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0章 概念原型機
一九九七年一月。
張紅旗飛了。
從京城到洛杉磯，洛杉磯轉機到蒂華納，再坐車到羅薩里托。
三十多個小時。
身邊就帶了一個人。
劉浩。
沒有隨行團隊，沒有翻譯，沒有秘書。兩個人拎著包，穿著夾克，走進片場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還攔了一下。
「你們找誰？」
麥佳佳跑過來接的。
「紅旗哥，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就不好看了。」
張紅旗四處看了看。
片場比他想像的大。那艘船體模型矗在那裡，近看更震撼。鋼架焊的骨架，外面蒙著蒙皮，塗裝做舊，遠看跟真船沒兩樣。
劉浩站在旁邊，仰著脖子看了半天。
「我操，這玩意兒造了多少錢？」
「別問。」張紅旗說。
---
麥佳佳領著他倆在片場轉了一圈。
道具庫，看了。阿成的條碼系統，看了。張謀子團隊做的微縮模型，看了。
張紅旗一路上話不多。
看什麼都仔細，但不評價。
走到B組的工作區，阿成正帶人在那兒布光。
張紅旗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阿成幹活的時候沒注意到人。等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他才轉過頭。
「老闆？」
「干你的。」張紅旗擺了擺手。
繼續走。
---
下午三點。
麥佳佳把他領到了卡梅隆的辦公室門口。
卡梅隆正在裡面看分鏡。桌上攤了一堆圖紙，牆上貼滿了概念畫。
麥佳佳敲門。
「詹姆斯，張先生來了。」
卡梅隆抬起頭。
他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中國人。一個高一些，四十來歲，穿深色夾克，頭髮理得短，站在那兒不動，像根樁子。另一個矮一點，壯實，手裡還拎著個黑色的包。
「張先生？」
「叫我紅旗就行。」張紅旗走進去，伸出手。
卡梅隆握了握。手勁不小。
「坐。」
麥佳佳給倒了咖啡，帶上門出去了。
劉浩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把那個黑色的包放在腳邊。
---
三個小時。
整整三個小時。
張紅旗沒提過一次錢。
沒問預算超了多少，沒問進度趕不趕得上，沒問票房預期，沒問投資回報率。
一個字都沒提。
他跟卡梅隆聊的是電影。
從影片的敘事結構開始。
「詹姆斯，你用老年露絲回憶的方式開場，這個框架很好。但有一個問題。觀眾在影片開頭十分鐘，還不認識傑克和露絲，你怎麼讓他們有耐心坐到那對年輕人出場？」
卡梅隆放下咖啡杯。
這個問題，他自己想過。
「開場的尋寶段落就是鉤子。」
「對，但鉤子不夠鋒利。」張紅旗說，「觀眾需要在頭三分鐘之內，看到一樣東西，讓他們屏住呼吸。」
卡梅隆沒接話。
等著他說。
張紅旗沒急。他從1912年的歷史細節開始講。鐵達尼號的建造，貝爾法斯特的造船廠，那個時代人對技術的狂妄自信。
他講了船上不同階層的乘客構成，頭等艙和三等艙之間那道鐵門意味著什麼。
他講了沉船那晚的溫度，零下兩度的海水，人體在那個溫度下能撐多久。
卡梅隆越聽越認真。
中間有一段，張紅旗說到樂隊在甲板上演奏到最後一刻的歷史記錄。他把八個樂手的名字，一個一個報了出來。
卡梅隆放下了手裡的筆。
「你做了多少功課？」
「夠用的。」
---
聊到第二個小時，兩個人已經在爭論了。
不是吵架，是真正的討論。
關於傑克這個角色是否應該死。關於露絲跳回船上的那個決定是否合理。關於沉船段落的節奏應該是加速還是減速。
卡梅隆說一個觀點，張紅旗要麼點頭，要麼搖頭。搖頭的時候，他會給理由。
理由都很短，但都扎在點上。
劉浩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他聽不太懂英文，但他看得懂兩個人的狀態。
卡梅隆從一開始的禮貌客套，到後來身體前傾，手指頭在桌上敲，越說越快。
