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0章 難以抉擇
說起來，林嫵讓戶部尚書幫的，確實是一個小忙。
做帳是一門學問，巧立名目是個大罪，但只要你名目立得夠巧，罪名就扣不到你頭上。戶部尚書常年與帳冊為伍，實在太懂這個道理了。
而他一直以來，也是這麼做的。
一方面是，國庫空虛，錢挪來挪去地用，使些伎倆在所難免。既是為避免帳面混亂，也是為了自保。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林嫵之前跟他提過的，偏北五城的經濟問題。收益三分，國庫一分，京城世家一分，而本地氏族要與本地府衙共享一分。
可這一分，又怎麼夠用？加上偏北地區本就連年災害，因此在給朝廷的文書上，這些地方愈發顯得貧窮了。朝廷不得不每年撥款，卻又因為入不敷出，時常難以足額。
戶部尚書只能頭大地去找崔逖，而崔逖也總能尋出錢來。
這種時候，戶部尚書要讓這筆非法資金合情合理，從帳面上看不出來，最好的辦法是，將賑災需要的款項減少，減少的部分正好與這筆資金抵消，如此一來帳便平了。
但這也會帶來另一個問題：
大筆削減後，導致帳面上報的賑災款項，比實際需求要少得多。
所以，林嫵想讓他幫的忙就是：
這一次，別忙做帳。
別忙著乾坤大挪移，讓真實的賑災款項需求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也是為什麼，眾臣會驚異於今次同往年，所需撥款竟有百萬差距。
其實並非差距，只是從前這筆帳，被崔逖自掏資金補貼了。
可如今林嫵讓戶部尚書在百官面前道出真實數據，意味著，崔逖再不能暗中操作，私下補貼。這筆錢，只能由國庫出。
可是，國庫哪有錢？
崔逖立馬意識到了林嫵所圖為何，他眼底閃過流光：
「攝政王是想用絲綢買賣的進項，去填補偏北地區的百萬賑災款？」
確實不失為一個妙招。
崔逖勾唇淺笑：
王上，這便是你逼我低頭的法子？
我欲拖中立的你入泥潭，你回以按頭讓我同意與達旦合作？
你可真是，一點虧都不願吃啊。
誰知，林嫵的回答卻是：
「不。」
她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本宮堅持中立態度，無意參與合作之爭。」
「本宮只是認為，既然偏北五城賑災缺口如此之大，為了黎民百姓，為了天下蒼生，諸公作為國家棟樑，應當身先士卒，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不是？」
眾臣一聽這大高帽，心中便有些不祥的預感。
而崔逖，嘴角笑容進一步擴大了，眉毛也挑起半分，饒有興致：
「所以，攝政王的意思是……」
「本宮的意思。」林嫵笑得端莊大方：「本宮欲發起眾籌，帶頭捐一萬兩，也給諸位大臣機會各表心意。」
「我等齊心協力，為國分憂，救濟蒼生，如何？」
文武百官：……
江南王：……
戶部尚書：……靠北，俸祿都領不到還要掏錢？當官還得自貼補，早知在家種紅薯！
這官，是一日也當不下去了！
當然，跳腳的不止他一個，文武百官亦是人心浮動。
絲綢買賣幹不了，煮熟的鴨子飛了，他們肉痛一番也就算了。可你要把手伸進他們嘴巴里，將早已吞到肚子裡的存貨掏出來，他們五臟六腑都要擰成一團。
不行，堅決不行！
孔閣老最先忍不住了，低聲對崔逖道：
「不行啊，崔大人。今年諸公湊一湊還可，但眼下真實數目已被人所知，往後這塊必定被緊盯著，難不成年年都要諸公來湊？這恐怕……」
世家本就為了利益而來，因共同利益擰在一起。可當共同利益變成共同損失，便會滋生怨懟，慢慢的人心就散了。孔閣老很清楚這一點。
「要不，還是，同意了那達旦合作吧。」他憂心忡忡地說。
崔逖才意識到，原來，這才是林嫵的真實目的。
前邊挑破賑災款的真是樹木，他以為是林嫵要逼他低頭的妙招，其實不過是個幌子，是個引子，是林嫵給他端上來的又一道餐前小菜。
真正的鴻門宴，是眼下這道選擇題。
沒錯，林嫵再一次以牙還牙。她不但打碎崔逖想取締她中立位置的意圖，而且將崔逖親手營造的選擇困境，拋還給了他。
