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6章 叛逆麼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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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想挑撥的,從來都不是他與江南王的關係。

  而是,他與這世家最後一批重臣的關係。

  與那些被都中營所帶動而背叛的次級大臣不同,這群在朝中最具分量的高等級大臣,他們的信念太深,與崔逖的信賴之太強。

  所以,林嫵所用的方式是——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用他們極強的信念,去打破他們對崔逖的信賴。

  世家大臣的信念,是什麼?

  自然是世家根深蒂固的權柄,綿延百世的利益。

  世家如纏繞在國家這顆大樹上的藤蔓,源源不斷吸取大樹養分的同時,也牢牢支撐著這棵大樹。哪怕枝葉早已乾枯,哪怕樹幹早已空心,藤蔓還在,這棵大樹就不會倒下。

  世家的生命線與大魏的存亡,緊密地纏繞在了一起。

  這群大臣,生是為此,搏是為此,追隨崔逖,自然也是為此。

  可是,若崔逖與達旦合作了呢?

  被異族所染指的大魏,還是大魏嗎?當一群外來的螞蟻啃光了這棵大樹,他們會放過這些茁壯肥厚、汁液甘美的藤蔓嗎?無土之木,無根之臣,最終只會淪為別人的養分。

  所以,當崔逖做出這樣的選擇,他便與世家背道而馳。再牢固的關係,也經不起基石的動搖。

  裂痕就此產生。

  果然,鍾毓看崔逖遲遲不語,本來憤怒而篤定的表情,漸漸露出些許驚愕。

  「崔大人……」他有些想問又不敢問,雖然年輕時曾無數次於戰場上在生死間徘徊,但此時此刻心中的惶惑與茫然,卻比那時更甚。

  「諸公,稍安勿躁!」孔閣老搶先一步低聲安撫:「權宜之計,也請諸位體諒崔大人的難處。」

  鍾毓臉上卻怒意難消:

  「體諒?怎麼體諒,與仇人為伍,賣國求榮,在達旦的鐵蹄下苟延殘喘嗎?」

  「閣老!」他說得激憤,砰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嘴角因此又溢出血來:「我這把老骨頭可是差一點死在達旦人手下!」

  眼看他聲音大了些,江南王和達旦人的眼神都飄過來了,孔閣老趕緊壓低聲音:

  「鍾大人,低聲些!」

  「你的心情老夫都了解,可如今三十萬達旦人就在城外,識時務者為俊傑,大丈夫能屈能伸。留得青山在不愁沒柴燒的道理,諸公應當知曉。此時若是玉石俱焚,才是將大魏江山拱手讓與敵人了啊!」

  「……」鍾毓只覺得一口血堵在喉嚨里,吞下去也不是,吐出來也不是,最後只能將袖子一甩:「窩囊至極!」

  然後怒氣沖沖地走了。

  兵部這個位置十分重要,兵部尚書能在任這麼多年,蓋因他在這方面大有能力,且與崔逖之間信賴深厚,鍾毓此人是性情衝動些,但決不可失。

  孔閣老滿腹說辭哽在喉嚨里,只能把腿一拍,追了上去。

  鍾毓起初走得很快,但他畢竟上了年紀,又才受那麼重的傷,漸漸步伐便慢了下來,不得不撐著廊柱喘氣:

  「可惡,若老夫再年輕個三十歲,定然將他們……」

  噗通!

  平靜的湖面卻忽然掀起一片水花,有什麼躍出湖面,將他唬了一跳。

  「好彩!」一個黑影嚯地從湖邊草叢站起來,喜悅的聲音自黑暗裡傳來:「今夜可算是有收穫了,正好與兄弟們做個下酒菜!」

  鍾毓:……

  「鍾鳳霄!」吼聲炸起:「你這臭小子,不是說這些日子忙於公務嗎?怎在此垂釣!」

  黑影:……

  廊下燈火浮動,照著底下二人。

  一個老者,一個青年。一個嚴肅,一個散漫。一個破口大罵,一個摸魚裝傻。

  「你你你……你這個不孝子,吊兒郎當,玩忽職守,不務正業,玩物喪志,國之碩鼠,鍾家恥辱!」

  作為一個文化有限的武將,鍾毓把畢生所學成語都用上了,氣得臉都扭曲猶覺得不足,抬腳便蹬:

  「還不快給你老子跪下!」

  孔閣老正好趕到,看到昂然挺立的青年,先是一愣,而後又趕緊攔住鍾毓:

  「鍾大人!你才受了傷,莫要如此動作,當心身子骨……」


  青年這才注意到,昏暗的燈光下,鍾毓的面色很差,嘴角還有些許血跡。

  他立刻緊張起來,撒手把魚扔了,上前要去扶鍾毓:

  「父親受傷了?怎的一回事?」

  孔閣老將宮門一事簡單說了說,青年才扶住鍾毓的手,便僵住了。

  「達旦人都大搖大擺進宮來,還打傷朝廷大臣了?」他聲音略低,說不出的意味:「城外還有三十萬大軍,進出大魏如入無人之境……」

  鍾毓本就為這事鬱悶呢,聽他這麼一說,終於抓找發泄對象了:

  「你也知道如今達旦囂張?敵人都打到家裡來了,你還在這垂釣,罔顧皇宮安危,國家利益,若今日京城被達旦人攻陷,那就是你拱手送上的!」

  「不成器的東西,老夫打死你……」

  說著又要打。

  鍾毓為人剛正且暴脾氣,生了幾個兒子,都如他一般舞刀弄槍,頗有武將風範。唯獨眼前這位三公子,是鍾毓的老來子,據說是給後宅婦人寵壞了,性格與幾位哥哥截然不同,成日嬉皮笑臉的,叫鍾毓見了就來氣。

  雖說後來三公子仕途走得不錯,但鍾毓每見他還是忍不住教訓他。

  更不要說,這幾年他玩心又起了,連大好差事也懶憊了,更令鍾毓大為火光,恨不得一天打三頓。

  這老子打兒子天經地義,我插手算怎麼回事……孔閣老真後悔自己追了出來。

  但還是不得不硬著頭皮勸:

  「鍾大人,三公子素來認真辦差,從前亦是人人稱道的,今夜想必只是小釣怡情……」

  「認真箇屁!」鍾毓又罵人了:「他那叫辦差嗎?叫混日子!人人稱道都是猴年馬月的舊事了,他如今早已墮落!」

  「這幾年越來越疏於公務不說,那骨頭軟得,就差給宋黨舔鞋面了……」

  「父親。」本來垂頭受訓的鐘三公子,卻突然道:「兒子給宋黨舔鞋面,老子給達旦當腳墊。」

  「這不是和和美美一家人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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