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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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王子澄澈而喜悅的瞳孔,猛地,收縮了。

  達旦可汗最是心思縝密,一眼便看出,自己打中了蛇的七寸。

  他便愈發做出同情和遺憾的樣子來,呵呵笑著,但再無先前的鬆弛感,而是暗含了滿滿惡意:「是本王輕敵了。可是,你呢?」

  「她算計了本王,難道就沒算計你?」

  「她明明知道,你是為何而來,你的心結何在,你一輩子走不出的夢魘,要靠什麼來終結。」

  「可是,她還是選擇了……」

  未盡之言,比說透了的話更有想像空間,這空間如同一張網,將大王子細細密密包裹起來了。

  雖然大王子沒有說話,但氣氛急轉直下,任何一個長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他在強忍內心的失落與不甘。

  不論他怎麼告訴自己,人不要被他人所影響,他是他自己的主宰。

  但所有稚兒在人生之初,都會渴望母親的一句關愛。

  有些人沐浴著愛意長大,此生內心充盈而快樂。

  但有些人童年缺失了一塊,終生便在不斷地壓抑自己,彌補自己。

  何況,紅蓮還是大王子親手殺死的。

  世人皆以為大王子冷血,連自己的母親都可以手刃。但只有他無法欺騙自己,能夠痛下殺手,其實並非冷心無情,而是太過有情。

  他再也不想,讓她忍受那樣的痛苦。

  他希望她能夠解脫。

  達旦可汗說得沒錯,遺書是他的心結,是他給自己設下的夢魘,他千里迢迢從喀什來到盤於,難道就是為了跟該死的達旦和盤於玩勞什子政治遊戲嗎?

  自始至終,他的目的,都是寶藏。

  是那封最後的遺書。

  如今看到觸手可得的夢想,變成了一撮死灰,他如何不失落?

