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4章 我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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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間最高明的棋局,並非落子即將軍,一招定勝負。

  而是敵進我退,敵退我進,在一次又一次的博弈中,那些看似漫不經心的落子,不知何時成為了天羅地網,而那些看似困獸之鬥的走步,又不知何時已經牢籠撕開了口子。

  敵我計謀從不是涇渭分明,各行其道,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端的看誰棋高一著,將他人的算計化為己用,從中破局,乃至反殺。

  這些,林嫵都做到了。

  她三次孤身扭轉絕境,擊敗占據天時地利人和的崔逖,並且已經坐上了攝政王的位子。

  可是,一張無字帝詔橫空出世,將所有的成敗化為烏有。

  「殿下,不必用那種眼神看著崔某。」

  崔逖頭也不抬,一邊龍飛鳳舞,一邊淡淡道:

  「師生一場,這是崔某教你的最後一事。」

  權力本質上是直接的,粗暴的。在權力遊戲最頂端,那些精心設計的棋局、周密巧妙的計策、萬無一失的謀略,都如紙老虎一般,不堪一擊。

  下位者汲汲營營,窮盡畢生財富,舉全族之力,押上身家性命,好不容易夠著頂端的邊緣,卻發現掌權者只需輕飄飄一句話,一個所謂的規則,一張所謂的詔書,便能將輕而易舉地,否定他們的一切。

  「殿下,你機關算計,費盡心機登上攝政王位之時,可曾想過,下一刻便會跌落雲端,被打回原形?」

  「並且這次,你再無爬起來的機會。」

  「因為打敗你的,不是崔某,不是精妙的計策,而是一樣永遠立於不敗的東西——」

  「權力。」

  權力之下,人已非人。什麼家族榮耀,什麼世家使命,實則權力披著外衣,在引誘撲火飛蛾。而朝堂上花樣百出的陰謀詭計,背後其實是權力的較量。

  文清進京是如此,太后落馬是如此,而林嫵現在遭遇的一切,亦是如此。

  嗒。

  狼毫筆尖重重落在紙上,最後一個字書寫完成,一份全新的和親詔書,正式出爐。

  噹啷。

  崔逖面無表情,將狼毫筆擲於托盤之上,眼神清冷。

  「宣吧。」他說。

  孔閣老前所未有地振奮,臉上都現出身材來,彎了半日的腰終於挺直了,捧著帝詔便中氣十足地喊:

  「先祖帝詔,如君親臨!」

  文武百官便齊刷刷地跪滿大殿,一個個垂頭肅穆不敢作聲,宛如一地鵪鶉。

  唯有二人正襟危坐,不為所動。

  一個是崔逖,另一個……

  「咳咳!」孔閣老重重咳了兩聲,那眼角是抽了又抽:「平樂長公主,聽旨!」

  林嫵面如平湖,不害怕,不拒絕,不緊張,不鳥他。

  孔閣老差點氣歪鼻子,也不拐彎抹角了,直接怒喝:

  「平樂長公主,還不快跪下聽旨……」

  「不必。」清冷的嗓音卻響起,崔逖打斷了他:「就讓她坐著。」

  孔閣老:……

  行吧,行吧。

  他將已經到嘴邊的斥責之辭吞回腹中,開始宣讀: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封平樂長公主為和親公主……與達旦王子聯姻,永結秦晉之好……擬陪嫁綾緞千匹,食祿千石,良田千頃……」

  一開始還很正常,但越往下讀,孔閣老越發覺得不太對勁:

  「……賞黃金十萬兩,白銀一百萬兩,珠寶首飾三百箱……」

  到最後,眼珠子要瞪出來,舌頭都開始打結了:

  「賜特設和親護衛隊,一萬兵馬?」

  「賜北地三城為封地,食邑五千戶?」

  「賜江南一成稅收,年年如此?」

  不是,等等!

  不單孔閣老,本來打算當成皇家八卦聽個樂子的文武百官,哈喇子都噴射……啊不,是驚訝和困惑,都噴射出來了。

  戶部尚書跪在底下,瘋狂掐大腿:

  「我沒聽錯吧?沒聽錯吧?賞黃金十萬兩?白銀一百萬兩?哈哈,哈哈,我好像有點喘不上氣了……」


  他旁邊的曹霓瑪差點跳起來:

  「疼疼疼疼疼,你掐我大腿幹嘛?是,你沒聽錯,就是那麼多……額,不對,這是陪嫁嗎?十個公主的嫁妝也沒有這麼豐厚,都快趕上封賞開國功臣了都……」

  孔閣老則戰戰兢兢:

