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0章 不該有氣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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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熔煉車間。

  凌晨一點二十。

  觀察窗裡頭那一團玻璃液轉到第三個鐘頭。

  老嚴盯著窗子,眉頭皺起來。

  田師傅湊過去看了一眼。

  「嚴教授,裡頭那一片發白。」

  老嚴點頭。

  「氣泡。」

  田師傅吸了口氣。

  「一千五百八的料子,正常不該有氣泡。」

  老嚴轉身,走到操作台。從兜里摸出一個小鐵盒。盒子打開,裡頭幾個小玻璃瓶,每瓶裝著一小撮粉末。

  老嚴抽出一瓶。瓶身貼著一張白紙條,鉛筆寫了兩個字。

  鈰。

  「田師傅,開二號投料口。」

  田師傅沒問,走過去,把投料口的蓋子掀開。

  老嚴把瓶里那一小撮粉末倒進去。蓋子蓋回來。

  三分鐘。

  老嚴回到觀察窗前頭。

  窗裡頭那一片發白的影子慢慢散了,玻璃液重新變得透亮。

  田師傅鬆了一下肩膀。

  「成了。」

  老嚴沒回話。

  轉身朝壓延機那一頭走。

  凌晨三點四十。

  壓延機啟動。

  紅色的玻璃液從出料口流下來。兩根鋼輥一上一下轉著,玻璃液被壓成一片,往冷卻帶上送。

  冷卻帶二十米長。前頭是高溫區,後頭是低溫區。

  玻璃片從帶子那一頭出來的時候,已經是一塊兩米長、半米寬的板子。

  田師傅戴著石棉手套,把板子從帶子尾端接下來。

  放在檢測台上。

  老嚴走過去。

  第一塊高鋁矽酸鹽玻璃板。

  車間裡頭三十多個人圍過來。

  張紅旗站在外圈。

  劉浩在旁邊。

  老嚴摘了眼鏡,拿袖子擦了一下,戴回去。

  「做落球測試。」

  研究員小陳搬過來一個鐵架子。架子兩米高,架子頂上一個夾子,夾著一顆鋼球——一千零三十二克。

  玻璃板放在架子底下。

  小陳爬上梯子,把夾子鬆開。

  鋼球落下來。

  啪。

  一聲脆響。

  玻璃板裂了。

  從中間往兩邊,裂紋一直爬到邊角。

  車間裡頭靜了五秒。

  田師傅蹲下去看。

  老嚴走過去。

  撿起一塊碎片,對著燈光看了一會兒,又撿起一塊。

  研究員小陳從梯子上下來,臉有點白。

  「嚴教授——」

  老嚴沒抬頭。

  把兩塊碎片翻過來,斷面朝上。手指在斷面上摸了一下。

  「張總。」

  張紅旗走過來。

  老嚴把碎片遞給他。

  「斷面是脆性斷裂。不是料子的問題。」

  「那是哪兒的問題?」

  「冷卻帶。」

  老嚴指了指那條二十米的帶子。

  「軍工廠這台冷卻帶原本是給航天觀察窗用的。航天觀察窗要求慢冷,應力越小越好,每米降溫四十度。」

  「民用手機屏不一樣?」

  「民用手機屏要的是表面應力,得快冷,每米降溫一百二。」

  「慢冷的板子,落球就碎?」

  「表面沒應力層,一砸就裂。」

  張紅旗把碎片放回檢測台。

  回頭看周廠長。

  周廠長已經站在跟前。


  「周廠長,冷卻帶的噴嘴和風機能改嗎?」

  周廠長盯著那條帶子。

  「噴嘴換大號的,風機加兩台,控制櫃裡頭溫度曲線重設。」

  「多久?」

  「田師傅帶人干,八個小時。」

  張紅旗看田師傅。

  田師傅把石棉手套摘下來。

  「八個鐘頭。」

  「干。」

  第二天上午十一點二十。

  冷卻帶改完。

  新的噴嘴裝上去,兩台備用風機從隔壁車間拆過來,接上電。

  控制櫃裡頭,老嚴親自把溫度曲線重設——每米降溫從四十度調到一百二十度。

  田師傅把閘合上。

  冷卻帶重新轉起來。

  熔爐那一頭,第二爐料早就備好。

  老嚴點頭。

