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偏心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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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頭上戴著竹編水波紋頭巾,腰間掛著十二枚銅鑰匙,象徵著劉家的十二道水渠。

  他的下手邊,坐著一位長相和他頗有些相似的中年男子和一位保養得宜、氣質雍容的婦人,正是劉衍的長子劉潤以及他的夫人——沈瞿的嫡姐——劉沈氏。

  沈瞿則坐在客位,慢條斯理地品著茶,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

  家丁們不停地出入著屋內,每一個人都帶來一段「風雲榜推介會」現場最新情況的複述,接著再回現場去聽,輪流往復。

  在聽到「大眾點評」一詞後,劉衍終於忍不住笑了笑。

  他今年已年過七旬,掌管劉家也有五十多年了,自認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但像徐巍這樣新奇跳脫之人,確實超出了他的認知。

  劉衍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銅鑰匙,發出輕微的金屬碰撞聲。

  「這徐縣令……還真是個妙人。」

  「不止如此呢,」沈瞿放下茶杯,「我聽葉家老二說,他甚至有一套自創的功法,說是用來強身健體,但動作卻甚是古怪,趴在地上一起一伏,叫什麼……什麼『伏地挺身』?」

  劉衍掃了他一眼:「葉家來找你了?」

  「自然,那徐縣令『幾何算田』鬧得人盡皆知,狠狠打了葉家的臉,葉家如今已是焦頭爛額,尋求援兵來了。」

  「葉家怎麼說?」

  「他們還能說什麼?希望與我們聯手一起對付徐巍,無非就是恐嚇警告……說葉家的今日,就是你我二家的明日。」

  劉衍沉思了片刻:「那依你之見,我們應該怎麼做?」

  「什麼都不做。」沈瞿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瞿弟的意思是……」劉潤抬頭看向他。

  「『繭票』一事,是我向徐巍提出的,他既然選擇了動葉家,便是採納了我的意見,如今他與我們也算是同在一條船上。」沈瞿手指輕輕扣著桌面,眼裡閃爍著老謀深算的精光。

  劉潤繼續問:「葉家可知曉此事?」

  「早晚會知曉,那位徐縣令……遲早要把我供出來,不過無所謂,葉家不能把我怎麼樣。至於他對付完葉家之後,若是真的敢對我們動手,我也自有收拾他的辦法。」

  「瞿弟,你就那麼自信,這徐縣令能鬥垮葉家?」說話的是劉沈氏,當年她嫁入劉家時,帶來了幾百畝桑園的嫁妝,卻因葉家繭票鑽了「雨天折繭」的空子,如今年收益只剩四成不到。

  民間甚至有了譏笑她的童謠:「永明渠水響叮噹,萬松折繭斷人腸;沈家嫁女賠精光,不如投靠林家莊。」

  這童謠編的極其犀利,不僅嘲諷了她的嫁妝賠得所剩無幾,還嘲諷了沈家想與林家結親卻最終沒成一事。

  為此,劉沈氏恨毒了葉家,巴不得他們早日完蛋。

  「永明縣換了這麼多任縣令,這徐巍,是唯一讓葉家吃癟的一個,若說他都做不到,那只怕無人能做到了。」沈瞿垂眸,「就算他不能鬥垮葉家,但至少,也能斷他一根臂膀。」

  「如此甚好,那葉家靠著『繭票』橫行霸道了那麼多年,也是該讓他們知道知道一朝跌落的滋味了!」劉沈氏恨恨地說。

  劉潤沉聲道:「不過瞿弟,能一舉制裁了『繭票』固然是好,但你可別忘了,葉家的那些隱漏戶大多在茶寮鎮的桑園——他們的桑地若被收走,你的繭行要空三成,這筆損失,你要從何處彌補呢?」

  沈瞿換上一副略帶討好的笑容:「這正是我要說的,那些沙田戶大多都借過萬松號的『繭票』,世伯,姐夫,你們細想,他們若破產,誰來給劉家交過水費?但我算過,若沙田改桑園,畝產繭量至少增兩成,只不過——」

  沈瞿頓了頓:「需要劉家水閘開一個『偏心渠』。」

  一直沒有說話的劉衍揚起了眉毛:「偏心渠?」

  「水渠改道,灌溉桑園,偏的,自然是我們劉沈兩家世代交好的這條心。」沈瞿一口氣說完,緊緊盯著劉衍的表情。

  劉衍的神色難辨喜怒,只半帶著打趣道:「沈家主近日與那徐縣令交往頗多,倒是也學會他那些新鮮的詞兒了。」

  沈瞿撫掌大笑,劉衍並沒有當場拒絕,說明有戲。

  劉沈氏沖他暗暗使了個眼色,沈瞿微點了一下頭,表示明白。

  又有一位名從「風雲榜推介會」回來的家僕,帶來了徐巍最新的發言。


  劉衍坐不住了:「商賈參政?這……這當真是那徐巍說的?」

  下人彎著腰回話:「小人字句皆複述徐縣令原話,不敢有假。」

  一時間,堂上所有人神色各異。

  沈瞿端著茶盞,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劉衍花白的眉毛微微挑起,渾濁卻銳利的目光在沈瞿和兒子之間掃過,最終落在沈瞿那張看似平靜的臉上。

  沈瞿搖了搖頭:「這位徐大人,當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

  劉潤也面露驚疑:「這……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他就不怕朝廷怪罪?」

  沈瞿放下茶盞,輕輕一笑:「姐夫此言差矣,徐大人說的是『建言獻策,參與商議』,可沒說直接授予官職,這其中的分寸,他拿捏得極好。」

  他頓了頓,又看向劉衍:「世伯可是對『議政』一事有興趣?」

  劉衍收回目光,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老朽年事已高,早已無意於此,若我年輕個二十歲,像沈家主這樣,說不定真會爭上一爭。」

  「世伯此言差矣,」沈瞿擺了擺手,「永明縣內,論貢獻,論地位,劉家是頭一個。」

  「再者,我那不成器的長子,雖至今只考中了生員,但到底也算半個官身,議政一事對我沈家來說,意義並不大,但對劉家可就不一樣了。」

  「劉家世代經商,若由世伯這一代開創了商賈議政之先河,寫入族譜,當真是光宗耀祖的大事啊!」

  堂內再次安靜下來。

  劉沈氏看了看沉默的公公,又看了看智珠在握的弟弟,眼中有些急切,卻也知趣地沒有插話。

  良久,劉衍才放下茶盞,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偏心渠嘛……」他慢悠悠地開口,又將話鋒引回了方才的話題,目光卻投向窗外,目光落在窗外幾竿翠竹上,「水往低處流,人心……也是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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