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一錯再錯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282章 一錯再錯

  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

  胡宗憲布衣素服,身形消瘦,緩步跨出北鎮撫司大門。

  一名偉岸男子突然現身,朗聲道:「恭喜汝貞兄,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陸某真心為汝貞兄感到高興。」

  胡宗憲身形一頓,原地站定。

  他知道,來人是陸炳。

  大明錦衣衛的頭頭,東廠番子口中的老祖宗,當今皇上的奶兄弟。

  胡宗憲緩緩轉身,看向陸炳。

  陸炳容貌英偉、身形挺拔,尤其駐顏有術,明明只比嘉靖帝小三歲,卻仿佛仍在青壯而立之年。

  此人的修為,合道境九品大圓滿。

  「汝貞兄。」

  「陛下特旨恩准你官復原職,戴罪立功。」

  「一月之後,西南狼兵在京郊集結,三十萬狼兵全憑汝貞兄一人指揮調度。」

  「除此之外,大明各省軍中高手,不論軍職高低,全憑你調用任免。」

  「天恩,浩蕩如斯。」

  「汝貞兄一定要奪回雲州啊!」

  陸炳一口氣把話說完,卻見胡宗憲仍然原地站定、背對自己,不由得心中疑惑。

  「怎麼?汝貞兄還有什麼要求?現在都可一併提出來,我願為汝貞兄轉告陛下。」

  陸炳態度極其親切。

  其實,他在嘉靖朝地位超然,被皇帝視若骨肉兄弟。

  就是朱明皇室宗親見了陸炳,也要禮讓三分。

  此刻,陸炳代表嘉靖帝施恩給胡宗憲,卻未見到對方感激涕零的表現,心中隱隱有些著急。

  「陸大人。」

  胡宗憲終於開口,後者卻心中一驚。

  稱呼如此生疏,怕是沒好事。

  「咳,胡大人有話只管說。這裡還是北鎮撫司地界,沒有陸某許可,隻言片語也傳不出去。」

  「好……罪臣請問陸大人,陛下是否知曉,當日雲州城敗,太子親口許諾楚國范離,承認雲州城再不屬於大明國土。」

  「若罪臣再領兵戰雲州,不是收復失地,而是侵略戰爭。」

  陸炳聞言,目瞪口呆。

  他心說:難不成胡宗憲在詔獄裡被關壞了?竟說出這種胡話來?

  雲州城當然是大明國土。

  即便不是,憑大明國力之強橫,任何時候發動任何戰爭也不需別國答應。

  發動戰爭,這本就是強者的特權!

  「胡大人慎言,剛才的話,陸某隻當從來沒聽到過。」

  「也請胡大人記住,這一戰,陛下勢在必得。」

  「胡大人不可辜負聖恩,也不能讓首輔和小閣老失望!」

  陸炳雖非嚴嵩一黨,但如今的大明朝,嚴黨勢大,他也不想得罪。

  偶爾表示出對嚴黨的善意,對陸炳而言是理所當然的。

  胡宗憲沉默良久。

  終於,他轉身面對陸炳,深躬一禮。

  「罪臣沒有死在詔獄裡,多謝陸大人手下留情。」

  陸炳本已有些生氣,此刻見狀,心中終於舒服了幾分。

  「胡大人莫要如此,你是大明軍神,陸某豈敢受胡大人的禮呢?」

  論官職,胡宗憲是正二品,陸斌卻是從二品,下官確實不能受上官之禮。

  但在嘉靖朝,哪怕一品高官也常常給陸炳下跪磕頭。

  畢竟,無權的一品官不在少數,而像陸炳這樣的權官卻能要了他們的命!

