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6章 等開了門我讓人送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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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午八點,大明宮主景前面的廣場。

  五百個群演穿著文武朝服站在廣場上,花綠綠一片。副導演拿著喇叭站在台階最高處往下喊:「所有人聽口令,從南側宮門進場,文官左武將右,兩列縱隊,步子要穩,不許東張西望。」

  第一遍走位開始。

  攝影機在軌道上架好了,張謀子坐在監視器前面,手裡拿著取景框。李健群站在景片旁邊盯著朝服的顏色搭配。

  開拍。

  「Action!」

  五百人動了。

  前三排的文官還行,步子算齊整。但從第四排往後全亂了。走得慢,跟散步一樣,有人在隊伍里晃著膀子,有人頭扭來扭去看攝影機,有人乾脆站在原地不動等著前面人走完了才邁步。

  張謀子看了十秒鐘,拿起對講機:「Cut。」

  副導演跑下台階去重新整隊。

  第二遍。

  還是一樣。前面走後面不跟,中間斷了好幾個口子,隊伍歪歪扭扭跟蛇一樣。

  「Cut。」

  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

  全過不了。

  張謀子把對講機擱在桌上,站起來走到廣場邊緣往下看。五百個人站在底下,有人蹲下了,有人掏出煙抽上了,有人開始聊天。

  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人群里有三四個人在走動,矮個子,穿著朝服但沒戴帽子,在隊伍之間穿來穿去,跟這個說兩句話,拍那個肩膀一下。說完話那人就更慢了,跟定在地上了一樣。

  孫大彪的人。

  張謀子回到帳篷里,對張紅旗說:「有人在底下攪和,故意讓群演磨洋工。」

  張紅旗沒抬頭,手裡翻著拍攝計劃表:「拍了幾條了?」

  「五條,沒一條能用的。」

  「繼續拍。」

  張謀子看了他一眼,拿起對講機出去了。

  上午十一點半,王先農從板房裡出來了,手裡拿著個本子。他後腦勺的紗布換了塊小的,臉色還是不太好,但精神頭夠用。

  他在帳篷旁邊站了五分鐘,翻了翻本子上記的數字,走到張紅旗面前把本子遞過去。

  「今天計劃拍十八個鏡頭,到現在完成了兩個。一個朝臣入場的遠景,一個宮門全景。其餘全廢了。照這個速度,今天的進度只有原計劃的十分之一。」

  張紅旗接過本子看了一眼,合上放在桌上。

  「每多拖一天多燒多少?」

  「三萬。」王先農說,「加上群演的日結,四萬五。」

  張紅旗站起來了。

  他走出帳篷,往廣場南邊那張摺疊桌走過去。

  刀疤劉還在那兒坐著,今天沒喝酒,喝茶,旁邊孫大彪站著。桌上一壺鐵觀音,兩碟點心。

  張紅旗走到桌前。

  「劉哥,群演這個狀態,戲沒法拍。麻煩你跟底下人說一聲,把紀律整頓整頓。」

  刀疤劉端著茶杯吹了吹,抿了一口,沒看張紅旗:「總,群演也是人。一大早站到現在,累了,正常的。你讓人歇,下午再拍。」

  「上午才走了五遍,站著沒動的時間比走的時間長。」

  刀疤劉把茶杯放下:「張總,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我的人,我了解。你們導演要求高,一遍一遍折騰,誰受得了?」

