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不該背負
鍾毓走後，又有其他世家大臣前來辭行。
他們是最後一批堅守在大魏的世家大臣，本應最忠誠，最執著，也最在意君臣之恩、世家名譽。
但他們也和鍾毓一樣，有一個死在護送中的兒子，侄子，或者是兄弟。
魏淵帝做事看似只憑心意，實則暗藏玄機。他所親選的大內侍衛，表面看起來個個武藝高強，氣度不凡，姿容出眾。實則，在這個時代，武藝與氣度，只能靠深厚的底蘊和財力滋養。
這些大內侍衛，全都來自朝廷最核心那批官員的家中，且都是族裡的優秀子弟，是一族的希望。
皇帝將他們放在身邊，便是拉攏這些核心大臣的下一代，以圖將來。
這就給了林嫵撬動最後這批頑石的機會——
她看得很清楚，這群最後的世家大臣一個個都是老狐狸，對形勢心知肚明，知道北武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選擇。然而，雖然他們是肯定不會對達旦低頭的，但要讓他們投靠北武，心理上這一關也難以過去。
能跟整個國家緊密纏繞在一起，骨血相融，就註定他們是利益與忠義混雜的複雜存在。單靠利益引誘無法徹底說動他們，還得解開他們與大魏的情感枷鎖，才有可能讓他們告別過去。
林嫵的本意是雙管齊下，一方面自己努力洗腦，另一方面，讓大內侍衛去給自家人做思想工作。
但她作為外人，終究是沒有大內侍衛這群當事人看得清。
他們太明白自己的父親、兄弟、族人，是一群怎樣頑固的人，解開枷鎖絕非易事，定然是抽筋拔骨，斷臂之痛。
所以，鍾鳳霄不是一個人。整個大內侍衛，不約而同地用自己的生命，為家族換取一個新的開始。
這些世家都是滿含著眼淚來的。
他們摘下玉冠那一刻，足下踏著的不是崔家大廳的地石，而是兒子、侄子、亦或是兄弟的鮮血。
桌上很快擺滿了玉冠，一頂，兩頂，三頂，四頂……
最後一個人影姍姍來遲。
他先是給崔逖行了個簡單的躬身禮，接著看到崔逖碗中的茶已經見底，便又上前去斟了半碗，然後徐徐退下，整了整衣裳，抬手鄭重地按住玉冠，拔出簪子。
「你也是來辭官的嗎，孔閣老？」崔逖平靜地問。
「也是。經昨夜異常亂戰，宋黨必然不再相信世家，說不得捉拿我的兵馬須臾便至。大勢已去，爾等還是早早抽身為宜。」
「勿論是為了大魏，還是為了自家，保全性命，到底勝過無謂的送死。」
「不必行此繁文縟節，你要去，便自去吧。」
「大人誤會了。」孔閣老卻道：「老臣並非為了自己。」
他輕輕地摘下玉冠，然後跪了下來。
「孔氏如今風光無限，但百年之前，不過是崔氏的書童。是崔氏先人見我祖略有文才，許他進崔氏族學念書，又還了他賣身契，資助他趕考，孔氏得以打下根基，才有了今日的氣派。」
「老臣年少愚鈍，屢考不中，是老崔太傅耐心點撥，我才開了智，高中狀元。但我性格耿直，總是得罪人，每每靠崔太傅從旁化解。」
「雖然崔太傅比我年少，卻天生崔氏那通透的慧根，官場諸事深諳於心，且對我傾囊相授。」
老崔太傅指的是崔逖的爺爺，而崔太傅，自然就是崔逖的父親。
崔氏四世三公，自崔家先祖追隨太祖皇帝開始，至崔逖的爺爺、崔逖的父親，都出任太傅。崔家是不折不扣的帝師之家，點撥一兩句文章，傳授點官場之道，對別人而言就是開了金手指。
孔閣老知道自己資質一般，能走到如今的高位，除了踏實好學，靠的就是崔氏這幾根金手指，崔氏這群太傅在他眼裡，跟天上的文曲星一樣，只能遠觀不可靠近。
頂好是團吧團吧成人偶大小，塞進神龕里，讓他日日上供跪拜。
誰知天意弄人，慧極必傷，這些具有頂級智慧又善於待人的人，都先他離開了人世。
十五歲長得一副奶糰子樣的崔逖扶靈回京時，孔閣老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他本欲暗中關照這位家道中落的小翰林，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需要他關照。
