第1030章 搬開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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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公公,那輛馬車出城了?」

  「出城了。老奴看著出了東門的。」

  「那就好。」

  秦夜轉身走回乾清宮,在書案前坐下,翻開了今天要批的摺子。

  日子還是要過的。一天一天地過,一件一件地做。

  臘月二十,秦夜在乾清宮裡坐了一下午,寫了一封信。

  信是寫給蒙鶯的。他在信里寫了這一年來發生的事——海會徹底解散了,會長來了京城又走了,秦恆跟著一個新知縣去山東看了三個月學到了很多東西,秋天他去看了她,銀杏樹的葉子黃得好,那幅畫他裱起來掛在牆上了。他還寫了明年春天打算做什麼——要把吏治考核推廣到全國所有府縣,要把軍備整頓再做一輪複查,要讓方文鏡把商貿整頓做到底。

  信寫得很長,快把一張紙寫滿了。寫到最後一句話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然後落筆——「姑姑,今年過年,朕帶著恆兒去山上陪你。」

  他把信折好,交給馬公公。「派人送去南邊。儘快。」

  馬公公接過信,猶豫了一下。「陛下,山路大雪封了,可能送不到那麼快。」

  「那就等雪化了再送。可一定要送到。」

  「老奴明白。」

  臘月二十五,秦夜收拾好行裝,帶著秦恆再次出京。

  這一次他們沒有走得太急,因為知道蒙鶯在山上等著,不急在一時半刻。他們走了五天,到山下的時候已經是臘月二十九了。

  山上的雪確實很大,比京城的大得多,地上的積雪沒過了腳踝。秦恆走在前面,踩著雪一步一步地上山,踩出一個一個深深的腳印,回頭看了一眼秦夜,笑了。「父皇,您走慢點,兒臣先替您踩出一條路來。」

  秦夜跟在他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在雪地里一跳一跳地往前走,心裡暖洋洋的。

  山頂上,蒙鶯的宮殿被雪蓋了一層,像一個穿著白袍的老人。門口堆著幾捆柴火,旁邊的屋檐下掛著幾條凍得硬邦邦的臘肉。蒙鶯站在門口,穿著一件厚棉襖,腳上穿著一雙棉鞋,看起來比平時圓了一圈。

  「大老遠的,跑上來做什麼。山上的雪這麼厚。」她嘴上說著責備的話,可眼睛裡滿是笑意。

  「過年了,來陪您吃頓飯。」秦夜走過去,拍了拍身上的雪,「恆兒說想您了,非要來。朕攔不住。」

  秦恆在旁邊認真地補了一句。「是真的,姑祖母。兒臣真的想您了。」

  蒙鶯笑出了聲,臉上的皺紋一層一層地舒展開來。「行行行,進來吧。飯做得了,就等你們來了開桌。」

  三個人進了宮殿,在堂屋裡圍著一個小火爐坐下。桌上擺著幾道菜——燉雞、臘肉炒青菜、紅薯粉、還有一鍋熱氣騰騰的蘿蔔湯。沒有山珍海味,可每一樣都是實實在在的家常菜。

  蒙鶯給秦夜倒了一杯她自己釀的米酒,又給秦恆倒了一碗熱湯。「喝吧。暖和暖和身子。」

  秦夜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米酒的甜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秦恆捧著湯碗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被熱氣熏得水汪汪的。

  窗外的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整座山都裹成了白色。可屋子裡很暖和,火爐里的柴燒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光映在三張臉上,把他們照得暖融融的。

  秦夜放下酒杯,看著對面的蒙鶯和旁邊的秦恆,忽然覺得——這就是他想要的東西了。一家人坐在一起,圍著一個火爐,吃著熱乎的飯,說著平常的話。沒有陰謀,沒有殺戮,沒有算計,沒有那些讓人喘不過氣來的沉重。

  「姑姑,明年朕還想來。」

  「來就來。反正我每年都在這裡,你們什麼時候來,我什麼時候都在。」

  秦恆放下湯碗,認真地加了一句。「姑祖母,兒臣也想來。每年都來。」

  蒙鶯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沒有說什麼,只是笑著點了點頭。

  窗外的雪繼續下著,風聲呼呼地從屋檐上掠過。屋子裡火爐的紅光照著三個人的臉,把這一刻定格成了一幅畫。一幅秦夜會記一輩子的畫——白髮的老婦人,少年氣的孩子,和坐在他們中間、心裡踏實得不能再踏實的他。

  除夕夜,他們在山上過的。

  沒有鞭炮,沒有燈會,沒有熱鬧的宴席,只有一桌簡簡單單的飯、一爐暖暖的火、三個互相惦記的人。秦夜喝了好幾杯蒙鶯釀的米酒,喝得臉有些發紅,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他跟蒙鶯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說他父親怎麼教他寫字,說他母親怎麼在他生病的時候守著他一夜不睡,說他小時候不懂事還頂撞過太傅。


  蒙鶯聽著,有時候笑,有時候沉默,有時候拍一拍他的手背。她不多問,也不多說什麼,就那麼聽著,像一座山一樣沉穩而安靜。

  秦恆坐在旁邊,聽得很認真。他對父皇小時候的事一無所知,今天是頭一回聽到,每聽一件都覺得新奇又親近。原來父皇也頂撞過太傅,也被罰過站,也偷偷藏過零嘴,也像他一樣做過那些淘氣的事。

  夜深了,秦恆先睡著了。蒙鶯把他抱到旁邊的床上蓋好被子,然後走回來,在秦夜對面坐下。

  「你喝多了。」她說。

  「沒有。朕清醒得很。」秦夜放下酒杯,看著蒙鶯,「姑姑,朕這一年,過得挺好的。」

  「我看得出來。你眼睛裡有光了。去年你來的時候,眼睛裡的光還藏著一半,今年的光全出來了。」

  秦夜沉默了一會兒。「朕以前總覺得心裡壓著一塊大石頭,搬不掉,放不下。現在那塊石頭被朕搬開了。不能說完全沒有痕跡了,可它已經不壓著朕了。朕能喘得過來了。」

  蒙鶯點了點頭。「那就好。搬開了就好。」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推開門。寒風夾著雪沫子撲進來,她側過身擋了一下,然後指著遠處的夜空。

  「你看。」

  秦夜走過去,站在她身邊,順著她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的夜空中,不知是誰在山下放了幾朵煙花,在遙遠的黑幕上炸開,紅的綠的,像幾朵忽然開出來的花,又像是一隻看不見的手在天上畫了幾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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