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1章 一個人盯不全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樂春坊,上午九點。

  張紅旗把那張紙條夾進筆記本裡頭,筆記本合上,揣進西裝內兜。

  彩英從裡屋出來,手裡頭一件外套。

  「紅旗,文化部那頭?」

  「去。」

  文化部,李建國辦公室。

  張紅旗把筆記本擱桌上,翻開,紙條推過去。

  「建國,這是從那隻青銅鼎肚子裡頭摳出來的。」

  李建國拿起來,對著窗口看。

  「開曼群島的戶頭。」

  張紅旗說:「仿品裡頭夾收款帳號。一件出關,下家拿到貨,照著帳號打錢。」

  「帳號在鼎肚子裡頭,海關查不出來。」

  李建國把紙條擱桌上,手指頭壓住。

  「紅旗,這事兒往深裡頭挖,不是華藝齋一家店的事兒。」

  「故宮絕密檔案外流,是根子。」

  張紅旗說:「根子在檔案室。」

  李建國拿起電話,撥了一個內線。

  「老周,我這頭有個情況。故宮檔案室近三個月的監控記錄、門禁出入、值班表,一併調過來。今兒下午,我親自去。」

  電話掛了。

  李建國說:「紅旗,你跟我一塊兒。」

  張紅旗說:「我不出面。」

  「秦嬸那頭是熟人,我露面打草驚蛇。」

  「您帶人去,我在樂春坊等信兒。」

  李建國點頭。

  下午三點,故宮,檔案室。

  李建國帶倆人進的庫房,周副院長親自陪著,秦嬸在旁邊伺候茶水。

  監控帶子調出來,一盤一盤。

  放到六月十二號那天夜裡頭,屏幕上頭一片黑。

  時間碼從二十三點零七跳到二十三點三十七——整整三十分鐘。

  放映室裡頭一個技術員:「李處長,這一段機器沒壞,是斷電。」

  「整個檔案區那一路的電,被人從配電箱那頭掐了。」

  「三十分鐘以後又合上了。」

  李建國說:「這三十分鐘,誰在裡頭?」

  技術員把值班表推過來。

  秦嬸湊過去,眼睛貼著表格,一行一行往下捋。

  捋到當夜值班那一欄,秦嬸的手指頭停了。

  「李處長。」

  「當夜值班的,一個叫馬德仁。」

  「庫管員,在這頭幹了十一年。」

  李建國說:「人呢?」

  秦嬸說:「六月十八號辦的離職手續。」

  「說是老娘病了,回老家伺候去了。」

  李建國愣了一下。

  「他離職用的真名字,真檔案?」

  秦嬸說:「一筆沒改。原單位的離職證明、社保轉移,全是按規矩走的。」

  李建國看張紅旗那頭的方向,又收回目光。

  「這幫孫子,膽子大成這樣。」

  「真名真姓,該領的錢領,該簽的字簽。」

  「走的時候檔案室那把庫門鑰匙還親手交回來的。」

  秦嬸說:「他老家登記的地址——東直門外,十字坡胡同三十七號。」

  李建國把地址抄下來。

  樂春坊,下午四點半。

  電話響,彩英接的。

  「紅旗,建國哥的電話。」

  張紅旗接過來。

  李建國說:「紅旗,人叫馬德仁,東直門外十字坡胡同三十七號。」

  張紅旗說:「知道了。」

  電話掛了。

  張紅旗沖裡屋:「浩子。」

  劉浩從裡屋探出頭,手裡頭還捏著半根油條。

  「紅旗哥。」

  張紅旗說:「跑一趟東直門,十字坡胡同三十七號。」


  「一個叫馬德仁的,看看在不在家。」

  「在家,你別露面,回來告訴我。」

  「不在家,屋裡頭有啥動靜也告訴我。」

  劉浩把油條塞嘴裡頭,抓起外套。

  「成。」

  東直門外,十字坡胡同。