奶團迅速從一米二長到了一米八，小大人真正變成了崔大人，不僅片葉不沾身地與先帝周旋，保全自身，且在九龍奪嫡中，精準選中最不可能但卻成為最後贏家的那個人，憑藉從龍之功讓崔氏大翻身。
還順道讓孔學士成為了孔閣老。
回首來時路，崔氏一直都是孔氏的引路人。而崔逖，在孔閣老的眼裡，既是恩人，也是孫子。
雖然聽起來不太好聽吧。
但孔閣老確是將崔逖當成孫輩來包容、支持以及寄予厚望。
崔逖做得已經夠好、夠多了，但孔閣老認為，命運對他不夠公平。崔氏世世代代都是帝王的老師，備受他人敬重，可到了崔逖這裡，卻是天子鬣狗、地府判官、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人人避之不及。
孔閣老覺得，他不應該背負那麼多。
他應該有更光明、更燦爛、更值得被世人稱道的人生。
「走吧，大人。」孔閣老深深地跪在地上，卻將玉冠高高地舉過頭頂：「請聽老臣一句勸，離開大魏吧。」
「不是大人不夠手段、不夠忠心，而是這大魏，已經不配。」
「你已做得夠多，崔氏對得起大魏。」
「走吧，到北武去吧，大人！」
崔逖看著他，面色淡淡：
「孔閣老還是莫要費心，崔某去不了。」
「崔某可沒有一個願意用生命，為我敲開北武大門的兒子。」
「不打緊。」孔閣老卻說。
「若是一命換一命的話……」
他沒再說話了。
待崔逖察覺不對勁，低頭去看，孔閣老卻是閉上了眼睛，面容暗想。
隨後那高舉的手忽地一軟，玉冠眼見著就要摔下來。
崔逖快手將接住玉冠。
噗通！
孔閣老歪歪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來之前服了毒，想用自己的命，為崔逖換一條去往北武的生路。那玉冠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崔逖摘下的。
「孔閣老……」
崔逖抿緊了薄唇，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捏住玉冠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它捏碎。
而正在此時。
咣當！
院門被踹開，一隊氣勢洶洶的兵馬湧入院中，熟悉的張狂嗓音炸起：
「崔逖呢？」
「狗東西竟敢欺騙本王，放走那賊女子！」
「趕緊出來受死！」
他們是最後一批堅守在大魏的世家大臣，本應最忠誠，最執著，也最在意君臣之恩、世家名譽。
但他們也和鍾毓一樣，有一個死在護送中的兒子，侄子，或者是兄弟。
魏淵帝做事看似只憑心意，實則暗藏玄機。他所親選的大內侍衛，表面看起來個個武藝高強，氣度不凡，姿容出眾。實則，在這個時代，武藝與氣度，只能靠深厚的底蘊和財力滋養。
這些大內侍衛，全都來自朝廷最核心那批官員的家中，且都是族裡的優秀子弟，是一族的希望。
皇帝將他們放在身邊，便是拉攏這些核心大臣的下一代，以圖將來。
這就給了林嫵撬動最後這批頑石的機會——
她看得很清楚，這群最後的世家大臣一個個都是老狐狸，對形勢心知肚明，知道北武是最佳也是唯一的選擇。然而，雖然他們是肯定不會對達旦低頭的，但要讓他們投靠北武，心理上這一關也難以過去。
能跟整個國家緊密纏繞在一起，骨血相融，就註定他們是利益與忠義混雜的複雜存在。單靠利益引誘無法徹底說動他們，還得解開他們與大魏的情感枷鎖，才有可能讓他們告別過去。
林嫵的本意是雙管齊下，一方面自己努力洗腦，另一方面，讓大內侍衛去給自家人做思想工作。
但她作為外人，終究是沒有大內侍衛這群當事人看得清。
他們太明白自己的父親、兄弟、族人，是一群怎樣頑固的人，解開枷鎖絕非易事，定然是抽筋拔骨，斷臂之痛。
所以，鍾鳳霄不是一個人。整個大內侍衛，不約而同地用自己的生命，為家族換取一個新的開始。
這些世家都是滿含著眼淚來的。
他們摘下玉冠那一刻，足下踏著的不是崔家大廳的地石，而是兒子、侄子、亦或是兄弟的鮮血。