是要捏著鼻子認下那絲綢買賣，被天下人唾罵。還是不得不同意林嫵的眾籌，被世家埋怨？
你選吧，崔逖。
難以抉擇的滋味，你嘗到了嗎？
平靜中帶有力量的雙眸，對上微笑但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殿內安靜如故，然而空氣中火花翻湧。
最終，一聲夾雜著無數複雜情感的嘆息：
「殿下，你又贏了。」
是感嘆，是欣賞，是敵意，亦是對強大對手的認可與宣戰。
「那便將合約呈上來吧。」
他將袖子一拂，很隨意地放在了扶手上，露出一個雪白手腕和根根分明你手指，愈發顯得清瘦修長，文人風骨。
可聲音又那麼繾綣，宛如在人耳畔私語：
「用『大有長進』四個字形容殿下，簡直是輕視了殿下。先前撿些不受待見的人來用也罷，如今，手都伸到崔某身旁了？」
「讓崔某猜猜，你是怎麼說動黃有財，讓戶部尚書為你所用的？」
「錢財？官位？保命符？」
他上揚的唇角透出危險氣息：
「不，他精於算計，最是知道衡量得失，這些不能夠輕易打動他。」
「所以，你利用的是……」
「矛盾。」
「世家內部，初見端倪的矛盾，對吧？」
林嫵泰然自若：
「什麼都逃不過崔大人的眼睛，終究還是被你發現了。」
「非也。」崔逖再一次否認，嘴角笑意隱隱：「是被你發現了才是。」
「連這些個世家大臣，都未能嗅到危險的來臨，卻被你先行抓住了那一絲信號，利用這個破綻，給了崔某一擊。」
「崔大人過譽了。」林嫵早已習慣了他別有用心的誇獎，不以為然。
「蟻群聯盟固然強大無比，但由一隻只螞蟻聚成的巨人，細看到處都是無法彌合的縫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林嫵不過是，利用了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崔逖細細品味這四個字，從中覺出無限深意。
他越來越覺得，林嫵的成長，比他所期盼的還要快，還要更強大，還要更令人驚喜。
於是，他也越來越期待了。
「殿下，你已然是個令人忌憚的強大對手了。」他笑盈盈：「那麼……」
蔡瀲，侯仁傑，黃有財……
站到林嫵身後的人越來越多，還會有哪些意想不到，卻又能起到關鍵作用的人，會被她納入羽下？
「下一個，是誰？」崔逖問。
而林嫵，眨了眨眼。
「你猜。」
她挑釁地說。
做帳是一門學問，巧立名目是個大罪，但只要你名目立得夠巧，罪名就扣不到你頭上。戶部尚書常年與帳冊為伍，實在太懂這個道理了。
而他一直以來，也是這麼做的。
一方面是，國庫空虛，錢挪來挪去地用，使些伎倆在所難免。既是為避免帳面混亂，也是為了自保。
另一方面，也是因為林嫵之前跟他提過的，偏北五城的經濟問題。收益三分，國庫一分，京城世家一分，而本地氏族要與本地府衙共享一分。
可這一分，又怎麼夠用？加上偏北地區本就連年災害，因此在給朝廷的文書上，這些地方愈發顯得貧窮了。朝廷不得不每年撥款，卻又因為入不敷出，時常難以足額。
戶部尚書只能頭大地去找崔逖，而崔逖也總能尋出錢來。
這種時候，戶部尚書要讓這筆非法資金合情合理，從帳面上看不出來，最好的辦法是，將賑災需要的款項減少，減少的部分正好與這筆資金抵消，如此一來帳便平了。
但這也會帶來另一個問題：
大筆削減後，導致帳面上報的賑災款項，比實際需求要少得多。
所以，林嫵想讓他幫的忙就是：
這一次，別忙做帳。
別忙著乾坤大挪移，讓真實的賑災款項需求呈現在眾人面前。
這也是為什麼，眾臣會驚異於今次同往年，所需撥款竟有百萬差距。
其實並非差距，只是從前這筆帳，被崔逖自掏資金補貼了。
可如今林嫵讓戶部尚書在百官面前道出真實數據，意味著，崔逖再不能暗中操作，私下補貼。這筆錢，只能由國庫出。
可是，國庫哪有錢？
崔逖立馬意識到了林嫵所圖為何，他眼底閃過流光：
「攝政王是想用絲綢買賣的進項，去填補偏北地區的百萬賑災款？」
確實不失為一個妙招。
崔逖勾唇淺笑：
王上，這便是你逼我低頭的法子？
我欲拖中立的你入泥潭，你回以按頭讓我同意與達旦合作？
你可真是，一點虧都不願吃啊。
誰知，林嫵的回答卻是：
「不。」