  「崔大人,這嫁妝的數目,是不是寫錯了……」

  「沒有。」崔逖說。

  答得乾脆利落,宛如一巴掌打在孔閣老臉上,令他頭暈目眩。

  好吧,好吧。

  孔閣老狼狽地將帝詔合起來:

  「長公主,快快接旨……」

  「給我吧。」崔逖卻又說。

  孔閣老:……

  我不該在這裡,我應該在桌底。孔閣老默默將帝詔雙手奉上,灰溜溜地退下了。

  而崔逖,則行至林嫵面前,俯下身來,一雙桃花眼又幽深又專注,林嫵甚至能看清楚自己小小的影子:

  「殿下,請?」

  林嫵沒說話,就這麼看著他,看到他一貫的笑容漸漸消失,看到他面上泛出幾分僵硬。

  「接旨吧……王上。」他低低道。

  大殿之中,人頭涌動,但唯有他二人,頭挨在一起,自成一個親密的小世界,互訴唯有彼此能聽到的衷腸。

  「還在為崔某的算計惱怒嗎?」面上浮起些許悵惘,崔逖放柔聲音。

  「然而,計成了又如何,計敗了又如何。你當了攝政王又如何,我當不成攝政王又如何。結果,局勢,危機,沒有任何東西發生改變。」

  「皇權至高無上,誰能與之相敵?」

  「當遊戲規則為掌權者所定義,你的努力……」

  「毫無意義。」

  把話說完,他自己放空了片刻,思緒不知飛去何處,而後又露出淺淺苦笑來,轉瞬即逝。

  「到北地去吧。」

  「同達旦人也好,同你那些故人也好,京城不是你該來的地方,世家亦非你能駕馭,回去你本來的位置,就這樣,結束吧……」

  「不對。」清凌凌的聲音卻突然響起:「崔大人這是,以出身蓋定論的意思嗎?」

  長長的睫毛掀起時如羽翼顫動,清澈的雙目露出堅定光芒:

  「可我不這麼認為。」

  「當年先祖皇帝出身草莽,依舊得三公輔佐,網羅百萬之軍。若真以權柄論英雄,以出身蓋定論,大魏如今何在?」

  「更重要的是,若權力決定一切,那麼……」

  「林嫵,如今何在?」

  三年多的時間,她從一個最低賤的丫鬟,走出深宅後院,走出商肆賤籍,走出朝堂圍剿,走出部族紛爭,昂首挺胸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

  她已非當初的林嫵,她仍是當初的林嫵。

  「你說得沒錯,權力之下,人已非人。但現實,就一定是對的嗎?」

  林嫵直視眼前幽深的瞳仁:

  「崔逖,你在書房苦讀羨慕他人玩樂時,想的是什麼?你十三歲為身量苦惱卻被父親斥責時,想的是什麼?你眼見全族葬身大火,只能獨自扶靈回鄉無一人來送時,想的,又是什麼?」

  「為爭權頭破血流時,可還記得初心?」

  分明是有了人,方才有了權力,卻讓權力凌駕於人之上,本末倒置。

  分明圖的是再不受制於人,汲汲營營到最後,卻反被權力所役。

  「雕蟲小技也好,困獸之鬥也好,林嫵能走到今日,靠的不是權力。」

  林嫵站了起來,望向大殿外:

  「爾等追逐權力,可林嫵自始至終,想要的都是……」

  「自由。」

  呼——

  風雪卷過廣闊中庭,發出怒吼般的咆哮。白茫茫一片中,數道高大身影在踏雪前行。

  她承認崔逖是一位好老師,他說得很對,不愧是百年崔氏,帝師之家。

  然帝師是帝師,帝王是帝王,師之所以為師,是因為他永遠做不成帝王。對與錯,不過是立場不同罷了。

  林嫵,有她自己的想法。


  御強之術,在於制衡。皇權至高無上,誰能與之相敵?

  答案是——

  另一個皇權。

  是該結束這一切了。

  恣意狂妄的聲音穿越風雪,直擊大殿:

  「老子媳婦兒呢?」

  「高的不要,矮的不要,胖的不要,瘦的不要,美的不要,丑的不要,柔弱的不要,兇悍的不要……」

  雖是寒天凍地卻只松松披著毛皮大氅,衣襟放蕩不羈敞著,露出結實精悍的蜜色胸膛。

  一頭金髮比旭日還要耀眼,成為陰霾雪日的唯一亮色。

  他將頭略略一歪,絳唇微翹,虎牙雪白。

  「……眼前這個,也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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