  ……

  …………

  京城,胡宗憲的家中。

  胡府本是一座頗為寬敞華麗的府宅,胡宗憲入獄後,錦衣衛查抄了胡府。

  若非胡宗憲軍中舊部的接濟,被抄家到一窮二白的胡家人,幾乎就要流落街頭了。

  一家人重新回到胡府,只看見外表富麗堂皇的府宅,其實家徒四壁、空空如也。

  胡宗憲在京城的私產都充公了,他現在也仍是戴罪之身,有一座府宅安身,已經是嘉靖帝法外開恩了。


  但吞進去的財產再讓嘉靖帝吐出來,卻不可能。

  當然,胡宗憲也不可能餓死。

  他離開詔獄、官復原職的消息放出去,立刻有無數舊部好友登門拜訪。

  這些都不是空手來的,只兩三天功夫,空空蕩蕩的胡府便又被各種禮品填滿。

  幾乎淪為乞丐的胡家人,也重新變得光鮮亮麗。

  「老爺,有客人來訪。」

  新雇的家僕前來稟報,胡宗憲正在院子裡發呆。

  出獄後這幾天,他竟是沒和家人說過一句話,只一味發呆。

  胡宗憲沒反應,家僕也習慣了,繼續道:「客人是小閣老安排來的,小閣老吩咐,請老爺您親自接待。」

  嚴世番的名頭確實很好用。

  胡宗憲終於有了反應,他點點頭:「既如此,帶來見我吧。」

  胡府門外。

  范離穿著一身粗布衣,表情略顯尷尬。

  明太祖跟商人有仇麼?居然規定商人不許穿絲綢錦緞。

  雖說時過境遷,商人們在家中、在非正式場合也敢穿些好的,但像范離這樣登門拜訪大明北境總督,衣著規矩卻絲毫不敢馬虎。

  出門前,范離仔細檢查過全身,真是一點高檔品都沒有,看著比尋常農戶還寒酸,他這才敢出門。

  「范老闆,請進吧。」胡府傭人傳話道。

  范離點點頭,從衣著比自己更精細的傭人身邊走過,發現對方也在憋笑。

  尷尬啊!

  這身衣服,是他找家中一位身材與自己相仿的僕人借來的。

  而且,這還是人家準備丟掉不穿的舊衣服。

  胡府不知是幾進幾間,范離走了一會,才終於在一個天井中見到胡宗憲。

  大明北境總督也身著粗布衣,站在天井裡抬頭看天。

  「胡大人,草民……」

  「你是細作嗎?」

  范離開未開口自我介紹,就被胡宗憲出言打斷。

  「大人您說什麼?」

  范離懷疑自己幻聽了。

  這麼直白的嗎?

  明知道自己傍上嚴世番這棵大樹,胡宗憲還敢這麼說話?

  「本官問,你是楚國細作嗎?」

  范離哪能承認?

  他故作冤枉的表情,搖頭解釋道:「胡大人誤會了,草民並非細作,草民乃是范氏商行駐大明的大掌柜范哲,曾有幸隨趙文華大人去詔獄拜訪胡大人。」

  胡宗憲聞言,終於將目光從天空移到范離身上。

  「你是商人,找本官何事?本官只會帶兵打仗,於商道毫無建樹。」

  聽他語氣疏遠,范離也不著急。

  這趟拜訪胡宗憲,范離是想了解他出獄後的狀態。

  是否心灰意冷?

  是否對大明徹底失望?

  范離來時也跟嚴世番打過招呼,只說要與胡宗憲詳談收復失地後,美妝產業的具體業務問題。

  這是幫嚴世番賺錢的事,當然得到了他的全力支持。

  「胡大人,草民與你要談論的,恰恰是商務。」

  「此事小閣老千叮萬囑,大人萬萬不可馬虎怠慢,還請聽草民細說。」

  胡宗憲聞言一愣,再看范離,見他滿臉市儈模樣,心中莫名一陣厭惡惱怒!

  這幾日,但凡來拜訪胡宗憲的,要麼恭賀他官復原職、重得嘉靖帝信任。

  要麼與他推杯換盞,安慰他不必為雲州戰敗過分自責。

  可眼前這人,竟是絲毫不通人情世故?

  難不成,我胡宗憲只是某些人撈取利益的工具?

  大明體統何在?

  禮法典章何在?

  胡宗憲心中滴血!

  他替人背鍋,蒙冤入獄。

  又因利益驅使,獲得特赦。

  從開始到結束,一切都不遵循法理律條。


  為什麼?

  這些人視國家法度如無物,視明軍士卒的生命如草芥?

  就連高高在上的那位,也因一塊天降飛石,就將背負巨大罪孽的自己官復原職!?

  此等行徑,與史書上那些臭名昭著的昏君有何不同!?

  胡宗憲不敢再想下去。

  他怕,怕自己生出大逆不道的念頭。

  身為臣子,這是萬萬不能有的念頭!

  「你……你說吧。」胡宗憲艱難開口道:「本官聽著便是。」

  「好!」

  范離點點頭,拿出一副雲州地圖,在胡宗憲身旁的石桌上展開。

  「此處,原為雲州城武庫。草民與小閣老商議後決定,用做美妝原料儲存倉庫最合適不過。待雲州城奪回後,請總督另建一座武庫,將此處挪借給范氏商行使用。」

  胡宗憲眼皮跳了跳,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挪借武庫?

  這種行徑,與造反何異?

  可是,小閣老去已經答應了?

  范離卻仿佛察覺不到胡宗憲的心情,繼續信口開河,指向城中另一處建築。

  「此乃雲州官衙所在,本商行也要借用。」

  「生產美妝品,本商行需要高薪聘請一批金丹境修為的技能師,他們的衣食住行都必須是高規格。」

  「官衙位置與武庫接近,便於在日常工作中減少交通成本,將改建為技能師的專用宿舍,供他們居住。」

  胡宗憲雙拳捏緊。

  在重農抑商的大明朝,居然讓商人進駐官衙中居住?

