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世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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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景朝,皇都!

  午後的皇城街頭,喧囂鼎沸。

  今日是放榜的日子,皇榜下人頭攢動,密密麻麻的身影,將偌大的告示欄圍的水泄不通。

  年輕的書生們擠在最前方,滿懷希冀的盯著那張決定命運的明黃榜單。

  人群外圍,江落穿著一身漿洗的發白,邊緣有些毛糙的灰色布衣,背上背著個略顯陳舊的竹製書箱,正費力的撥開擋在身前的人牆,一點點向里挪動。

  當他擠到近前,目光掃過榜單,看見「江落」二字清晰印在進士名錄中時,一股滾燙的熱流瞬間衝上頭頂。

  他臉頰漲的通紅,雙手猛地攥緊,隨後狂喜的揮舞起來,聲音因激動帶著明顯的顫音:「中了,我中了!」

  在他失聲歡呼的同一刻,一群守候多時,身著各色勁裝的漢子,如嗅到血腥的獵犬,眼中放出光芒。

  他們皆是京城達官顯貴府中家丁,肩負著「榜下捉婿」重任。

  眼見江落容貌俊朗,雖衣著寒酸卻難掩一股書卷清氣,家丁們如餓狼撲食般一擁而上,將他團團圍住。

  「公子,我家老爺乃戶部侍郎。府上千金年方二八,知書達理,與您真真是天作之合,還請公子即刻移步府中。」

  一個身材魁梧,聲若洪鐘的家丁搶先一步,扯著嗓子喊道。

  旁邊一個瘦長臉、眼神精明的家丁,見他穿著洗的發白的舊衣,擠上前來,壓低聲音道:「我家老爺家財萬貫,只要公子點個頭,金銀財寶,田產奴僕,應有盡有...」

  ...

  一時,七八個家丁你爭我奪,唾沫橫飛,各種許諾和誘惑劈頭蓋臉砸來。

  江落出身寒微,哪見過這種陣仗?

  被這突如其來的盛情弄得手足無措,一張俊臉由白轉紅,又急又窘。

  他連連擺手,結結巴巴道:「諸...諸位且慢,此事太過突然,容我...容我思量一二。」

  這些家丁各個身負使命,豈肯輕易罷休,就差直接動手架人了。

  就在場面混亂不堪時,一道清朗的聲音穿越了噪雜,「都給我讓開...」

  一位手持摺扇,身著雲錦華服的公子哥,在幾名孔武有力的家丁簇擁下,走了過來。

  他掠過其他被圍住的新科進士,目光徑直落在江落身上,彬彬有禮的拱手:「江公子,家父有請!」

  江落驚魂未定,聞言一愣,連忙回了一禮,帶著疑惑問道:「敢問令尊是?」

  「家父乃是李佑安。」

  公子哥嘴角噙著一抹溫和的笑容。

  李佑安,正是本科主考官,當朝大學士。

  江落語氣受寵若驚,「原來是座師相邀,學生惶恐,正欲登門拜謝師恩,煩請李公子引路。」

  他如釋重負隨著李公子來到一座氣象恢宏的府邸前。

  兩人步入陳設典雅的正廳。

  廳中除了端坐主位,面容清癯的大學士李佑安。

  還坐著一位儀態端莊的婦人,正是李夫人。

  「學生江落拜見座師,拜見師娘!」

  江落不敢怠慢,整了整衣冠,恭恭敬敬行了一禮。

  李佑安捋了捋頷下花白的鬍鬚,面上露出和煦的笑容,抬手虛扶,「承平無需多禮,快請起!」

  江落生於承平年間,村里老秀才便為他取字「承平」。

  一旁的李夫人目光溫和在江落身上打量,微微頷首,越看越滿意。

  賓主落座,一番寒暄後,廳側的珠簾被一隻白皙的手輕輕撩開,從中走出一位身著素雅衣裙,不施粉黛的年輕女子。

  江落聞聲下意識望去,目光觸及那女子的瞬間,只覺腦子裡「嗡」的一聲。

  美!

  太美了!