  胡同窄,兩邊磚牆剝皮。三十七號在胡同盡頭,一扇歪門。

  劉浩拐進去,門虛掩著。

  劉浩拿手指頭一推,門吱呀一聲。

  屋裡頭一股霉味。

  一張床,床板上頭沒褥子。一張桌,桌上頭蒙著一層灰。

  劉浩進堂屋,又進裡屋。

  灶台上頭一隻搪瓷碗,碗底壓著一片菜葉子,干硬。

  劉浩用手指頭一掰,菜葉子碎成渣。

  「擱了有日子了。」

  劉浩退出來。院裡頭,牆角一隻鐵皮垃圾桶。

  劉浩走過去,掀蓋。

  裡頭半桶東西——菸頭、瓜子皮、報紙、揉成團的紙。

  劉浩蹲下,兩手往裡頭扒。

  扒到底下頭,一摞廢紙,十幾張,揉成團。

  劉浩展開一張。

  紙面上頭一片黃褐色,濕過,又幹了,一股酸味,沖鼻子。

  劉浩聞了一下,鼻子皺起來。

  「這味兒。」

  劉浩把那一摞廢紙捋平,疊起來,塞進外套內兜。

  垃圾桶蓋蓋上,出院門。

  樂春坊,傍晚六點。

  劉浩進門,外套一脫,把那摞廢紙擱堂屋八仙桌上。

  「紅旗哥,屋裡頭沒人,住址是空的。」

  「床都沒褥子,灶台一片菜葉子擱了半個月。」

  「這是從垃圾桶裡頭扒的。」

  張紅旗湊過去,鼻子離紙面兩寸。

  「酸味。」

  「彩英。」

  彩英從裡屋出來,手裡頭還拿著戥子——剛才在稱藥。

  彩英拿起一張廢紙,先聞,再看,手指頭在紙上頭一搓。

  「紅旗,這上頭沾的——」

  「是做舊液。」

  「強酸,配了別的東西。」

  張紅旗說:「能化驗出來不?」

  彩英說:「我屋裡頭那套傢伙夠使。」

  「給我半個鐘頭。」

  裡屋,彩英把廢紙剪成小塊,擱玻璃皿裡頭,滴了幾滴清水,又滴了別的藥水。

  玻璃皿裡頭一陣顏色變化,從黃褐變成淡青,又變成赭紅。

  彩英拿一根細玻璃棒攪了攪,又拿試紙去蘸。

  試紙蘸出來,彩英對著光看。

  半個鐘頭到了,彩英端著玻璃皿出來。

  「紅旗。」

  「這做舊液,三樣東西。」

  「一樣是工業鹽酸,稀釋過的。」

  「一樣是高錳酸鉀。」

  「還有一樣——中藥材熬出來的汁子。」

  張紅旗說:「中藥材?」

  彩英說:「五倍子,加訶子,加紫草。」

  「這三味藥熬到一塊兒,出來的汁子帶澀性,能讓新銅器表面氧化,顏色壓得跟出土的一個樣。」

  「故宮庫房裡頭那些老青銅器,底下那層包漿,化學成分跟這個對得上。」

  單楹秋在旁邊:「好傢夥,這幫孫子做舊還講究中藥配方。」

  彩英說:「紅旗,這三味藥不是一般鋪子能湊齊的。」

  「五倍子和訶子是常貨,哪個鋪子都有。」

  「紫草這味,今年北邊貨緊,京城裡頭能成批進貨的,不超過四家。」

  張紅旗說:「哪四家?」

  彩英進裡屋,出來,手裡頭一個紅皮小本。


  那是彩英自家進藥的路子。彩英干中醫,京城裡頭中藥鋪子她門兒清。

  「紅旗,我家進藥這本子上頭,紫草這味今年京城進貨量大的,四家。」

  「同仁堂,鶴年堂——這倆是大字號,進多少出多少,帳面乾淨。」

  「剩下倆,一家叫德壽堂,崇文門外;一家叫永和春,前門外大柵欄。」

  「德壽堂老掌柜我認得,規矩人。」

  「永和春這家,最近半年紫草進貨量比前年翻了三倍。」

  「一個小鋪子,柜上一天賣不出二兩紫草。」

  「他憑啥要那麼大量?」

  張紅旗手指頭敲桌沿。

  「永和春,前門外大柵欄。」

  彩英說:「這鋪子掌柜的姓白,來歷我沒摸清。」

  張紅旗說:「鐵柱。」

  趙鐵柱從院裡頭進來,手裡頭還拎著一把鐵鍬——剛才在後院修槐樹根。

  「紅旗哥。」