  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范老闆,雲州的官員不宜與商人同住。」胡宗憲幾乎是咬牙切齒道。

  范離點點頭:「沒錯,所以在本商行的技能師抵達雲州城之前,請總督將當地官吏遷走,不要影響技能師們的日常休息。」

  「遷去哪裡?」

  胡宗憲從牙縫裡擠出這四個字,希望眼前男人能感受到自己的憤怒!

  可惜,范離本就是在裝聾作啞。

  他聳聳肩,一臉無所謂道:「大明官吏的安置問題,與本商行無關。胡大人若有問題,可以向小閣老反應嘛。他老人家神通廣大,一定會為胡大人解決的。」

  「……好,很好,你說完了嗎?!」胡宗憲帶著怒氣問道。

  「沒有說完。」

  范離笑著搖頭,又伸手指向雲州城外。

  那裡是一片廣袤的草場。

  雲州地處北放,當地多有牧民,以牛羊馬等牧業為本。

  「這片草場,請劃為本商行的原料田。」

  「范氏商行將在這裡開墾田地,種植各類美妝原料的農作物。」

  胡宗憲怒道:「你在開玩笑嗎?雲州百姓的牧場,豈能成為你的私田?你讓百姓去哪裡放牧,難道去更北方與蠻人爭草場嗎!?」

  范離聳聳肩:「此事,也請胡大人向小閣老反應,他老人家神通廣大,一定……」

  「滾!」

  「你給我滾!」

  胡宗憲終於爆發了。

  占武庫、官衙、牧場,這是何等囂張跋扈的行徑?

  到底是楚國商行不把大明王朝放在眼裡?

  還是嚴世番利慾薰心至此?

  胡宗憲一聲大吼,差點把范離震暈過去。

  畢竟,兩人有著修為上的巨大差距。

  胡宗憲也意識到自己失態,他稍稍驚訝,眼前這名范氏商行的掌柜,居然能抗住自己一震之威,看來他的修為也不低?

  但是,胡宗憲已顧不上這些。

  他冷冷對范離說道:「你剛才說的,本官一概不准!本官即可就去求見首輔!今後,你不要再來我家了!」

  胡宗憲一聲令下,范離就被胡府家僕趕了出去。

  踉踉蹌蹌,幾乎是被人從府門裡丟出來。

  做戲做全套,范離故作氣憤,乾嚎了幾句『我一定要告訴小閣老』,這才氣呼呼的走了。


  回到范府,范離一眼便看見呂福寶在給小貂蟬換尿布。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好歹是曾經的大漢美人,就算如今變成自己的『女兒』,范離還是很自覺迴避一些令人尷尬的場面。

  比如給孩子換尿布、洗澡,他是從不參與的。

  「回來了?」

  呂福寶剛弄完孩子,笑著迎到范離面前。

  「事情忙完了?」

  「嗯。」范離點點頭。「差點挨打。」

  呂福寶噗嗤一笑:「沒想到你這人蔫壞蔫壞的,明明根本不打算做的事情,偏要說出來刺激胡宗憲,你怎麼就不愛惜自己的名聲呢?」

  范離哭笑不得。

  名聲?

  自己沒有這項出廠配置啊!

  呂福寶說的沒錯,所謂霸占牧場、官衙、武庫的鬼話,當然都是假的。

  收復雲州?

  范離根本不可能讓此戰成行,至少,在胡宗憲這裡絕對不行。

  他的目的,只是讓胡宗憲對大明徹底失望。

  雖說用了一些陰謀詭計,也是必須的手段。

  假如大明朝真的光明正大,范離這臨時起意的小伎倆,根本不可能動搖胡宗憲的心智。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

  ……

  …………

  嚴府。

  胡宗憲跪在堂下。

  首輔嚴嵩躺在太師椅上,雙目緊閉、呼吸均勻,似已沉沉睡去。

  太師椅旁站著嚴世番,正在輕輕打扇。

  「胡宗憲不是我說你,你腦袋怎麼就不開竅呢?」

  「雲州城已經被萬曆賣了,當地的百姓還是我大明百姓嗎?」

  「把雲州打回來,用它賺點錢,難道不好嗎?」

  「手裡沒錢,我爹怎麼養官、怎麼樣兵、怎麼養民?」

  嚴世番說累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胡宗憲,你知道這次為了把你撈出來,我爹花了多少錢?」

  「養你,很貴的!」

  只有一更,但這是4000字的大章哈,明天更新一章6000字的。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