  眼前的女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

  周身縈繞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靈秀之氣。

  最奇怪是,他第一眼見到,便有一種強烈的熟悉感與親切感。

  「靈霧見過公子...」

  女子微微屈膝,行了個標準的萬福禮,盈盈秋水般的眸子,認真的打量著江落。


  「小生...小生江落,見過姑娘...」

  江落猛地回過神來,慌忙低下頭,倉促的回禮。

  方才心中那荒謬又強烈的熟悉感,讓他一時心緒難平。

  上首的李佑安見到靈霧現身,微不可察的鬆了口氣。

  靈霧早已過了適婚年齡,卻因性情獨特,始終不肯輕易應允婚事。

  夫婦倆對這個掌上明珠寵愛至極,不忍有半分勉強。

  這次,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再次提起為她擇婿之事,並特意提到了江落的名字,本沒抱多大期望。

  沒曾想,一向對此淡薄的靈霧,竟罕見的點頭同意見面。

  此刻見她主動現身,李佑安心中大定,捋須微微一笑,目光在江落和靈霧之間流轉,開門見山道:「承平,老夫觀你尚未大婚。小女靈霧,也到了該出閣的年歲,老夫有意將小女許配於你,不知你意下如何?」

  江落一顆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望向靈霧,見她微微垂首,霞飛雙頰。

  江落連忙對著李佑安深深一躬,「座師厚愛,學生感激涕零,學生家中父母早逝,全憑座師做主。」

  「女兒...女兒聽爹的...」

  靈霧螓首微垂,羞紅的耳根暴露了內心的波瀾。

  「好!好!好!」

  李佑安撫掌大笑,極為開懷,「老夫已找人看過吉日,下月初六,便是黃道吉日,婚期就定在那日。」

  初六,大學士府邸。

  大紅的綢緞從高高的門楣一直垂掛到階前。

  今日,正是江落與靈霧大婚之日。

  他滿面春風,身著一襲大紅衣袍,隨著迎親隊伍吹吹打打來到李府。

  自婚約定下,李佑安便賜下了一座府邸,作為兩人新婚之用。

  在無數目光的注視下,江落牽著靈霧的手,迎上花轎,朝著江府而去。

  江府正廳,紅燭高照,香菸裊裊。

  在滿堂賓客的見證下,三拜九叩,兩人正式結為夫妻。

  ...

