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繳獲』
老屋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莫一在王艷兵家這間塵封的老屋裡，一待就是兩天。
這兩天裡，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大部分時間都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靜坐如石，仿佛與周圍的塵埃融為了一體，只有偶爾起伏的胸膛，證明這還是個活物。
第三天傍晚，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推開。
王艷兵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長途跋涉後的煙火氣，臉上卻絲毫不見疲態，反而眉飛色舞，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活像一隻剛剛偷到雞的黃鼠狼。
他反手關上門，一個立正，對著莫一的背影，聲音洪亮地邀功。
「隊長！任務完成了！」
莫一緩緩睜開眼，從那種物我兩忘的狀態中抽離出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新聞上看見了。」
那平淡的語氣，像一瓢涼水，瞬間澆熄了王艷兵一半的熱情。他臉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莫一站起身，轉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艷兵。
那眼神里沒有表揚，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看得王艷兵心裡直發毛，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僵住，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跟個等待檢閱的新兵蛋子似的。
足足過了半分鐘，就在王艷兵快要被看得忍不住開口求饒時，莫一終於說話了，聲音依舊平淡，內容卻像一顆手雷，在他耳邊炸響。
「你搞人家緝毒犬幹什麼！」
「啊？」王艷兵一愣，隨即那張被曬得有些發黑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道：「隊……隊長，恁……恁都知道了！」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莫一往前走了一步，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王艷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邊境緝，五個人踩了你設的陷阱，受了傷，還丟了一隻緝毒犬。現在整個西南邊境的同行，都在同仇敵愾，發誓要把那個窮凶極惡的『醫生』揪出來，剝皮抽筋。」
王艷兵一聽，非但沒怕，反而腰杆一挺，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神色。
「那不是……為了更加逼真嘛！」他振振有詞地解釋道，「隊長你放心，我下手有輕重！那些陷阱，看著嚇人，其實就是給他們添點堵，撓個痒痒，保證都是皮外傷，回去貼個創可貼就行！至於那動靜，不大點兒，怎麼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跑了呢？」
莫一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他這個漏洞百出的解釋，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王艷兵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狗呢？」
王艷兵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像是便秘了三天，又像是中了五百萬彩票，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起。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轉身拉開門，對著門外空無一人的走廊喊了一嗓子。
「黑狼！進！」
話音剛落，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門外竄了進來。
那是一條體格健壯的德牧，一身烏黑油亮的毛髮，眼神警覺，耳朵豎得筆直，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磨損了的金屬身份牌。它跑到王艷兵腳邊，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然後熟練地一屁股坐下，仰頭看著王艷兵，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坐。」王艷兵指了指旁邊的地面。
「黑狼」立刻聽話地趴了下去，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莫一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狗，和諧得不像話的場面，感覺自己的腦殼突突地疼。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新聞里說，那犬是在追擊兇犯的過程中，「英勇失蹤」的了。這哪是失蹤，這分明是被策反了。
「你怎麼把它騙過來的？」莫一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疲憊。
「騙？」王艷兵不樂意了，他伸手摸了摸「黑狼」的腦袋，滿臉自豪，「這叫人格魅力！再說了，黑狼就一新兵蛋子，我三兩下就把他繞溝里去了。我可不是真的通緝犯，下手知道分寸。」
說完，王艷兵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又垮了下來，他指了指地上無比乖巧的「黑狼」，愁眉苦臉地看著莫一。
「隊長！這事兒鬧得有點大，黑狼他……他暫時回不去了啊！現在回去，我倆都得暴露。」
莫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還不是你幹的好事？」
「那怎麼辦！」王艷兵急了，他總不能真帶著一條功勳犬浪跡天涯吧。
莫一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感覺自己這兩天入定修來的心平氣和，已經快要被眼前這個惹禍的活寶給敗光了。
他擺了擺手，轉身重新走回屋子中央，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別煩我！」
莫一閉上眼睛，背對著那一人一狗，試圖將那股子荒誕感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他想靜心，可耳邊全是那條德牧興奮的喘息聲，和王艷兵壓低了嗓門哄狗的嘀咕聲，像兩隻蒼蠅，嗡嗡作響。
煩躁。
一種久違的煩躁感從心底升起。