她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本宮堅持中立態度，無意參與合作之爭。」
「本宮只是認為，既然偏北五城賑災缺口如此之大，為了黎民百姓，為了天下蒼生，諸公作為國家棟樑，應當身先士卒，為民鞠躬盡瘁，死而後已，是不是？」
眾臣一聽這大高帽，心中便有些不祥的預感。
而崔逖，嘴角笑容進一步擴大了，眉毛也挑起半分，饒有興致：
「所以，攝政王的意思是……」
「本宮的意思。」林嫵笑得端莊大方：「本宮欲發起眾籌，帶頭捐一萬兩，也給諸位大臣機會各表心意。」
「我等齊心協力，為國分憂，救濟蒼生，如何？」
文武百官：……
江南王：……
戶部尚書：……靠北，俸祿都領不到還要掏錢？當官還得自貼補，早知在家種紅薯！
這官，是一日也當不下去了！
當然，跳腳的不止他一個，文武百官亦是人心浮動。
絲綢買賣幹不了，煮熟的鴨子飛了，他們肉痛一番也就算了。可你要把手伸進他們嘴巴里，將早已吞到肚子裡的存貨掏出來，他們五臟六腑都要擰成一團。
不行，堅決不行！
孔閣老最先忍不住了，低聲對崔逖道：
「不行啊，崔大人。今年諸公湊一湊還可，但眼下真實數目已被人所知，往後這塊必定被緊盯著，難不成年年都要諸公來湊？這恐怕……」
世家本就為了利益而來，因共同利益擰在一起。可當共同利益變成共同損失，便會滋生怨懟，慢慢的人心就散了。孔閣老很清楚這一點。
「要不，還是，同意了那達旦合作吧。」他憂心忡忡地說。
崔逖才意識到，原來，這才是林嫵的真實目的。
前邊挑破賑災款的真是樹木，他以為是林嫵要逼他低頭的妙招，其實不過是個幌子，是個引子，是林嫵給他端上來的又一道餐前小菜。
真正的鴻門宴，是眼下這道選擇題。
沒錯，林嫵再一次以牙還牙。她不但打碎崔逖想取締她中立位置的意圖，而且將崔逖親手營造的選擇困境，拋還給了他。
是要捏著鼻子認下那絲綢買賣，被天下人唾罵。還是不得不同意林嫵的眾籌，被世家埋怨？
你選吧，崔逖。
難以抉擇的滋味，你嘗到了嗎？
平靜中帶有力量的雙眸，對上微笑但笑意不達眼底的眼睛。殿內安靜如故，然而空氣中火花翻湧。
最終，一聲夾雜著無數複雜情感的嘆息：
「殿下，你又贏了。」
是感嘆，是欣賞，是敵意，亦是對強大對手的認可與宣戰。
「那便將合約呈上來吧。」
他將袖子一拂，很隨意地放在了扶手上，露出一個雪白手腕和根根分明你手指，愈發顯得清瘦修長，文人風骨。
可聲音又那麼繾綣，宛如在人耳畔私語：
「用『大有長進』四個字形容殿下，簡直是輕視了殿下。先前撿些不受待見的人來用也罷，如今，手都伸到崔某身旁了？」
「讓崔某猜猜，你是怎麼說動黃有財，讓戶部尚書為你所用的？」
「錢財？官位？保命符？」
他上揚的唇角透出危險氣息：
「不，他精於算計，最是知道衡量得失，這些不能夠輕易打動他。」
「所以，你利用的是……」
「矛盾。」
「世家內部，初見端倪的矛盾，對吧？」
林嫵泰然自若：
「什麼都逃不過崔大人的眼睛，終究還是被你發現了。」
「非也。」崔逖再一次否認，嘴角笑意隱隱：「是被你發現了才是。」
「連這些個世家大臣，都未能嗅到危險的來臨，卻被你先行抓住了那一絲信號，利用這個破綻，給了崔某一擊。」
「崔大人過譽了。」林嫵早已習慣了他別有用心的誇獎，不以為然。
「蟻群聯盟固然強大無比，但由一隻只螞蟻聚成的巨人，細看到處都是無法彌合的縫隙。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林嫵不過是，利用了人之常情罷了。」
「人之常情。」崔逖細細品味這四個字，從中覺出無限深意。
他越來越覺得，林嫵的成長，比他所期盼的還要快，還要更強大，還要更令人驚喜。
於是，他也越來越期待了。
「殿下，你已然是個令人忌憚的強大對手了。」他笑盈盈：「那麼……」
蔡瀲，侯仁傑，黃有財……
站到林嫵身後的人越來越多，還會有哪些意想不到，卻又能起到關鍵作用的人，會被她納入羽下？
「下一個，是誰？」崔逖問。
而林嫵，眨了眨眼。
「你猜。」
她挑釁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