  張紅旗看著他。

  刀疤劉翹起二郎腿,拿手指頭敲著桌面:「你要是想讓他們賣力氣干,也行,加錢。」

  「加多少?」

  「效率獎金,一人一天再加三十。五百人,一天一萬五。」

  張紅旗沒說話。

  刀疤劉往椅背上一靠:「這錢不多,張總你們大製作,不差這點。給了錢,我保證下午他們精神抖擻,一條過。」

  帳篷那邊,劉浩攥著拳頭站著,牙咬得咯吱響。

  張紅旗把手揣進褲兜里,看了刀疤劉三秒。

  「不加。」

  刀疤劉眉毛挑了一下。

  張紅旗轉身,走回帳篷。拿起對講機按了頻道鍵,聲音傳遍整個片場:「所有人注意,下午拍攝取消,全體休息。群演原地解散,明天早上六點再集合。」


  對講機里安靜了兩秒,副導演的聲音傳來:「張總,確定停?」

  「確定。」

  張謀子從台階上走下來看著帳篷方向,沒說話。

  廣場上五百個群演聽見喇叭里的通知,先是愣了一下,然後三兩兩開始往換裝區走。

  刀疤劉的摺疊桌旁邊,孫大彪湊到刀疤劉耳朵邊說了句什麼。

  刀疤劉擺了擺手,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不急。停一天,燒錢的是劇組,跟他沒關係。群演日結的工資照樣拿。他們拖得越久,吃得越多。

  下午一點,片場安靜下來了。群演走了大半,還剩幾十個在換裝區磨磨蹭蹭沒走的。

  張紅旗坐在帳篷里,對周鐵軍說了句話。

  周鐵軍點了下頭,出去了。

  十分鐘之後,片場四周多了一圈人。穿灰色場務背心的,兩人一組,站在片場通往外面的三個出口上。每個出口兩人,手裡拿著對講機和工作牌檢查夾板。

  警戒線拉起來了。紅白相間的塑料帶子,綁在鐵架子上,把整個大明宮主景圍了一圈。帶子上貼著白紙黑字的牌子:劇組拍攝區域,非工作人員請繞行。

  刀疤劉還坐在摺疊桌後面喝茶,抬頭看了一眼那些拉線的人,沒在意。他的桌子在線圈裡面,不影響。

  孫大彪從旁邊溜達回來,嘴裡嚼著根牙籤:「劉哥,他們拉線圈呢。」

  「拉唄。」刀疤劉把茶杯往桌上一擱,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了,回去睡一覺,晚上喝兩杯。」

  他招呼孫大彪和另外兩個馬仔往南門方向走。

  走到片場南側出口的時候,停住了。

  兩個穿灰色背心的場務站在出口兩側,中間拉著一道紅白警戒帶。

  孫大彪走在前面,伸手就要掀那條帶子。

  左邊那個場務往前邁了一步,站到帶子正中間,不說話,也不動。

  孫大彪抬頭看著他。

  這人比他高一個頭,肩膀寬得把半個出口都擋住了,站在那兒跟根柱子一樣。

  「讓開。」孫大彪說。

  場務沒動。

  右邊那個也往中間靠了半步,兩個人並排站著,把出口堵得嚴嚴實實。

  孫大彪回頭看了刀疤劉一眼。

  刀疤劉走上前,看著那兩個場務。兩張臉年輕,乾淨,表情沒有,眼睛直視前方,手背在身後,站得筆挺。

  這不是干場務的站法。

  刀疤劉眯了下眼。

  「我說,小伙子,讓個道。」

  左邊那個場務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平的:「片場管控期間,非劇組人員出入需要張總簽字放行。」

  「我他媽不是非劇組人員,我是——」

  「請出示工作證。」

  刀疤劉沒有工作證。

  他站在紅白警戒帶前面,看著面前兩堵人牆,臉上的笑慢慢收了。孫大彪往前躥了一步,伸手要去拽警戒帶。

  右邊那個場務橫跨半步,胳膊沒抬,就是用肩膀把孫大彪的手擋回去了。不重,但孫大彪的手像撞在鐵板上,彈回來了。

  孫大彪愣了。

  他在橫店混了七八年,打架鬥毆的事沒少干,什麼人沒見過。但眼前這兩個,不是普通場務。那個站姿,那個眼神,那個不動聲色的勁兒,他見過。當兵的。

  刀疤劉也看出來了。

  他沒再往前走,退了半步,拿手指點了點左邊那個場務的胸口:「行,你等著。」

  轉身往回走,從兜里掏出手機撥號。

  手機貼在耳朵上,響了四五聲沒人接。他又撥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刀疤劉站在廣場中間,手機拿在手裡,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出口。兩個場務還站在那兒,跟釘子一樣。