  時光荏苒,有著大學士岳父的提攜照拂,江落官運亨通。

  短短十年,他便從翰林院清貴位置,一路升遷至手握實權的戶部郎中,成為朝堂新貴。

  美中不足的是,他與靈霧成婚多年,膝下始終沒有一子半女。

  後院廂房,靈霧依偎在江落懷裡,臉頰輕輕貼著他的胸膛,聲音愧疚,「夫君,你還是納一房吧?也好為江家開枝散葉...」

  江落握住她微涼的手,溫聲安慰道:「莫要胡思亂想,或許是時機未到,咱們...再努力些便是。」

  這十年夫妻,他們相敬如賓。

  靈霧溫婉賢淑,持家有道,將府中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條。

  江落習慣了這份寧靜與溫馨,不願因子嗣之事,讓另一個女子闖入他們的世界,打破這份平靜。

  時光沒在靈霧身上刻下太多痕跡,那雙眸子依舊清澈靈動。

  她抬起頭,望著江落已有歲月痕跡,卻更顯沉穩的面容,輕聲道:「我十年無所出,府中又無旁人,外頭怕是已有閒言碎語...」

  江落摟著她,笑道:「日子是咱們倆過,與他人何干,外面那些風言風語,你不要放在心上。

  況且,若為此事便納妾,豈非坐實了那些流言,那才是真委屈了你!」

  靈霧將臉龐埋進他的胸膛,鼻尖微酸,低聲呢喃,「夫君,你待我真好...」

  江落摟著懷中的玉人,眼眸望著窗外搖曳的花影,掠過一絲迷茫。

  一個模糊的念頭時常縈繞心頭,他總覺得自己像是遺忘了極其重要的事情。

  可無論如何回想,總是想不起來。

  「到底是什麼呢?」江落心中無聲的自問,眉頭不自覺的微微蹙起。

  「你想什麼呢?」靈霧抬起頭,察覺到他片刻的失神。

  江落回神,對上她清澈的目光,笑道,「我在想,我們初遇那日,見到你的第一眼,就覺得莫名熟悉,你說,這是不是緣分?」

  靈霧聞言,眸中迸發出璀璨的光彩,她驚喜的坐直了身子,抓住江落的手臂,「你也有這種感覺?我還以為是我想多了,一直不好意思和你提及。」


  江落看著她的模樣,打趣道:「大舅哥可是和我說過,說你當年不願嫁人,直到遇見為夫我。」

  靈霧聲音帶著追憶和恍惚,「或許...真的是命中注定吧,當年爹爹提及你的名字,我便莫名心中一動,很想見一見。見到你之後,我對嫁人就沒那麼抗拒了。」

  江落開玩笑的說道:「說不定上輩子我們真的認識呢。」

  又是十年光陰悄然划過。

  這日,江落下值回到府中,見靈霧坐在後院,眼神朦朧,臉上帶著明顯的慍色。

  他見狀快步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誰惹你生氣了?」

  靈霧語氣帶著憤懣:「今日去綢緞莊,無意間聽到幾個長舌婦嚼舌根!她們...她們竟說夫君你有隱疾!不然為何我無所出,你卻連個妾室都不納,說的可難聽了。」

  她越說越氣,胸膛微微起伏。

  江落先是一愣,隨即啞然失笑,「我當是什麼天大的事,一些閒話罷了,何須動氣。」

  他拍了拍靈霧的手,調侃道:「你為我背負了不能生養的流言,如今輪到為夫我背這有隱疾的黑鍋,這不正好扯平了!」

  「你還有心思說笑?」

  靈霧被他這渾不在意的態度弄得又好氣又心疼。

  她挽住江落的手臂,乞求道:「夫君,趁著現在年歲尚年輕,你就納一房吧,為江家留個後...」

  「再說吧。」

  江落牽著她的手坐下,望著庭院中染著暮色的花草,感慨道:「人不可太貪心,我仕途順遂,家庭圓滿,夫復何求。

  至於子嗣,得之我幸,不得,亦是命中注定。不可強求。」

  靈霧知道再勸也是徒勞,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幽幽一嘆。

  二十年歲月如刀。

  江落先後送別了李佑安和李氏,歲月在他身上留下風霜,烏黑的鬢角早已染上霜白。

  在朝堂上,他憑藉務實作風和皇帝信任,官途超越了當年的岳父,登上了景朝首輔之位。

  成為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國之柱石。

  江落之名,響徹天下,被譽為景朝開國以來「第一相」。

  景朝在他殫精竭慮的治理下,愈發欣欣向榮。

  他的門生故吏更是遍及朝野,桃李滿天下。

  靈霧清麗的面容漸漸褪色,滿頭青絲化作如霜白髮,面容依稀可見當年的驚艷風華。

  到了這個年紀,她不再提及為江落納妾之事,只是心裡始終深藏著一抹愧疚。

  又是十年光陰流轉。

  江落精力大不如前,靈霧的身體每況愈下,他便辭去了朝中官職,保留太傅虛銜,專心在家中陪著妻子。

  「夫君,我...我怕是...時日無多了...」

  靈霧躺在病床上,枯瘦的手緊緊握著江落依舊寬厚,卻已布滿老年斑的手掌,聲音細若遊絲。

  「別瞎說...好好養著,開春天暖了,興許就好了...」

  江落輕輕拍著她的手,一如從前。

  靈霧吃力的搖頭,伴隨著幾聲壓抑不住的輕咳,「我的身子...我心裡有數!」

  她握著江落的手更緊了,臉上綻放出笑容,「若有下輩子,我還要嫁給你。」

  「好...下輩子遇到你,我一定還娶你...」

  江落笑著安慰,「還記得我們相見時的熟悉感嗎,說不定真有來世呢。」

  靈霧聽到這話,雙眸變得亮晶晶的,好像回到了少女時期,她哽咽著道:「下輩子我一定給夫君生一堆孩子。」

  「還在想這事呢,我心裡真的沒芥蒂,我從未後悔過。」江落語氣認真。

  「我知道夫君沒怪過我,是我自己怪自己。」

  靈霧眼淚流出,浸濕了枕畔。

  江落心痛難當,拿出手帕,想要為她擦掉這流不盡的淚水。

  陡然,他的手,連同那方素帕,僵在了半空。

  只見靈霧的身體如光影般,化為粒子,漸漸消散...

  那帶著淚痕的臉龐,在光粒的升騰中,留下一個無比眷念的溫柔笑容。

  「靈霧...靈霧...」

  江落目眥欲裂,身體撲上那處空蕩蕩的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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