這個狀態他太熟了。
張紅旗跟人聊到正題上的時候，就是這個效果。
---
第三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
張紅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來。
「詹姆斯，我有個小想法。」
「說。」
「影片開頭，尋寶隊在大西洋上搜索沉船。他們是怎麼在那麼大的海域裡，精確找到殘骸的位置？」
卡梅隆想了想。
「聲吶探測。劇本里有一句台詞交代。」
張紅旗搖了搖頭。
「一句台詞不夠。這是整個故事的起點。觀眾要相信這些人真的能找到那艘船，才會跟著他們往下看。」
「你的意思是？」
「給它一個畫面。」張紅旗說，「一個技術上足夠酷的畫面。」
他看了劉浩一眼。
劉浩彎腰，從腳邊的黑包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台設備。
不大，比筆記本電腦厚一圈，屏幕十寸左右。銀灰色的外殼，邊角圓潤，做工精細。
卡梅隆看了看那東西。
「這是什麼？」
「概念原型機。」張紅旗說，「深海高精度聲吶成像系統。」
劉浩按了一下開關。
屏幕亮了。
一段動畫開始播放。
畫面里，一台流線型的設備被投放到深海中。藍黑色的海底，設備緩緩下沉，聲吶波紋一圈一圈擴散出去。
然後，屏幕上開始生成圖像。
一艘巨輪的殘骸，從黑暗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船頭，甲板，斷裂的船體，散落的殘骸。全是三維圖像，線條清晰，結構完整。
整個過程，安靜、緩慢、有力。
畫面右下角，有一個Logo。
簡潔的字體，兩個詞。
「Jihua Tech」。
際華科技。
卡梅隆盯著屏幕，沒說話。
動畫放了九十秒。放完之後，屏幕停在最後一幀。鐵達尼號的三維模型懸浮在深藍色的背景中，每一根欄杆、每一個舷窗都清清楚楚。
卡梅隆拿過那台設備，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看了看屏幕上的畫面。
「這段動畫誰做的？」
「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
「做了多久？」
「四個月。」
卡梅隆把設備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他看著那個Logo看了很長時間。
「你想把這個放進電影裡。」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紅旗沒否認。
「這個東西，設備模型、操作界面的CG動畫、所有技術細節的畫面，我們免費提供。不算在投資里。算是送給劇組的禮物。」
「你只需要在尋寶隊的船艙里，給這台設備一個鏡頭。不用特寫，不用台詞。放在那兒就行。」
卡梅隆沒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外面的片場。
轉過身。
「那段三維成像的動畫，給我看第二遍。」
劉浩重新播放。
卡梅隆這次站在屏幕正前方，彎著腰，幾乎把臉湊到屏幕上。
看完了。
「不是一個鏡頭。」他說。
張紅旗挑了一下眉毛。
「這個東西值一場戲。尋寶隊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沉船全貌的那個瞬間，就用這個畫面。」
他拍了拍那台設備。
「帶感。」
---
從卡梅隆辦公室出來。
走廊上沒人。
劉浩跟在張紅旗後面，走了十幾步，沒繃住。
「紅旗，你他媽牛逼。」
張紅旗沒回頭。
「別廢話。」
「不是，」劉浩壓著嗓子說，「這片子全球上映，那個Logo——」
「我說了，別廢話。」
劉浩把嘴閉上了。
但他腦子關不上。
那個Logo。際華科技。
印在一台虛構的深海探測設備上。出現在一部全球上映的電影裡。
不是GG。不是貼片。不是冠名。
是劇情的一部分。
全世界的觀眾會以為，際華科技就是一家做深海探測設備的高科技公司。
而這部電影，會放幾十年。