  張紅旗說:「前門外大柵欄,永和春藥鋪。」

  「你明兒一早過去,在對門支一個攤子——賣瓜子也成,賣煙也成。」

  「鋪子開門到關門,進出的人,一個一個記下來。」

  「鋪子後頭要是有後門,也得有人盯。」

  「別打草驚蛇。」

  趙鐵柱把鐵鍬靠牆。

  「紅旗哥,我一個人盯不全,前後門。」

  張紅旗說:「帶苗子一塊兒去。媳婦倆,一個在前頭賣瓜子,一個在後頭胡同口蹲著。」

  「順當。」

  趙鐵柱說:「成。」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

  前門外,大柵欄。

  永和春藥鋪,一扇黑漆木板門,門楣上頭三個金字,漆掉了一半。

  斜對門,趙鐵柱推一輛三輪車。車上頭一個木箱子,箱子上頭堆著瓜子花生,一桿秤。

  苗子裹一條灰頭巾,蹲在藥鋪後身那條小胡同口,胳膊上頭挎一個籃子,籃子裡頭幾把小蔥。

  七點,藥鋪開門。一個夥計先出來,卸門板。

  七點二十,第一個客人進去,一個老太太,拎著藥方。

  趙鐵柱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本,鉛筆頭舔了一下。

  寫。

  七點二十,老太太一個,藍褂子,拄拐。

  八點零五,中年男的,騎自行車,綠挎包。

  八點四十,倆學生模樣的,一男一女。

  九點十七,一輛麵包車停門口,下來倆人——一個穿短袖,一個穿夾克。短袖那個胳膊上頭一道疤。

  夾克那個進鋪子,短袖在車邊上抽菸。

  趙鐵柱鉛筆頭又舔了一下。

  寫。

  九點十七,麵包車,京A牌照,後三位記心裡頭。倆人。

  九點四十,夾克那人出來,手裡頭一個牛皮紙包,塞車后座。

  麵包車開走了。

  趙鐵柱本子合上,揣兜裡頭。

  十點二十,又一輛三輪車停門口,送貨的,後斗裡頭幾個麻袋。

  夥計從鋪子裡頭出來,跟送貨的搭把手,麻袋一袋一袋往裡頭扛。

  趙鐵柱眼睛瞄那麻袋上頭的字。

  「寧夏,固原。」

  紫草,北貨。

  晌午十二點,換班。

  虎妞挎一個籃子從胡同那頭過來,接苗子的班。

  苗子起身,把籃子遞過去,在虎妞耳朵跟前嘀咕了兩句。

  虎妞點頭,蹲下,眼睛盯著永和春的後門。

  下午兩點。

  藥鋪後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出來,手裡頭一個布包。

  那人個子不高,微胖,戴一頂藍布帽子,帽檐壓得低。

  虎妞眼睛抬了一下。

  那人轉過臉來,朝胡同口走。

  虎妞低頭,把籃子裡頭的小蔥往邊上扒拉。

  那人從虎妞跟前過去,腳步快。

  虎妞抬眼,看清側臉。

  虎妞把籃子一擱,繞過牆根,三步跟到胡同口。

  胡同口,趙鐵柱那個瓜子攤子。

  虎妞湊過去,低聲。

  「鐵柱。」

  趙鐵柱抬頭。

  「那個戴藍帽子剛出後門的。」

  「你看清沒。」

  趙鐵柱的眼睛抬過去。

  剛才那人已經走到大柵欄街口,正在攔一輛三輪車。

  側臉,下巴上頭一顆痣。

  趙鐵柱的手按本子上頭,鉛筆頭停在半空。

  那張臉,半年前在樂春坊堂屋裡頭坐過張紅旗對面,喝過張紅旗的茶。

  是金爺身邊那個跟班。

  那個在香山小樓黑燈裡頭伸手摸過錦盒的人。

  趙鐵柱鉛筆尖落下去。

  本子上頭,新添一行字。

  下午兩點,金爺的跟班,下巴一顆痣。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