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大廈傾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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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蘭陵侯臉上血色褪盡。

  他本來薄薄的唇抿得平而直,長睫斂去鳳眼中沉眸,令人探不出他的心事。

  只見他緊緊握住丹書鐵券的手,骨骼泛白。

  仿佛下一秒,就要將它捏碎。

  「侯爺,林妹妹,可是出了什麼事?」

  蕭姨娘匆匆趕來。

  官場的消息最是靈通。

  蘭陵侯能知道的事,其他達官貴人,又怎會不知?

  不過是早一些,晚一些的問題。

  故而,兩個新人雙雙離席後,緊接著有不少路子廣的權貴,亦聽到了風聲。

  那可就留不得了。

  先是有一兩個,假稱家中有急事,匆匆走了。

  而後又有好幾個,百般找託詞,散了去。

  最後,大家甚至都不找藉口了,連一聲「告辭」都不曾,直接離開了侯府。

  她本是有頭有臉的將軍嫡女,故而今日賓客中,來了不少她的舊識,包括她的爹娘,威武將軍夫婦。

  府上亂成一團,她少不得要和余總管一道,勉強操持。

  但是又被爹娘拉住。

  他們試探地問她,某個驚天消息,是否為真。

  蕭姨娘如五雷轟頂。

  也顧不上府中事務了,直接闖進芒星軒來,一探究竟。

  一見蘭陵侯和林嫵的臉色,她心中猛沉。

  那個可怕的事情,便真了七八分。

  「侯爺,我聽我爹娘說……」

  蕭姨娘遲疑道:

  「宮中……」

  「娘娘薨了。」蘭陵侯直接說道。

  蕭姨娘,瞪了大眼睛。

  她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兩步:

  「怎會……」

  「你將後院女子都叫來。」蘭陵侯吩咐。

  蕭姨娘愣了一下。

  府上都亂成一團了,這個時候,叫什么姨娘?

  蘭陵侯平靜得有點不尋常了。

  既無憤怒,也無哀痛。

  他的語氣,他的眼神,他的面色,都平靜得,如同千年寒冰之下的湖面。

  沒有一絲波瀾,冷酷堅不可摧。

  蕭姨娘不知所措,無意識中將求助的目光,投向林嫵。

  林嫵心中嘆了口氣。

  她知道,蘭陵侯性子急躁暴虐。

  但就是這樣的人,越是面如平湖,則心中越是狂瀾萬丈,海嘯欲來。

  「聽侯爺的吩咐吧。」她說。

  蕭姨娘才驚魂未定地去叫人。

  不過片刻,芒星軒院子裡,便站著幾位神色驚疑的姨娘。

  人人心中都七上八下,有極其不祥的預感。

  尤其是蘭陵侯面無表情,從書房走出來時,這種恐懼達到頂峰。

  「爺……」雲姨娘忍不住低叫了一聲。

  從前,她最得蘭陵侯的喜愛,比之其他姨娘,她對他的依賴更甚。

  雖然這半年來,這情意淡了不少。

  但在這種危急時刻,她還是下意識地,想尋求他的庇佑。

  然而,蘭陵侯並沒有看她。

  而是,對余歌微點下巴。

  余歌亦是面色冷肅,拿出了幾個盒子,分發給各位姨娘。

  姨娘們心中越發慌了。

  打開一看,竟是名貴珠寶,豐厚銀票,田產地契。

  還有,文書一張。

  白紙黑字,灼人眼眸。

  她們無不驚愕愣怔:

  這是……

  「你們,都各自歸家去吧。」蘭陵侯道。

  盒子裡的紙,是一張,休妾書。

  「其實,早就該放你們歸家的,只是本侯不願喜前生悲,故而預著婚後再辦。」


  「只是如今,不得不辦了。」

  雲姨娘第一個尖叫出聲:

  「不!」

  她淚流滿面,不顧花容失色,髻散釵亂,跌跌撞撞撲過來:

  「侯爺,妾身不走……」

  蕭姨娘比她莊重些,但也上前走了兩步,滿眼淚水。

  「妾身也不走,侯爺在哪兒,妾身就在哪兒。」

  雖說愛意消退,可她還記得,自己為何從將軍嫡女跌落雲端,到了這蘭陵侯府自甘做妾。

  為的,是眼前這個俊秀邪獰,氣勢森然的男子。

  當初,自己多麼愛他呀!

  鍾姨娘和楚姨娘也哭了。

  「哭什麼?」蘭陵侯淡淡道:「本侯也並未對你們多好,如今侯府大禍臨頭,你們早些抽身,還可保全自己。」

  「今後,須睜大眼了,再尋個良人,好好過日子吧。」

  幾個姨娘當然不肯走,可蘭陵侯主意已定。

  他讓余管家給她們各人安排了馬車,連東西也未曾收拾,直接塞上車,從侯府西北邊小門,悄聲不聞地送出去了。

  隨後,蘭陵侯讓余管家和余歌,去遣散府中下人。

  余歌震驚:

  「侯爺,何至於此?聖上尚未怪罪下來,且丹書鐵券在您的手裡……」

  可蘭陵侯的心裡,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姐姐寧可死,也不用這丹書鐵券。

  只說明一個問題。

  謝家天子,如今是狠了心,要將趙家摁在地上,斬草除根。

  只要趙貴妃將丹書鐵券用掉,接下來等待蘭陵侯的,大概就是謀反斬首。

  可聖上沒想到,趙貴妃能捨棄一切,只為保全趙家血脈。

  趙貴妃自戕了。

  但一張丹書鐵券,救不了一個蘭陵侯府。

  聖上絕對不會放過他趙競之。

  他即便死不了,也會面臨抄家,下獄,刑審……

  鈍刀子割肉,生不如死。

  到大廈傾頹之時,他還能護住什麼?

  不如早早散了去,到底全了趙家與眾人的一場情意。

  這是他身為趙家家主,應有的決斷和氣度。

  「去吧。」蘭陵侯道。

  未再細說。

  余歌紅著眼,退下去了。

  至於他們自己,蘭陵侯直接歸還了賣身契。

  余歌走後,余管家還在院子裡。

  蘭陵侯沒什麼表情,語氣平平吩咐道:

  「余歌管著本侯的事務,賣身契在哪兒,他都知道的。」

  「你們全家領了自由身,也出府去吧。」

  余管家老淚縱橫,噗通跪在地上:

  「侯爺,其他的人便算了,可老奴家中幾代,都是侯府家生子。」

  「讓老奴留下來,伺候侯爺吧!」

  「沒必要。」蘭陵侯冷硬道:「能伺候多久?鍘刀懸頸之人,也不需要什麼伺候。」

  「你們家當了幾輩子奴才,也該當夠了。」

  「若是有心……」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的神色,而後,又快速沒入到無情的面容中。

  仿佛從來沒出現過。

  「若是有心,便給我的父母和趙貴妃,燒一炷香吧。」

  余管家心如刀絞,伏地大哭不止。

  蘭陵侯不再言語。

  芒星軒張燈結彩,紅色喜慶。

  他屹立其中,身姿挺拔,宛如一棵崖畔青松,傲然挺立。

  可是,那桀驁不屈的背影。

  看起來,卻那麼地孤獨和寥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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