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3章 牽一髮而動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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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病房裡的光線有些昏暗,只有床頭一盞小燈散發出柔和的光暈。

  段瑞林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過來人的諄諄教誨意味。

  他沒有看吳明遠,目光依舊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洗刷得模糊的街景上,仿佛在回憶著遙遠的過去。

  「刀耕火種的時候,我們講的是開荒,是生存。現在日子好了,規矩多了,法度嚴了,這是進步。但有些道理,古今相通。」

  他頓了頓,終於將視線轉回吳明遠臉上,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裡,此刻閃爍著一種複雜難言的光。

  「陳知行同志年輕,有衝勁,這是優點。王振國同志穩重,能掌舵,這也是優點。」

  「他們都是從部里空降,都是為了加強我們南疆的政法工作,省委是充分信任的。」

  「但是明遠啊....」

  段瑞林的身體微微前傾,語氣加重了幾分。

  「他們畢竟對南疆的複雜性,對這裡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盤根錯節的人情關係、利益格局、維穩難點...了解得還不夠深,不夠透。」

  「辦案,尤其是辦這種可能牽扯麵廣的大案,不僅要講法律,講證據,也要講政治,講策略,講時機。」

  他抬起手,做了一個向下輕輕壓的手勢。

  「有時候,用力過猛,反而會扯斷線頭,讓真正的魚受驚脫鉤,甚至可能激起不必要的反彈,影響來之不易的穩定局面。」

  「我不是說岩罕不該抓,也不是說有問題不該查。我是說,查,要有章法,要有節奏。」

  「就像治病,急症猛藥固然見效快,但對身體的損傷也大。」

  「有些沉疴,需要溫藥慢調,既要祛病,也要固本。」

  吳明遠靜靜地聽著,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交握的雙手,拇指無意識地互相摩挲了一下。

  段瑞林的話,看似語重心長,站在全局高度,關心年輕幹部,維護邊疆穩定,每一句都站在了道理的制高點上。

  但吳明遠聽出了弦外之音。

  講究方式方法、用力過猛、扯斷線頭、溫藥慢調...這些詞語組合在一起,指向性已經相當明確。

  段瑞林在暗示,甚至是在委婉地提醒他,陳知行和王振國的動作太快、太猛,可能會壞事。

  而壞事的對象,顯然不只是刀岩,很可能觸動了更深層、更敏感的網絡。

  作為在南疆深耕三十多年、剛剛從省委書記任上退下來的政協主席...

  段瑞林對白龍州,對刀岩,乃至對那個可能存在的上面的人,了解有多少?

  他又在其中扮演著什麼角色?

  吳明遠想起了父親手術前,段瑞林也曾來探望,那時只是尋常的戰友關懷。

  而今天,在刀岩被控制的敏感時刻,他再次出現,並且說了這樣一番話...

  這絕不是巧合。

  他的這位老連長...恐怕已經深陷這張網絡了。

  否則,他今天完全沒有必要來說這些毫不相干的話。

  「老連長,您跟我交交心,您是不是...」吳明遠試探著問道。

  他不確定這位老領導是不是真的深陷這張網絡了。

  可按照他今天來找自己的這個動作就代表著這件事情,他恐怕很難抽身。

  段瑞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仿佛怕驚擾了病榻上的人,也仿佛怕隔牆有耳:「明遠啊,你我都是在這片土地上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

  「從戰士到幹部,從基層到省里,看過太多潮起潮落,人來人往。」

  「南疆不比內陸,這裡的山高、林密、線長。一條邊境線,隔開的不僅是兩國,還有無數看不見的通道、利益和人心。」

  「當年我們搞建設、抓穩定,有時候不得不依靠一些...在當地有能量、能辦事的人。」

  「這些人里,有的後來走上了正路,成了模範,有的...卻在岔路上越走越遠。」

  他的話語到此停頓,轉而看向吳明遠,那目光里不再是單純的長輩關懷,而是夾雜著審視、權衡,甚至一絲若有若無的懇切。

  「白龍州的情況,遠比呈報上來的複雜。刀岩...他早年也是能幹事、肯吃苦的。後來位置高了,周圍的誘惑多了,有些線...就慢慢模糊了。」


  「岩罕的事,我有所耳聞,但沒料到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

  段瑞林的食指在膝蓋上輕輕點了兩下。

  「省廳這次出手快、准、狠,岩罕落網,是好事,也是警鐘。可警鐘敲得太急太響,有時候...會讓該聽到的人聽不到,不該驚動的人,卻全都驚醒了。」

  吳明遠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段瑞林沒有直接承認,但這番近乎剖白的言語,已經將他的立場和憂慮表露無遺。

  他在暗示,甚至是在承認,白龍州的網確實存在,而這張網上牽連的,恐怕不止刀岩一人。

  他擔心陳知行和王振國的雷霆手段會打草驚蛇,讓某些盤踞更深、隱藏更久的大魚徹底潛藏,或者...狗急跳牆。

  吳明遠斟酌著用詞,語氣依然保持著下級對老領導的尊重。

  「我明白您的顧慮。穩定壓倒一切,尤其是在邊疆。但...岩罕是毒梟,證據確鑿;刀岩同志如果真有問題,那也是他個人的選擇,是黨紀國法所不容的。」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段瑞林的反應,繼續道:「陳副廳長和王廳長他們,辦案或許雷厲風行,但每一步都是按照法律程序,也有省委的授權和支持。」

  「紀委的介入,更是為了確保調查的公正和深入。」

  「至於您擔心的扯斷線頭...」

  吳明遠微微搖頭,目光堅定:「如果這線頭後面連著的真是膿瘡毒瘤,早一天扯開,早一天清創,或許對南疆的長治久安,才是真正的固本。」

  段瑞林靜靜地聽著,臉上的肌肉似乎繃緊了一瞬,隨即又緩緩放鬆。

  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那眼神深處的凝重又加深了幾分。

  「你有你的道理。」

  良久,段瑞林才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或許...是我老了,顧慮太多。時代在變,辦案的方式也在變。」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開衫,又恢復了那副平靜溫和的模樣。

  「你父親這裡,你多費心。我先走了,政協那邊還有個會。」

  走到門口,他握住門把手,卻又停住,沒有回頭,只是低聲留下一句。

  「明遠,站得高,看得遠,但有時候...也要看清腳下。南疆這盤棋,牽一髮動全身。你好自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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