桌上很快擺滿了玉冠，一頂，兩頂，三頂，四頂……
最後一個人影姍姍來遲。
他先是給崔逖行了個簡單的躬身禮，接著看到崔逖碗中的茶已經見底，便又上前去斟了半碗，然後徐徐退下，整了整衣裳，抬手鄭重地按住玉冠，拔出簪子。
「你也是來辭官的嗎，孔閣老？」崔逖平靜地問。
「也是。經昨夜異常亂戰，宋黨必然不再相信世家，說不得捉拿我的兵馬須臾便至。大勢已去，爾等還是早早抽身為宜。」
「勿論是為了大魏，還是為了自家，保全性命，到底勝過無謂的送死。」
「不必行此繁文縟節，你要去，便自去吧。」
「大人誤會了。」孔閣老卻道：「老臣並非為了自己。」
他輕輕地摘下玉冠，然後跪了下來。
「孔氏如今風光無限，但百年之前，不過是崔氏的書童。是崔氏先人見我祖略有文才，許他進崔氏族學念書，又還了他賣身契，資助他趕考，孔氏得以打下根基，才有了今日的氣派。」
「老臣年少愚鈍，屢考不中，是老崔太傅耐心點撥，我才開了智，高中狀元。但我性格耿直，總是得罪人，每每靠崔太傅從旁化解。」
「雖然崔太傅比我年少，卻天生崔氏那通透的慧根，官場諸事深諳於心，且對我傾囊相授。」
老崔太傅指的是崔逖的爺爺，而崔太傅，自然就是崔逖的父親。
崔氏四世三公，自崔家先祖追隨太祖皇帝開始，至崔逖的爺爺、崔逖的父親，都出任太傅。崔家是不折不扣的帝師之家，點撥一兩句文章，傳授點官場之道，對別人而言就是開了金手指。
孔閣老知道自己資質一般，能走到如今的高位，除了踏實好學，靠的就是崔氏這幾根金手指，崔氏這群太傅在他眼裡，跟天上的文曲星一樣，只能遠觀不可靠近。
頂好是團吧團吧成人偶大小，塞進神龕里，讓他日日上供跪拜。
誰知天意弄人，慧極必傷，這些具有頂級智慧又善於待人的人，都先他離開了人世。
十五歲長得一副奶糰子樣的崔逖扶靈回京時，孔閣老還是翰林院掌院學士，他本欲暗中關照這位家道中落的小翰林，卻沒想到，對方根本不需要他關照。
奶團迅速從一米二長到了一米八，小大人真正變成了崔大人，不僅片葉不沾身地與先帝周旋，保全自身，且在九龍奪嫡中，精準選中最不可能但卻成為最後贏家的那個人，憑藉從龍之功讓崔氏大翻身。
還順道讓孔學士成為了孔閣老。
回首來時路，崔氏一直都是孔氏的引路人。而崔逖，在孔閣老的眼裡，既是恩人，也是孫子。
雖然聽起來不太好聽吧。
但孔閣老確是將崔逖當成孫輩來包容、支持以及寄予厚望。
崔逖做得已經夠好、夠多了，但孔閣老認為，命運對他不夠公平。崔氏世世代代都是帝王的老師，備受他人敬重，可到了崔逖這裡，卻是天子鬣狗、地府判官、殺人不眨眼的惡魔，人人避之不及。
孔閣老覺得，他不應該背負那麼多。
他應該有更光明、更燦爛、更值得被世人稱道的人生。
「走吧，大人。」孔閣老深深地跪在地上，卻將玉冠高高地舉過頭頂：「請聽老臣一句勸，離開大魏吧。」
「不是大人不夠手段、不夠忠心，而是這大魏，已經不配。」
「你已做得夠多，崔氏對得起大魏。」
「走吧，到北武去吧，大人！」
崔逖看著他，面色淡淡：
「孔閣老還是莫要費心，崔某去不了。」
「崔某可沒有一個願意用生命，為我敲開北武大門的兒子。」
「不打緊。」孔閣老卻說。
「若是一命換一命的話……」
他沒再說話了。
待崔逖察覺不對勁，低頭去看，孔閣老卻是閉上了眼睛，面容暗想。
隨後那高舉的手忽地一軟，玉冠眼見著就要摔下來。
崔逖快手將接住玉冠。
噗通！
孔閣老歪歪地倒在地上，嘴角流出黑色的血。
他來之前服了毒，想用自己的命，為崔逖換一條去往北武的生路。那玉冠不是為他自己，而是為崔逖摘下的。
「孔閣老……」
崔逖抿緊了薄唇，眼底閃過複雜的情緒，捏住玉冠的手力道之大，幾乎要將它捏碎。
而正在此時。
咣當！
院門被踹開，一隊氣勢洶洶的兵馬湧入院中，熟悉的張狂嗓音炸起：
「崔逖呢？」
「狗東西竟敢欺騙本王，放走那賊女子！」
「趕緊出來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