  他撥了第三個號碼,通了。

  「老陳,我在大明宮片場,出不去了。叫幾個人過來。」

  電話那頭說了兩句什麼,刀疤劉的眉頭皺起來了。

  「什麼叫進不來?」


  那頭又說了一串。

  刀疤劉掛了電話,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怒,是疑。

  他往東邊出口走了一趟。一樣,兩個灰背心場務站著,警戒帶拉著,牌子掛著。他又往北邊走了一趟。還是一樣。

  三個出口全封了。

  裡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進不來。

  片場裡現在剩的人不多:刀疤劉,孫大彪,兩個馬仔,還有十幾個換完衣服沒走的群演。其餘人都在封控之前散了。

  刀疤劉站在廣場中間,手插在褲兜里,拿眼掃了一圈。

  他數了數。

  灰背心場務,分布在片場各個角落,兩人一組,總共能看見六組,十二個人。加上出口的六個,十八個。還有沒露面的。

  這些人什麼時候來的?他沒注意過。昨天還是前天,這幫人就換上了灰背心混在劇組裡,他一個都沒認出來。

  孫大彪走過來,壓低了聲音:「劉哥,這幫人不對勁。」

  「我知道。」

  「怎麼辦?」

  刀疤劉把牙咬了一下,拿出手機又撥了個號。這回打的是苟老闆的。

  通了。

  「老苟,你在哪兒?」

  那頭苟老闆的聲音帶著午覺剛醒的糊塗勁兒:「在家呢,怎麼了劉哥?」

  「你往大明宮片場來一趟,從南門進。」

  「行,我十分鐘到。」

  刀疤劉掛了電話,站在原地等著。

  十二分鐘後,他的手機響了。苟老闆的。

  「劉哥,進不去。門口有人攔著,說什麼管控,要工作證。我說我是器材租賃公司的,那人看都不看我一眼。」

  刀疤劉咬著後槽牙:「你別走,在門口等著。」

  掛了。

  帳篷那邊,張紅旗坐在監視器前面喝水。劉浩站在旁邊,兩隻手抱在胸前,看著外面刀疤劉在廣場上來回踱步的身影。

  「紅旗,」劉浩開口了,聲音壓得低,「他現在走不了。」

  張紅旗放下水杯,看了眼掛鍾。下午兩點十分。

  「德勝幾點到?」

  「他說下午三點的車,四點能到東陽。」

  張紅旗點了下頭,沒再說話。

  廣場上,刀疤劉站在自己那張摺疊桌旁邊,茶涼了。他沒坐下去,來回走了幾步,又停住。

  他看見張紅旗從帳篷里出來了,端著個搪瓷杯,慢悠悠往這邊走。

  走到跟前站定了。

  「劉哥,下午沒事,坐?」

  刀疤劉看著張紅旗。這個人的表情沒變過,從第一天見面到現在,不急不躁,不怒不笑,跟一面牆一樣。

  「張總,」刀疤劉開口了,聲音比平時低了半度,「你這是什麼意思?」

  張紅旗喝了口水,把搪瓷杯放在刀疤劉的摺疊桌上。

  「沒什麼意思。片場管控,安全需要。劉哥坐著喝茶就行,等開了門我讓人送你出去。」

  「什麼時候開門?」

  張紅旗拿起杯子轉身往帳篷走,走了兩步,頭也沒回。

  「等我的人到了再說。」

  刀疤劉站在摺疊桌旁邊,看著張紅旗的背影走遠了。

  太陽往西斜了半指。片場裡安靜得不正常,沒有喊走位的喇叭聲,沒有群演嘈雜的人聲,只有風吹過大明宮琉璃瓦頂的嗚響。

  孫大彪湊到刀疤劉跟前,嗓子眼裡擠出一句:「劉哥,他說等他的人。什麼人?」

  刀疤劉沒答話。他把涼了的茶水潑在地上,坐回椅子裡,盯著帳篷方向。

  他第一次覺得這把椅子不太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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