劉浩跟著張紅旗走出製片樓，墨西哥的太陽曬在臉上，熱烘烘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沒再說話。
張紅旗飛了。
從京城到洛杉磯，洛杉磯轉機到蒂華納，再坐車到羅薩里托。
三十多個小時。
身邊就帶了一個人。
劉浩。
沒有隨行團隊，沒有翻譯，沒有秘書。兩個人拎著包，穿著夾克，走進片場大門的時候，門口的保安還攔了一下。
「你們找誰？」
麥佳佳跑過來接的。
「紅旗哥，你怎麼不提前說一聲？」
「說了就不好看了。」
張紅旗四處看了看。
片場比他想像的大。那艘船體模型矗在那裡，近看更震撼。鋼架焊的骨架，外面蒙著蒙皮，塗裝做舊，遠看跟真船沒兩樣。
劉浩站在旁邊，仰著脖子看了半天。
「我操，這玩意兒造了多少錢？」
「別問。」張紅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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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佳佳領著他倆在片場轉了一圈。
道具庫，看了。阿成的條碼系統，看了。張謀子團隊做的微縮模型，看了。
張紅旗一路上話不多。
看什麼都仔細，但不評價。
走到B組的工作區，阿成正帶人在那兒布光。
張紅旗站在邊上看了一會兒。
阿成幹活的時候沒注意到人。等旁邊有人咳嗽了一聲，他才轉過頭。
「老闆？」
「干你的。」張紅旗擺了擺手。
繼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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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點。
麥佳佳把他領到了卡梅隆的辦公室門口。
卡梅隆正在裡面看分鏡。桌上攤了一堆圖紙，牆上貼滿了概念畫。
麥佳佳敲門。
「詹姆斯，張先生來了。」
卡梅隆抬起頭。
他看了看門口站著的兩個中國人。一個高一些，四十來歲，穿深色夾克，頭髮理得短，站在那兒不動，像根樁子。另一個矮一點，壯實，手裡還拎著個黑色的包。
「張先生？」
「叫我紅旗就行。」張紅旗走進去，伸出手。
卡梅隆握了握。手勁不小。
「坐。」
麥佳佳給倒了咖啡，帶上門出去了。
劉浩在旁邊找了把椅子坐下，把那個黑色的包放在腳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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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小時。
整整三個小時。
張紅旗沒提過一次錢。
沒問預算超了多少，沒問進度趕不趕得上，沒問票房預期，沒問投資回報率。
一個字都沒提。
他跟卡梅隆聊的是電影。
從影片的敘事結構開始。
「詹姆斯，你用老年露絲回憶的方式開場，這個框架很好。但有一個問題。觀眾在影片開頭十分鐘，還不認識傑克和露絲，你怎麼讓他們有耐心坐到那對年輕人出場？」
卡梅隆放下咖啡杯。
這個問題，他自己想過。
「開場的尋寶段落就是鉤子。」
「對，但鉤子不夠鋒利。」張紅旗說，「觀眾需要在頭三分鐘之內，看到一樣東西，讓他們屏住呼吸。」
卡梅隆沒接話。
等著他說。
張紅旗沒急。他從1912年的歷史細節開始講。鐵達尼號的建造，貝爾法斯特的造船廠，那個時代人對技術的狂妄自信。
他講了船上不同階層的乘客構成，頭等艙和三等艙之間那道鐵門意味著什麼。
他講了沉船那晚的溫度，零下兩度的海水，人體在那個溫度下能撐多久。
卡梅隆越聽越認真。
中間有一段，張紅旗說到樂隊在甲板上演奏到最後一刻的歷史記錄。他把八個樂手的名字，一個一個報了出來。
卡梅隆放下了手裡的筆。
「你做了多少功課？」
「夠用的。」
---
聊到第二個小時，兩個人已經在爭論了。
不是吵架，是真正的討論。
