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0章 那就來吧
崔逖的急吼、江南王的怒罵、孔閣老的痛哭、士兵們的阻攔與勸導……無數聲音充斥耳膜，鍾毓卻覺得自己什麼也聽不到。
這世間的一切在此刻都離他非常遙遠，就連烈火的灼熱與燒傷的痛都變得很淡。
他麻木地想，原來，當時代的驚雷滾滾而來，人被風雲裹挾時，真的是別無選擇的。
可是，他又能怎樣呢。
進也是賣國賊，退也是賣國賊。不死是葬送魏氏的大魏，死是葬送百姓的大魏。
究竟應該保全大魏天子，還是保全大魏百姓？
瞬間塌下了腰背的老將軍，抬頭望著蒼茫的夜空，一行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沒入灼燒著鬢角的火焰。
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可是……
「廢物！」江南王對著來來回回搬水的士兵大罵：「這麼點火，還沒滅成嗎？要你們有何用！」
士兵心裡苦：「王爺，是這火太邪，水撲不滅呀……」
眼看林嫵身上已經燒起來了，無人敢靠近，崔逖那邊又發瘋了似的，得好幾個人拉住，江南王一顆心都煩死了。
「實在不行先把鍾毓這賊人的手砍斷了，將他扒拉開，省得火源在旁，越燒越旺。」
「再著人把北武王的衣裳全扒了……就你吧！」他指著一個士兵。
那士兵如五雷轟頂：
「王、王爺，那油但凡沾上一點便燒起來了，眼下碰他們就是自尋死路……」
「叫你去你就去！」江南王將怒目一瞪：「你什麼身份，也配跟本王說不？賤命一條，讓你去都是抬舉你了……」
這邊還吞吞吐吐地推脫著，但是那邊，崔逖已經要衝上去了。
孔閣老和神兵拼命阻攔：
「大人，要不得，這會送命的，要不得啊……」
現場混亂成一片，倒是鍾毓和林嫵兩個當事人最為平靜，平靜地等待死亡。
「北武王，你看。」鍾毓苦笑：「無人能上前來，老夫既下了死志，便無法回頭。」
「哪怕你說得對，此乃沽名釣譽，實則賣國之舉，可是，老夫已經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鮫人油一旦起火，澆水不滅，燒上三日三夜方能止歇，待到那時，你我俱成灰燼矣。是老夫對不起你，這，或許亦是天命吧……」
「天命？」林嫵卻再次重複了這兩個字。
她的語氣輕鬆地如在閒聊，毫無身處險境的緊張感，翹唇微笑：
「鍾大人，你怕是根本不知道何為天命吧。」
「今夜，本王就讓你見識一下。」
「天命不在大廈將傾的苦苦挽留，不在浴火換不來重生的強求，更不在這座看似輝煌，實則早已爛了芯子的皇宮。」
「天命——」
「在我！」
轟隆！
天空又是一聲轟鳴。這回連蒼穹也裂了開，閃電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狂風呼嘯席捲樹林，迷住了所有人的眼，大家東倒西歪後，終於勉強站住，卻發現面上一陣冰涼。
一片片輕盈而潔白的小花，紛紛揚揚落在了他們的頭上，臉上，手上，身上……
「雪！」有人驚叫了起來：「下雪了！」
「好大的雪啊！」
下……雪了？
鍾毓茫然，看著那一朵朵晶瑩剔透的雪花，飛舞著落在刺眼的火焰中，被灼燒得疼痛無比的肌膚變得冰涼，紅色的火舌漸漸蟄伏……
「……太好了，是雪！」孔閣老激動的聲音傳到鍾毓耳中：「鮫人油起火水澆不滅，唯大雪可熄，天意，這是天意啊！」
天……意？
鍾毓呆呆地望著漫天大雪。
真的是天意嗎？難道，這就是天命所歸……
而此時此刻，被火燒得衣不蔽體的林嫵，假裝被凍到咳嗽，背過身去按住胸口，很是媽媽咪呀了一通：
救命，還好她逃跑的時候路過欽天監，偷瞄了一眼，知道大雪將至，不然今番要被鍾毓這個死老頭給害慘了!
