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2章 大魏慘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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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林嫵現在才明白,自己一次次讓崔逖折戟,他卻平靜如故,滿不在乎,到底是因為什麼。

  因為他真的不在乎。

  她有沒有因生祠獲罪,她有沒有策反黃有財,她有沒有將左寒山打下去,於他而言,興許有些挫敗。但於全局而言,無足掛齒。

  因為,自始至終,世家的目標都是——

  兵權。

  比起一直駐紮在京城的宋家軍,遠在南疆不受控制的鎮國軍,顯然是更大的隱患。

  崔逖早就瞄準了寧國公,他要用合情合理且不容拒絕推脫的理由,把寧國公召回,並且要求對方交出兵權。

  他知道偏北五城的大片土地是寧國公的,長公主不過是因為寧國公重返南地,眼見著京城混亂他不會輕易回來,所以代為持有。

  他也知道馮夢生就是徐武,裝有他更改戶籍信息的冊子,被藏在鏢局的密室里。

  他還知道,密室那個開鎖機關,除了寧國公本人,只有林嫵可以打開。

  「寧國公竟是如此痴心之人,竟將自己的手掌和你的手掌,設為開鎖機關。」崔逖淡淡笑了。

  「可是,這輩子無法再牽起的手,便是在這冰冷的鐵塊重疊,又有什麼意義?」

  「他也定然想不到,這可笑的示愛行為,終究害了他自己。」

  薄得有些無情的唇,吐出更加冷酷的話:

  「殿下,親手將舊情人的把柄遞給他人……」

  「這種滋味,好受嗎?」

  曾經林嫵在議事殿對崔逖放過的話,如今,又回到了她的臉上。

  但她只是定定站著,目光冰冷,如在寒川里淬過。

  「崔逖,你以為,憑這點東西就能要挾寧國公嗎?」她終於冷冷開了口:「這些年,宋家為將國公爺召回京城,網羅的罪名不知凡幾,但他可曾連回信都未有過半個字。」

  「區區侵占土地,莫須有的壓榨之罪,又如何能夠撼動他?」

  「殿下說得對。」崔逖卻勾起唇角。

  「崔某可不敢如此天真,以為憑一己之力,便能撼動無堅不摧的寧國公。」

  「所以……」

  他漾出一個極其燦爛,也極其危險的笑容:

  「崔某,可不是一個人哦。」

  「殿下,難道你就沒想過,寧國公為何要在偏北五城,購買如此多的土地嗎?」

  林嫵的眼神一下子晦暗了。

  怎麼沒想過。

  當她意識到馮夢生便是徐武,她的第一反應便是,不可能。

  寧國公不可能做出剝削百姓之事,她對他有絕對的信心。

  那麼,究竟是什麼原因,促使他甘冒背上侵占罪名的風險,持有這麼多土地十年之久?

  林嫵的腦海,不由得閃過一些她曾在戶部帳冊上看過的,自相矛盾、令人費解的數字:

  流失七成的人口,對不上的農具銷售量,穩步增長的吃穿住行消耗,以及遠超其他地方的單人收成量……

  「想到了嗎,殿下?」崔逖溫和道:「要不要崔某提醒你一二?」

  「又或者……」

  他微微抬手,門外的士兵們便動了。

  一個人被押著送進了密室,踉踉蹌蹌跌倒在林嫵面前。

  「你該狠狠斥責他一番。」崔逖嘴角含笑:「問他為何身為戶部尚書,卻絲毫未察覺……」

  「偏北五城所謂的人口流失,隱藏著一個巨大的秘密?」

  「啊?啊?」黃有財癱在地上,驚慌失措:「你在說什麼?這是什麼地方?為何將我抓到此處?」

  「殿下救命!」

  他正欲爬過去抱住林嫵大腿,卻被幾本厚厚的冊子砸中肩背,痛得慘叫一聲。

  「黃尚書。」崔逖言語中帶著淡淡諷刺:「你欲投靠長公主門下,也該有點為人走狗的覺悟吧?連歷年帳冊都沒有仔細過目,未能替主子未雨綢繆,不覺得嚴重失職,問心有愧嗎?」

  「什麼?」黃有財最受不得別人批評了,馬上跳起來:「你莫胡說……額?」


  他瞪大眼睛,盯著那攤開在眼前的帳本,目光從驚愕逐漸變為嚴肅,翻動紙張的手也愈發加快:

  「這,這……」

  直到合上最後一頁,他的表情已非震驚可以形容,而是驚恐:

  「怎會這樣?!」

  黃有財擔任戶部尚書,不過兩年功夫。之前他雖然也在戶部,但戶部人多手雜,並非所有帳目都會一一過他的手。這偏北五城恰由另一個人負責,因此他未曾看過。

  就因為這一丁點錯過,使他沒有發現,這些堆積如山的陳年舊帳,掩蓋著一場能夠震驚整個大魏的慘案。

  「偏北五城自先祖皇帝時起,便承受著比其他地方更加繁雜苛刻的課稅。」

  崔逖收了笑容,面色嚴肅地道起從前:

  「窮山惡水出刁民,偏北五城地偏又險,百姓不服管教,反心很重,歷代皇帝為鎮壓當地反賊,常年出兵但效果不佳,於是便有人想出了一個法子。」

  成千上萬人團成一股氣,從外頭很難打破。但若是從裡頭製造矛盾,泄了氣,便會不戰而敗。

  所以天家採納的法子是,加重對偏北五城的稅收,每家每戶按人頭繳納。若有誰敢逃稅,實行全村連坐,一律斬殺。但若能舉報逃稅,舉報一個可抵消自家一個。

  於是,本來團結一致的百姓當中,慢慢生了猜忌,逐漸形成一股互相懷疑、互相舉報的風氣。到最後,反心不再,所有人都被苛捐雜稅壓得透不過氣,這一法子大獲成功。

  「這本只是天家對偏北五城反叛的鎮壓手段,但歷經數年後,卻變成了一個詛咒,世世代代纏著他們。」崔逖淡淡道。

  本該在降服百姓後就撤銷的重稅,卻因為被貪官污吏發現當中有空子可鑽,而遺留了下來。於是,偏北五城變成供養王公貴族的血包,誰都能從五花八門的稅收裡頭撈一筆。

  可你要認真去追查是誰伸的手,卻查無可查。因為那些人就在那裡,他們盤踞著大半個大魏朝堂,沒有了他們,也就沒有了大魏。

  那些吸血蟲緊緊依附在偏北五城身上,不,應該說是,附在了整個大魏身上,融入肌膚骨肉當中。

  若將他們連根拔起,那麼,整個大魏也會搖搖欲墜。

  「所以,即便所有人都知道這屋中有大象,卻都眾口一致當做看不見。」崔逖冷漠地說:「承受了這一切的,唯有五城百姓。」

  重稅壓身,食不果腹,衣不蔽體,賣兒賣女,餓殍遍地。

  繁華奢靡的京城裡,諸公日日高談,夜夜笙歌,決計想不到五城正民不聊生,哀鴻遍野。

  辛辛苦苦種一年的地,連繳稅都不夠,何談養家?百姓棄田逃亡,人口迅速減少,荒野上日日夜夜飄蕩著悲鳴。

  直到二十多年前,一個十六歲少年,經過了此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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