關於傑克這個角色是否應該死。關於露絲跳回船上的那個決定是否合理。關於沉船段落的節奏應該是加速還是減速。
卡梅隆說一個觀點，張紅旗要麼點頭，要麼搖頭。搖頭的時候，他會給理由。
理由都很短，但都扎在點上。
劉浩在旁邊一句話沒說。
他聽不太懂英文，但他看得懂兩個人的狀態。
卡梅隆從一開始的禮貌客套，到後來身體前傾，手指頭在桌上敲，越說越快。
這個狀態他太熟了。
張紅旗跟人聊到正題上的時候，就是這個效果。
---
第三個小時快結束的時候。
張紅旗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來。
「詹姆斯，我有個小想法。」
「說。」
「影片開頭，尋寶隊在大西洋上搜索沉船。他們是怎麼在那麼大的海域裡，精確找到殘骸的位置？」
卡梅隆想了想。
「聲吶探測。劇本里有一句台詞交代。」
張紅旗搖了搖頭。
「一句台詞不夠。這是整個故事的起點。觀眾要相信這些人真的能找到那艘船，才會跟著他們往下看。」
「你的意思是？」
「給它一個畫面。」張紅旗說，「一個技術上足夠酷的畫面。」
他看了劉浩一眼。
劉浩彎腰，從腳邊的黑包里拿出一個東西。
一台設備。
不大，比筆記本電腦厚一圈，屏幕十寸左右。銀灰色的外殼，邊角圓潤，做工精細。
卡梅隆看了看那東西。
「這是什麼？」
「概念原型機。」張紅旗說，「深海高精度聲吶成像系統。」
劉浩按了一下開關。
屏幕亮了。
一段動畫開始播放。
畫面里，一台流線型的設備被投放到深海中。藍黑色的海底，設備緩緩下沉，聲吶波紋一圈一圈擴散出去。
然後，屏幕上開始生成圖像。
一艘巨輪的殘骸，從黑暗中一點一點浮現出來。船頭，甲板，斷裂的船體，散落的殘骸。全是三維圖像，線條清晰，結構完整。
整個過程，安靜、緩慢、有力。
畫面右下角，有一個Logo。
簡潔的字體，兩個詞。
「Jihua Tech」。
際華科技。
卡梅隆盯著屏幕，沒說話。
動畫放了九十秒。放完之後，屏幕停在最後一幀。鐵達尼號的三維模型懸浮在深藍色的背景中，每一根欄杆、每一個舷窗都清清楚楚。
卡梅隆拿過那台設備，翻了個面。又翻回來。看了看屏幕上的畫面。
「這段動畫誰做的？」
「我們自己的技術團隊。」
「做了多久？」
「四個月。」
卡梅隆把設備放在桌上，靠回椅背。
他看著那個Logo看了很長時間。
「你想把這個放進電影裡。」
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張紅旗沒否認。
「這個東西，設備模型、操作界面的CG動畫、所有技術細節的畫面，我們免費提供。不算在投資里。算是送給劇組的禮物。」
「你只需要在尋寶隊的船艙里，給這台設備一個鏡頭。不用特寫，不用台詞。放在那兒就行。」
卡梅隆沒馬上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上，背對著兩個人，看了一會兒外面的片場。
轉過身。
「那段三維成像的動畫，給我看第二遍。」
劉浩重新播放。
卡梅隆這次站在屏幕正前方，彎著腰，幾乎把臉湊到屏幕上。
看完了。
「不是一個鏡頭。」他說。
張紅旗挑了一下眉毛。
「這個東西值一場戲。尋寶隊第一次在屏幕上看到沉船全貌的那個瞬間，就用這個畫面。」
他拍了拍那台設備。
「帶感。」
---
從卡梅隆辦公室出來。
走廊上沒人。
劉浩跟在張紅旗後面，走了十幾步，沒繃住。
「紅旗，你他媽牛逼。」
張紅旗沒回頭。
「別廢話。」
「不是，」劉浩壓著嗓子說，「這片子全球上映，那個Logo——」
「我說了，別廢話。」
劉浩把嘴閉上了。
但他腦子關不上。
那個Logo。際華科技。
印在一台虛構的深海探測設備上。出現在一部全球上映的電影裡。
不是GG。不是貼片。不是冠名。
是劇情的一部分。
全世界的觀眾會以為，際華科技就是一家做深海探測設備的高科技公司。
而這部電影，會放幾十年。
劉浩跟著張紅旗走出製片樓，墨西哥的太陽曬在臉上，熱烘烘的。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沒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