  田師傅打開出料口。

  紅色的玻璃液又流下來。壓延機的鋼輥轉起來,玻璃片往冷卻帶上送。

  這一回,板子從帶子尾端出來的時候顏色比上一次深一些,表面有一層看不見的應力層。

  田師傅接下來,放檢測台。

  老嚴手指搭在板子上。

  「涼得快。」

  小陳又搬來鐵架子。

  鋼球夾好。

  鬆手。

  啪。

  鋼球砸在板子上。

  彈起來,落到水泥地上,滾了兩圈。

  板子沒碎。

  車間裡頭有人吸了一口氣。

  老嚴走過去,手指在板子表面摸了一遍,摸到鋼球砸的那一點。

  一個小白點。

  沒有裂紋。

  老嚴回頭看張紅旗。

  「過了。」

  張紅旗點頭。

  「透光率。」

  小陳把板子搬到另一頭的測試台上。

  測試台是老嚴從京城帶來的——一台分光光度計。

  板子卡進卡槽。

  小陳按下啟動鍵。

  儀錶盤上的指針從零往上爬。

  爬到九十五。

  繼續爬。

  九十六,九十七。

  停在九十八。

  老嚴盯著儀表。

  「九十八。」

  田師傅在旁邊。

  「日本人那套料子標的是九十六。」

  老嚴點頭。

  「咱高兩個點。」

  張紅旗站在測試台跟前。

  伸手,把那塊板子從卡槽里抽出來。

  板子兩米長半米寬,捧在手裡有十來斤重。透過板子看車間另一頭的燈——光是亮的,影是清的。

  張紅旗把板子放回檢測台。

  回頭。

  「周廠長。」

  「在。」

  「兩台爐子全開。十二噸那台開足,五噸那台同步。」

  「壓延機幾台?」

  「兩台。還有一台備用的在二號庫。」

  「一起開。」

  「切割工序呢?」

  張紅旗看老嚴。

  老嚴開口:「切成六英寸見方,每塊邊角倒圓。裝箱前每一片過一遍落球。」

  「多少人手夠?」

  「您這二十個老鉗工,加我十七個人,三班倒。」

  周廠長點頭。

  「食堂二十四小時開。床鋪架在車間隔壁。」

  張紅旗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從這一分鐘起,四十八小時,第一批一萬片。」

  第三天凌晨五點。

  熔煉車間隔壁的成品庫。

  地上摞著一排木箱。每個箱子裡頭一百片,泡沫墊著,玻璃片中間隔了油紙。

  田師傅在最後一個箱子上釘釘子。

  老嚴扶著腰,從車間那頭走過來,眼底下兩團青。

  四十八個鐘頭沒合眼。

  走到成品庫門口。

  一百個箱子。

  一萬片。

  劉浩從外頭進來,手裡兩個搪瓷缸子——一缸遞給老嚴,一缸遞給田師傅。

  裡頭是濃茶。

  老嚴接過來,喝了一口。

  張紅旗從辦公樓那頭走過來。

  身上還是昨天那件衣服。

  走到成品庫中間。

  劉浩開口:「紅旗,南方市那邊有動靜。錢大江昨天去了一趟京城,在樂春坊那條胡同口轉了一圈,沒敢進。」

  「他在等什麼?」

  「等你那兩周到期。」

  張紅旗點頭。

  走到最近那隻木箱跟前。

  蹲下。

  田師傅剛釘了一半的箱蓋,被他抬手掀開。

  從裡頭抽出一片玻璃。

  六英寸見方,邊角倒圓。透過玻璃看車間的燈,燈是白的。

  張紅旗捏著玻璃站起來。

  外頭天還沒亮。庫房頂上一盞白熾燈。

  劉浩在旁邊。

  「紅旗,幹嘛?」

  張紅旗沒回話。

  伸手,從腰後頭摸出一把刀。

  刀鞘黑色。劉浩認得——徐德勝半年前從香港捎回來的,軍刀,開過刃。

  張紅旗把刀抽出來。

  刀刃在白熾燈底下閃了一下冷光。

  老嚴愣住。

  田師傅手裡那把釘錘停在半空。

  張紅旗左手捏著那片六英寸的玻璃,右手握刀。

  刀尖搭在玻璃面上。

  往下,用力。

  划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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