也是欽天監技術過硬，要不然她哪敢貿然以身犯險，洗腦鍾毓？早就第一時間刺死鍾毓逃跑了！
真是……
「真是萬幸啊。」微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林嫵回頭一看，方才還黑著臉要衝上來救人的崔逖，現在居然已經和風細雨，面帶微笑。
「王上，此刻你的心中，定然是這麼想的，是吧？」他說。
「這一步棋走得實在驚險，連你自己亦不知是否能成，卻仍為之。」
他啪啪拍了兩下手掌。
「魄力驚人吶，王上。」
這雪一下，崔逖馬上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又聯想到林嫵被燒毫不掙扎，顯然另有打算。
「你真是……」他看著林嫵被燒得烏黑的衣裳，肌膚裸露在寒風中，眼中百般情緒：「看來，崔某叮囑你莫要以己為誘餌，以身入局的言辭，都是白說了。」
「也罷，王上的手段與魄力，已然是帝王所有。崔某微臣之言，自然不值一聽。」
「但……」
明明是想要看林嫵日漸成長為手段狠厲，殺伐冷酷的帝王的，看到她熟練地以己為矛，去刺破所有人的盾，他應該高興才是。
他知道稱帝之路上必定要犧牲許多，他也早就見慣了那樣的犧牲，變得鐵石心腸。
可是為何現在，他卻有一點點……心疼呢？
屹立於大雪中，明明置身人群，卻顯得孤寂的男子垂下眼來，緩緩抬起一隻手按上肩頭，嘩啦！
身上披著的大氅被扯下，她將之用力一甩——
溫暖兜頭而下，寬大的氅衣將林嫵整個裹住了。
低低的笑聲響起：
「但崔某知道，王上需要的不是憐愛，而是平等視之、毫無保留、酣暢淋漓的對決。」
「那就來吧。」
「就快結束了，王上。」
「來人！」溫情的呢喃忽變冷酷的命令：「將北武王抓起來！」
江南王也風一樣刮過來，臉上儘是打狗肉包子被叼回來了的喜悅：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助我！還好這妖女沒死！」
「但這妖女實在有點玄學在身上，照本王的意思，為避免再生么蛾子，索性……來人！」
江南王的表情倏地變得猙獰：
「就此挑了她的手筋腳筋，讓她再也掀不出什麼浪來！！」
崔逖目光微沉：
「王爺，大可不必……」
「崔大人——」江南王卻拉長聲音，眼中意味深長：「你方才那般著急，本王心裡就嘀咕了，你該不是，真的對這女子有情，捨不得她死吧？」
「自然不是。」崔逖面色如常：「只不過……」
「那就挑斷她的手腳筋！」江南王喝道，眼中閃過冷色。
而後，他再不理會崔逖，直接對著火把重重的樹林吼道：
「還等什麼？快快上前，處置了這個妖女！」
「退一下動一下，一群廢物，本王遲早要治了你們……」
他巴巴罵得口都幹了，才發現， 不對勁。
樹林裡，為什麼毫無動靜？
崔逖比他更敏銳地察覺到危機，緩緩轉過頭，目光和浸了冰一般的冷：
「王爺，你這是，調了哪裡的兵？」
江南王有點心虛：
「本王左思右想，太后鳳體安康事關國本，可馬虎不得，如今她被叛黨挾持，慈寧宮哪能少了保護的人手？本王怎敢隨意將人抽走。」
「不過！」他拔高音調，臉上露出些許欣喜：「本王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養心殿裡，不是還有一批人嗎……」
崔逖眼底的情緒立即洶湧了起來。
