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6章 屬於自己的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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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吏部的人不敢再說什麼,照著旨意辦了。

  秦恆聽說了這件事,特意來找秦夜問了一句。「父皇,那些新進士下去做知縣,萬一出了差錯怎麼辦?百姓會不會受苦?」

  秦夜看著他。「會。一定會有人出差錯。可不出差錯的人,不是有本事,是從來沒做過事。你想讓一個人學會撐船,就得先讓他下水,嗆幾口水。嗆了水,他就知道怎麼划船了。」

  秦恆低頭想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那兒臣能不能也跟一個人下去看看?不是去管他,是去看看他怎麼做事的。兒臣想親眼看看,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新知縣,是怎麼一步一步學會做事的。」

  秦夜看了他一會兒。「你怎麼想起來要看這個?」

  「因為兒臣以後也會遇到『什麼都不會』的時候。兒臣想看看別人是怎麼學的,兒臣也跟著學。」

  秦夜沉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好。朕讓吏部給你安排一個人。你不要告訴他你是誰,就扮作他的隨從,跟著他走一段。看完了,回來告訴朕你看到了什麼。」

  四月初,秦恆跟著一個新上任的知縣出了京。

  那個知縣姓周,叫周明禮,是今年春闈的第三名,文章寫得極好,策論也寫得有見地。他被分到了山東一個叫安丘的小縣,那地方不大不小,百姓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個適合練手的地方。秦恆扮作周明禮的遠房表弟,跟著他一起上路,說是跟著表哥去任上讀書。

  周明禮是個實在人,一路上跟秦恆說了不少心裡話。他說他雖然是進士第三名,可心裡其實很虛,因為他從小到大都在讀書,從來沒管過一樁實事,連家裡買米買菜都是他娘操持的。他不知道怎麼當知縣,不知道該怎麼斷案,不知道該怎麼收稅,不知道該怎麼修路。他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朝廷讓他來當這個知縣,他就得把這個差事干好,不能對不起那些選他的人。

  秦恆坐在馬車裡,聽著周明禮絮絮叨叨地說這些,心裡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這個比他大了十幾歲的進士,在他面前像一個手足無措的學生,坦誠得讓人覺得可愛。他知道自己什麼都不會,可他不裝會,不遮掩,不吹牛。他說「我什麼都不會,可我願意學」。

  到了安丘之後,周明禮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問案,也不是翻閱卷宗,而是帶著秦恆在縣城裡走了一圈。他們從東街走到西街,從南門走到北門,把整個縣城的大街小巷都看了一遍。周明禮一邊走一邊問路邊的百姓——你家幾口人啊,今年收成怎麼樣啊,縣衙以前有沒有做過什麼讓你不滿的事啊。

  秦恆跟在後面,看著他問,看著他記。周明禮的記性很好,問過的東西都能記住,回到住處之後一條一條地寫在紙上。幾天下來,他的紙上已經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問來的東西——哪條街的路不好走,哪戶人家的老人沒人照顧,哪個地段的渠堵了,哪家商鋪的稅被多收了。

  秦恆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裡想——原來當官的第一步,是先把百姓說的話聽進去。

  周明禮在安丘做了三個月的事。

  前兩個月,他幾乎每天都在犯錯誤。有一次他聽了一個書吏的話,批了一份不該批的公文,差點讓一戶人家多交了稅。幸好他第二天發現不對,趕緊追了回來,自己跑去那戶人家道歉。還有一次他想修一條路,預算算少了,修到一半銀子不夠了,他只好自己掏腰包墊了剩下的錢。他的俸祿本來就不多,墊了那筆錢之後,連著吃了半個月的素。

  秦恆看著他犯的那些錯誤,看著他怎麼補救,看著他怎麼從錯誤里學東西。周明禮從來不掩飾自己的錯誤,錯了就認,認了就改,改了就不再犯同樣的錯。他犯的錯誤一次比一次少,處理事務一次比一次穩,到了第三個月的時候,他已經能獨立處理大部分的衙門事務了。

  秦恆在安丘待了三個月,親眼看著一個什麼都不會的新知縣,一步一步地學會了怎麼做官。他每天在周明禮身邊記錄所見所聞,寫了厚厚一本筆記。周明禮問他在寫什麼,他說——記一些讀書筆記,等回了京城還要溫習的。周明禮信了,還誇他用功。

  七月初,秦恆回了京城。

  他回到乾清宮的時候,比走的時候曬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把那本筆記放在秦夜面前,說了一句話。

  「父皇,兒臣看完了一個人是怎樣學會做官的。兒臣知道以後自己該怎麼做事了。」

  秦夜翻看那本筆記,看了很久。筆記里記著周明禮從到任第一天到第三個月的所有事情——他問了什麼,看到了什麼,做對了什麼,做錯了什麼,怎麼改的,學到了什麼。每一頁都寫得很詳細,有些地方還畫了簡圖,標註了街道的位置和百姓反映的問題。

  秦夜合上筆記,看著秦恆。「你覺得,周明禮以後會是一個好官嗎?」

  「會。」秦恆沒有猶豫,「他雖然不是天生就會做官,可他知道學。他不會的,他問。他做錯的,他改。他不懂的,他去弄清楚。一個願意學、願意改、願意弄清楚的人,遲早會是一個好官。」

  秦夜點了點頭。「朕也這麼覺得。三個月,能從什麼都不會到能獨當一面,說明這個人底子好,腦子活,心也正。朕打算讓他再在安丘做兩年,等他把那個縣治理好了,調他回京城。」

  秦恆站在那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父皇,兒臣想求您一件事。」

  「你說。」

  「等周明禮調回京城的時候,能不能讓他來給兒臣講講課?不是講四書五經,是講他怎麼在安丘做事的。兒臣想聽那些真實的事,比書上寫的那些大道理管用。」

  秦夜看著自己的兒子,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識到——這個孩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點一點地搭建屬於他自己的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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