  人在瀕死之時,會因為希望萌生而迸發突破人體極限的超能,但亦能因為希望破滅,而迅速地乾涸衰竭。

  大王子眼下便是如此,他平日裡那似乎永遠澎湃旺盛,永遠蓬勃不絕,打不死的頑強生命力,以比受重傷更加迅猛的速度衰竭下去。

  林嫵第一次見到,那張總是目空一切,嬉皮輕狂的臉,居然也會呈現出黯然來。

  他甚至連最後的精神支柱都失去,無法站立,雙膝直直地往底下跪。

  林嫵連忙扶他,可失了心氣的人,就和那酒鬼一樣,總是顯得格外沉重。她不但沒能扶住他,反而被他拉著,兩個人一塊狼狽地摔在了地上。

  「殿下,其實……」林嫵剛要說什麼,達旦可汗就打斷她了。

  神附時間馬上到了。

  達旦可汗做事他要挑撥挑撥他們看穿了兩人關係的不同尋常,他最厭與人蠻纏,最喜一招斃命。

  打蛇打七寸,他喜歡看別人被戳中痛處,死去活來的樣子。

  既然殺掉大王子已經無望,他決定,從精神上覬覦他同等的痛苦。

  他要在大王子和林嫵心中,豎一根刺。

  從此以後,他們再不能沒有嫌隙地相處,那逆子會永遠記得,是北武王燒掉了紅蓮的遺書。而林嫵也會永遠懷疑,逆子是否對她懷恨在心……

  「你說本王玩弄女子,遭到反噬,而你,又好到哪兒去?」

  達旦可汗愉快地笑了。

  「你甚至連玩弄的機會都沒有,你終生處於別人的算計之中,你既無父母之愛,亦無情人之愛。該死之人,怎會有人在乎?你永遠都不會擁有真情,你永遠都不會被愛……」

  話還沒說完,洞內卻忽然捲起一陣大風,生生將林嫵袖口半露的一張紙,吹得飛了起來。

  「啊!」

  兩道驚呼聲響起。

  一道自然是林嫵。

  而另一道,魯莽隨性,爽朗英武一聽,就是某個只知道無腦沖的武夫,大魏單挑王。

  本急匆匆趕來營救的寧司寒,差點摔一跤後,鬱悶地往臉上一抹,扒拉下來一張紙。

  「什麼玩意?」他不快地往旁邊一扔。

  這一扔,就扔到了聖子身上。

  學霸你懂的,一目十行。


  剛拿到手的功夫,聖子就將紙上滿滿的文字閱盡了。

  然後,噢了一聲。

  「一個纏綿悱惻,但是沒什麼必要的愛情故事。」他面無表情道,像神在點評自尋煩惱的凡人。

  「年少無知偶遇邊陲少年,墜入情網約定終身,結果卻發現對方是敵國王子。想一刀兩斷時卻發現自己被利用,反而成了刺向自己人的刀。」

  「為了彌補自己的過世,為自己人留下最後一線希望,只能答應屈從於仇人,還給仇人懷了孩子。」

  「她後悔極了。她寧可,自己從未偶遇過……」

  能當教父的人就是善於總結,聖子不單看得快,還瞬間抓住了全文精髓,三言兩語便將紙上之言說了個大概。

  聽得,大家都呆住了。

  因為他們不久前,聽過了一個很相似,那就是林嫵所推測的……

  「你在說什麼?」冷若冰霜的聲音響起。

  是達旦可汗。

  雖然此人露面的時間並不長,但從他的隻言片語匯總,大家可以很強烈感受到,他是個不輕易表露怒意的人,笑容如同面具,一直焊在他的臉上。

  但此時,他很明顯地不快。

  「你在念什麼鬼東西?」他重重地皺起眉頭來,似乎想極力否認自己聽到的:「你說,她後悔自己偶遇……是你編的吧?想騙本王?紅蓮的遺書明明已經……」

  「啊。」林嫵終於找到機會,也讓達旦可汗嘗嘗說話被打斷的滋味了。

  她有點黑乎乎的小臉上,滿是無辜:

  「可汗大人,你怎麼會以為,我有那麼傻,找到信不揣兜里,還嚷嚷出去?」

  「只是為了騙騙你,把火力引開罷了。」

  「真正的遺書……」

  林嫵遍尋不見的遺書,原來秘密就在那罐液體上。

  唯有被那液體浸透,看似空白的信封和紙張,才會顯露出應有的蓮花印記和字來。

  林都當機立斷,將信紙收起來,將有蓮花印記的信封扔了出去。

  果然,兩個男人這就撲上去了。

  可惜她千算萬算,她為了扶大王子摔了一跤,紙張掉出來,還被風給刮跑了……

  「這怎麼可能?」

  這下子,達旦可汗不單是不快,甚至於怒了。

  他剛聽聞自己的女人後悔與他遇見,又發現林嫵這個女人擺了她第二道?

  難以接受,絕不允許!

  「你憑什麼說那信就是紅蓮的遺書?」達旦可汗一字一字說道:「紅蓮印記,又不獨她一人能印。若說字跡,哼,濕得暈開了,無從辨認。」

  他越說越覺得,就是那麼回事,甚至冷笑著看了大王子一眼。

  「看呀,這女子真夠狡猾的,隨便找封信就哄你,說是你母親的遺書。這樣的人,你也敢交付真心?」

  「便是你願意當蠢豬,你也該為你母親想想。」

  「她這樣做,不但是踐踏你,還是對你母親的侮辱!」

  幾頂大帽子扣下來,大王子沒有說話。他緊抿著絳紅色的唇,眼睛望著底下,不知在想什麼。

  達旦可汗乘勝追擊:

  「你後悔了吧?其實若非你輕信這女子,想要拿到遺書,又有什麼難的?她不過吃准了你對她有幾分情意,便如此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你。」

  「如今她用這麼一封假遺書糊弄你,你也該清醒……」

  「噢,背面還有。」聖子毫無感情的聲音突兀地插進來,又把達旦可汗的話打斷了。

  他將信翻到另一邊,原來還有若干小字。

  「她說她不是個好戰士,她犯了大錯,沒有哪個孩子會想要這樣可恥的母親。」

  「她殺了很多個腹中的胎兒,但是這一次,胎動特別強烈。」

  「她突然發現自己捨不得。」

  「如果這個孩子能僥倖活下來,他便是她獨一無二的孩子,她希望他可以成為原野上的太陽,永遠明亮,永遠熾熱……」

  聖子抬起頭來,用神特有寬宏憐憫的眼神,望著大王子:

  「你,叫什麼名字?」

  此時,林嫵才發現,大王子不知從何時起,竟難以自抑地在發抖。

  抖得他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以雙捂臉。

  那顫抖的聲音,便是透過指縫,流進了每個人的耳中。

  「太一。」他說。

  「我叫賀蘭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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