「養、心、殿？」他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滿眼心事：「那可是……」
這世間的一切在此刻都離他非常遙遠，就連烈火的灼熱與燒傷的痛都變得很淡。
他麻木地想，原來，當時代的驚雷滾滾而來，人被風雲裹挾時，真的是別無選擇的。
可是，他又能怎樣呢。
進也是賣國賊，退也是賣國賊。不死是葬送魏氏的大魏，死是葬送百姓的大魏。
究竟應該保全大魏天子，還是保全大魏百姓？
瞬間塌下了腰背的老將軍，抬頭望著蒼茫的夜空，一行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沒入灼燒著鬢角的火焰。
他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可是……
「廢物！」江南王對著來來回回搬水的士兵大罵：「這麼點火，還沒滅成嗎？要你們有何用！」
士兵心裡苦：「王爺，是這火太邪，水撲不滅呀……」
眼看林嫵身上已經燒起來了，無人敢靠近，崔逖那邊又發瘋了似的，得好幾個人拉住，江南王一顆心都煩死了。
「實在不行先把鍾毓這賊人的手砍斷了，將他扒拉開，省得火源在旁，越燒越旺。」
「再著人把北武王的衣裳全扒了……就你吧！」他指著一個士兵。
那士兵如五雷轟頂：
「王、王爺，那油但凡沾上一點便燒起來了，眼下碰他們就是自尋死路……」
「叫你去你就去！」江南王將怒目一瞪：「你什麼身份，也配跟本王說不？賤命一條，讓你去都是抬舉你了……」
這邊還吞吞吐吐地推脫著，但是那邊，崔逖已經要衝上去了。
孔閣老和神兵拼命阻攔：
「大人，要不得，這會送命的，要不得啊……」
現場混亂成一片，倒是鍾毓和林嫵兩個當事人最為平靜，平靜地等待死亡。
「北武王，你看。」鍾毓苦笑：「無人能上前來，老夫既下了死志，便無法回頭。」
「哪怕你說得對，此乃沽名釣譽，實則賣國之舉，可是，老夫已經沒有後悔的機會了。」
「鮫人油一旦起火，澆水不滅，燒上三日三夜方能止歇，待到那時，你我俱成灰燼矣。是老夫對不起你，這，或許亦是天命吧……」
「天命？」林嫵卻再次重複了這兩個字。
她的語氣輕鬆地如在閒聊，毫無身處險境的緊張感，翹唇微笑：
「鍾大人，你怕是根本不知道何為天命吧。」
「今夜，本王就讓你見識一下。」
「天命不在大廈將傾的苦苦挽留，不在浴火換不來重生的強求，更不在這座看似輝煌，實則早已爛了芯子的皇宮。」
「天命——」
「在我！」
轟隆！
天空又是一聲轟鳴。這回連蒼穹也裂了開，閃電將黑夜照得如同白晝一般，狂風呼嘯席捲樹林，迷住了所有人的眼，大家東倒西歪後，終於勉強站住，卻發現面上一陣冰涼。
一片片輕盈而潔白的小花，紛紛揚揚落在了他們的頭上，臉上，手上，身上……
「雪！」有人驚叫了起來：「下雪了！」
「好大的雪啊！」
下……雪了？
鍾毓茫然，看著那一朵朵晶瑩剔透的雪花，飛舞著落在刺眼的火焰中，被灼燒得疼痛無比的肌膚變得冰涼，紅色的火舌漸漸蟄伏……
「……太好了，是雪！」孔閣老激動的聲音傳到鍾毓耳中：「鮫人油起火水澆不滅，唯大雪可熄，天意，這是天意啊！」
天……意？
鍾毓呆呆地望著漫天大雪。
真的是天意嗎？難道，這就是天命所歸……
而此時此刻，被火燒得衣不蔽體的林嫵，假裝被凍到咳嗽，背過身去按住胸口，很是媽媽咪呀了一通：
救命，還好她逃跑的時候路過欽天監，偷瞄了一眼，知道大雪將至，不然今番要被鍾毓這個死老頭給害慘了!
