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示弱無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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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在從前,三年前,兩年前,一年前,哦不,甚至一個月前。

  如果林嫵對別人說,崔逖會將她嫁給別人,一定沒有人相信。

  不但不信,他們還覺得很可笑:

  怎麼可能,你是說崔逖嗎?

  那可是對你一見鍾情,再見色誘,為你拋棄京城的一切遠赴北地,又因為你一句話毅然選擇回京的崔逖啊。

  他明明最是厭弱,對他人毫無耐心,卻獨獨不嫌棄你謀略如同稚兒,一遍又一遍教你何為權術。

  他哪怕慾火焚身,也不曾主動染指你半分。不論你出身如何,不論你曾對別人做過怎樣自甘下賤的事,他也從未看低你半分。

  這樣用情至深的崔逖,怎麼會把你嫁給別人?

  有很多個瞬間,林嫵差點也這樣以為。

  可如今,崔逖親手打碎一切。

  這個人,雖然被一層層剝下偽裝,詭計全然敗露,他面上卻絲毫狼狽也無,反而嘴角噙笑,輕輕地拍起手來。

  「精彩,實在精彩。」

  「崔某要收回前言,以殿下之資,勉強稱作對手,也不是不行。」

  「皇嗣確實不存在。」他振了振袖子,落落大方迎接百官的審視,神閒氣定:「但,那又如何?」

  「難道崔某犯了案,不配當攝政王了,這位子,就能落到殿下頭上嗎?」

  「殿下——」

  聲音拉得又長又慢,飽含意味,崔逖在身後腳步聲漸近時,悠悠抬起手來。

  一卷詔書自身後遞上,落在空懸的掌心裡:

  「莫要忘了,你可是……」

  「和親公主啊。」

  他笑眯眯地說。

  一紙詔書就躺在他的掌心,那不是榮耀與恩寵,而是對林嫵的制裁。是崔逖坐觀山虎鬥,在林嫵位於懸崖邊緣朝他伸出手時,他卻親手一推,將她送入萬丈深淵。

  雖然早已猜到會這樣,但當一切真實發生,林嫵還是胸中翻湧,有什麼堵在心裡,鬱結難當。

  他可以無情,但他怎麼可以這麼無情。把人利用盡了,連一腳踢開的下場,都不願意給她——

  他要將她嫁給達旦王子,只為攝政王不旁落。

  太后說得對。林嫵垂下睫毛,神色漠然。

  報應。

  這就是我的報應。

  見林嫵遲遲不做聲,崔逖眼神微動。

  「好了,殿下。」他放軟了聲音,哄人似的:「方才還氣勢凌然、咄咄逼人呢。揭露崔某罪行時神采飛揚的模樣,到哪兒去了?」

  「和親罷了,山高路遠,能否行至達旦,還未可而知,萬一中途遇著劫匪呢?萬一達旦王子移情別戀,廢了這婚事呢?萬一……途經北地,那與大魏不對付的北武叛軍,發起難來呢?」

  「也並非一定與達旦人做長久夫妻的,殿下。」

  崔逖公式一般的笑容中,有一絲難辨的情愫閃過:

  「不要露出……」

  「這般委屈的表情呀。」

  可是,林嫵不該委屈嗎?

  其實,她偷偷地給過崔逖很多次機會。

  在意識到崔逖可能對她下了藥的時候,她請他留下來。

  在發現費琰竟然就是殺害雲妃的左撇子時,她跟崔逖說,不如我們成親吧。

  在被崔逖以長公主身份不宜拒絕時,她不死心追問,你對我的真心,今後,也會變嗎?

  但崔逖,用沉默回答了她。

  林嫵知道的,是有一萬種可能,讓她能夠逃出生天,不用真的成為達旦人的大妃。

  可她在意的,不是這個。

  她在意的是,原來,自己並非崔逖的第一選擇。

  所謂真情,所謂愛人之心,遇上權力,也要退而求其次,最終淪為玩物,甚至玩笑。

  在意就會敗北。林嫵心想。這句話,真的一點兒也沒錯。

  「崔大人……」她捏緊拳頭,深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原來昨夜那番生死時速的爭奪,只是演給本宮看的一場戲?」


  崔逖微愣,然後又笑了。

  「怎能說是戲呢?崔某確實真心實意地去搶奪那詔書了,只是,崔某也沒說,搶回來要如何處置。」

  看,他又在玩文字遊戲。

  他總是這樣,遇到難回答的問題,就顧左右而言他。

  林嫵這麼想著,垂眸咬唇:

  「崔大人,你明明答應過本宮,會助我登上攝政王之位的,怎的天下第一才子,記性敗壞至此嗎?」

  「還是說,人一旦得勢,便能推翻過往,失信於人?」

  崔逖的視線不自覺落在她的唇上,原本粉嫩的櫻紅,被咬出一點鮮紅來。

  艷得灼目。

  他別開視線,嗤笑一聲。

  「殿下此言,又讓崔某有些失望了。」

  「一味強調諾言,是弱者無能的乞求。真正的強者,一切都靠雙手搏來,得之能力所在,失之願賭服輸。」

  「那攝政王的任命書,不是早早就寫好了嗎?」

  他看了孔閣老一眼,孔閣老立即將桌上早已準備好的文書,也遞到了他手上。

  「閣老親手擬的任命書,上頭寫的殿下的名字,立等可取。」崔逖把玩著那一卷文書,似笑非笑:「崔某已經托舉殿下至此,是殿下沒能拿到這詔書。」

  「殿下,卻怪崔某?」

  「他人走了九十九步,最後一步,殿下仍不能自己走完的話,天資如此,想當攝政王,是否有些痴人說夢?」

  很直白的蔑視,林嫵幾乎將嫩唇咬爛。

  大殿燭火的照耀下,她雙目微紅,眸中映射出某張俊秀而清冷的臉。

  就這麼倔強地,強忍內心翻湧的情緒,死死盯著:

  「可是,你答應我的。」

  崔逖卻嗤之以鼻。

  「殿下,示弱無效哦。」他溫和地說。

  與之形成巨大反差的,是言語中不加掩飾的尖銳,以及……冷漠。

  「唯有強者,方能入崔某的眼。殿下這副放下身段,乞求憐愛的樣子,只會讓人覺得難看。」

  「還是說,殿下慣愛此招,征服過不少人,所以也以為,崔某如同那些個覬覦你的男子一般,只要你獻媚,便會急不可耐地撲倒在石榴裙下,俯首稱臣?」

  「殿下……哦不。」

  這次輪到崔逖走向林嫵,他俯下身來,和她臉對著臉,眼對著眼。

  那從來都是笑意淺淺的唇,將溫熱的吐息噴在林嫵耳畔,用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出世間最薄情的話:

  「王上。」

  「你雖被稱王,群臣環繞,實際與被圈養的金絲雀有何不同?那些看似將你捧得高高的人,究竟是真心實意臣服於你,還是寵你,逗你,玩弄你——」

  啪!

  一記響亮耳光,擊穿了沉悶的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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