也是欽天監技術過硬，要不然她哪敢貿然以身犯險，洗腦鍾毓？早就第一時間刺死鍾毓逃跑了！
真是……
「真是萬幸啊。」微笑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林嫵回頭一看，方才還黑著臉要衝上來救人的崔逖，現在居然已經和風細雨，面帶微笑。
「王上，此刻你的心中，定然是這麼想的，是吧？」他說。
「這一步棋走得實在驚險，連你自己亦不知是否能成，卻仍為之。」
他啪啪拍了兩下手掌。
「魄力驚人吶，王上。」
這雪一下，崔逖馬上意識到事情並不簡單，又聯想到林嫵被燒毫不掙扎，顯然另有打算。
「你真是……」他看著林嫵被燒得烏黑的衣裳，肌膚裸露在寒風中，眼中百般情緒：「看來，崔某叮囑你莫要以己為誘餌，以身入局的言辭，都是白說了。」
「也罷，王上的手段與魄力，已然是帝王所有。崔某微臣之言，自然不值一聽。」
「但……」
明明是想要看林嫵日漸成長為手段狠厲，殺伐冷酷的帝王的，看到她熟練地以己為矛，去刺破所有人的盾，他應該高興才是。
他知道稱帝之路上必定要犧牲許多，他也早就見慣了那樣的犧牲，變得鐵石心腸。
可是為何現在，他卻有一點點……心疼呢？
屹立於大雪中，明明置身人群，卻顯得孤寂的男子垂下眼來，緩緩抬起一隻手按上肩頭，嘩啦！
身上披著的大氅被扯下，她將之用力一甩——
溫暖兜頭而下，寬大的氅衣將林嫵整個裹住了。
低低的笑聲響起：
「但崔某知道，王上需要的不是憐愛，而是平等視之、毫無保留、酣暢淋漓的對決。」
「那就來吧。」
「就快結束了，王上。」
「來人！」溫情的呢喃忽變冷酷的命令：「將北武王抓起來！」
江南王也風一樣刮過來，臉上儘是打狗肉包子被叼回來了的喜悅：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爺助我！還好這妖女沒死！」
「但這妖女實在有點玄學在身上，照本王的意思，為避免再生么蛾子，索性……來人！」
江南王的表情倏地變得猙獰：
「就此挑了她的手筋腳筋，讓她再也掀不出什麼浪來！！」
崔逖目光微沉：
「王爺，大可不必……」
「崔大人——」江南王卻拉長聲音，眼中意味深長：「你方才那般著急，本王心裡就嘀咕了，你該不是，真的對這女子有情，捨不得她死吧？」
「自然不是。」崔逖面色如常：「只不過……」
「那就挑斷她的手腳筋！」江南王喝道，眼中閃過冷色。
而後，他再不理會崔逖，直接對著火把重重的樹林吼道：
「還等什麼？快快上前，處置了這個妖女！」
「退一下動一下，一群廢物，本王遲早要治了你們……」
他巴巴罵得口都幹了，才發現， 不對勁。
樹林裡，為什麼毫無動靜？
崔逖比他更敏銳地察覺到危機，緩緩轉過頭，目光和浸了冰一般的冷：
「王爺，你這是，調了哪裡的兵？」
江南王有點心虛：
「本王左思右想，太后鳳體安康事關國本，可馬虎不得，如今她被叛黨挾持，慈寧宮哪能少了保護的人手？本王怎敢隨意將人抽走。」
「不過！」他拔高音調，臉上露出些許欣喜：「本王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養心殿裡，不是還有一批人嗎……」
崔逖眼底的情緒立即洶湧了起來。
「養、心、殿？」他斂下長長的睫毛，掩蓋了滿眼心事：「那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