黑狼是軍犬，是邊境線上戰友無言的戰友，有編制，有檔案，甚至可能有軍功。王艷兵把它弄回來，這不叫策反，這叫盜竊部隊財產。
可送回去？
莫一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醫生」這個代號，以及蔡曉春那張藏在陰影里的臉。黑狼的「失蹤」，是「醫生」成功潛逃的最後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它證明了邊境線上那場追逐的真實性和激烈程度。現在把它送回去，等於親手告訴所有人：你們都被耍了，那場戲是假的。
這不僅僅是任務失敗，更可能將蔡曉春直接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分鐘後，莫一重新睜開眼，眼底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已平復，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他轉過身，看著站得筆直，一臉忐忑，卻又把那條大狗護在身後的王艷兵。
「它回不去了。跟我們去026」
王艷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光芒，比他剛才邀功時還要耀眼。他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是！隊長英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蹲下身，對著黑狼的耳朵大聲宣布：「聽見沒！最高指示！你現在正式脫離原單位，調入咱們026狼牙特戰旅B組，享受正規待遇，以後我就是你班長！」
莫一的眼角跳了一下。
王艷兵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對著黑狼下達了第一個正式命令。
「黑狼！向隊長，敬禮！」
黑狼歪了歪腦袋，似乎在理解這個全新的口令。下一秒，它像是忽然開竅，後腿一蹬，穩穩地坐直了身體，然後將兩隻前爪併攏，舉到了胸前，動作標準。
一人一狗，一個滿臉得意，一個一臉認真，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莫一。
莫一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腦子裡閃過鄧振華那張臭屁的臉，閃過史大凡那神神叨叨的笑，現在又多了個油嘴滑舌的王艷兵，和一條「贓物」。
這支隊伍，究竟是怎麼湊起來的？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活寶，緊繃的嘴角最終還是沒能繃住，泄出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那聲音里，有三分無奈，三分頭痛，還有四分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哭笑不得。
莫一在王艷兵家這間塵封的老屋裡，一待就是兩天。
這兩天裡，他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大部分時間都盤腿坐在冰涼的地板上，靜坐如石，仿佛與周圍的塵埃融為了一體，只有偶爾起伏的胸膛，證明這還是個活物。
第三天傍晚，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終於被人從外面推開。
王艷兵風塵僕僕地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一股子長途跋涉後的煙火氣，臉上卻絲毫不見疲態，反而眉飛色舞，一雙眼睛亮得嚇人，活像一隻剛剛偷到雞的黃鼠狼。
他反手關上門，一個立正，對著莫一的背影，聲音洪亮地邀功。
「隊長！任務完成了！」
莫一緩緩睜開眼，從那種物我兩忘的狀態中抽離出來，他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嗯」了一聲。
「新聞上看見了。」
那平淡的語氣，像一瓢涼水，瞬間澆熄了王艷兵一半的熱情。他臉上的得意凝固了一瞬，隨即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嘿嘿笑了兩聲。
莫一站起身，轉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用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死死地盯著王艷兵。
那眼神里沒有表揚，也沒有責備，只有一種純粹的、不帶任何感情的審視，看得王艷兵心裡直發毛，臉上的笑容也漸漸僵住，下意識地站直了身體，跟個等待檢閱的新兵蛋子似的。
足足過了半分鐘，就在王艷兵快要被看得忍不住開口求饒時，莫一終於說話了，聲音依舊平淡，內容卻像一顆手雷，在他耳邊炸響。
「你搞人家緝毒犬幹什麼！」
「啊？」王艷兵一愣，隨即那張被曬得有些發黑的臉「唰」地一下就白了，眼神躲閃，支支吾吾地道：「隊……隊長，恁……恁都知道了！」
「我有我的消息渠道。」莫一往前走了一步，那股無形的壓迫感讓王艷兵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邊境緝，五個人踩了你設的陷阱，受了傷，還丟了一隻緝毒犬。現在整個西南邊境的同行，都在同仇敵愾，發誓要把那個窮凶極惡的『醫生』揪出來，剝皮抽筋。」
王艷兵一聽，非但沒怕，反而腰杆一挺，臉上露出了幾分得意的神色。
「那不是……為了更加逼真嘛！」他振振有詞地解釋道，「隊長你放心，我下手有輕重！那些陷阱，看著嚇人，其實就是給他們添點堵，撓個痒痒，保證都是皮外傷，回去貼個創可貼就行！至於那動靜，不大點兒，怎麼能讓所有人都相信我跑了呢？」
莫一點了點頭，似乎是接受了他這個漏洞百出的解釋，然後，他問出了一個讓王艷兵最不想回答的問題。
「狗呢？」
王艷兵的表情瞬間變得無比精彩，像是便秘了三天，又像是中了五百萬彩票，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起。他猶豫了半天，最後還是認命般地嘆了口氣，轉身拉開門，對著門外空無一人的走廊喊了一嗓子。
「黑狼！進！」
話音剛落，一道黑色的閃電從門外竄了進來。
那是一條體格健壯的德牧，一身烏黑油亮的毛髮，眼神警覺，耳朵豎得筆直，脖子上還掛著一個磨損了的金屬身份牌。它跑到王艷兵腳邊，吐著舌頭，尾巴搖得像個螺旋槳，然後熟練地一屁股坐下，仰頭看著王艷兵，等待著下一個指令。
「坐。」王艷兵指了指旁邊的地面。
「黑狼」立刻聽話地趴了下去，動作標準得像是教科書。
莫一看著眼前這一人一狗，和諧得不像話的場面，感覺自己的腦殼突突地疼。
他現在終於明白，為什麼新聞里說，那犬是在追擊兇犯的過程中，「英勇失蹤」的了。這哪是失蹤，這分明是被策反了。
「你怎麼把它騙過來的？」莫一的聲音裡帶著一股子認命般的疲憊。
「騙？」王艷兵不樂意了，他伸手摸了摸「黑狼」的腦袋，滿臉自豪，「這叫人格魅力！再說了，黑狼就一新兵蛋子，我三兩下就把他繞溝里去了。我可不是真的通緝犯，下手知道分寸。」
說完，王艷兵像是想起了什麼，臉上的表情又垮了下來，他指了指地上無比乖巧的「黑狼」，愁眉苦臉地看著莫一。
「隊長！這事兒鬧得有點大，黑狼他……他暫時回不去了啊！現在回去，我倆都得暴露。」
莫一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還不是你幹的好事？」
「那怎麼辦！」王艷兵急了，他總不能真帶著一條功勳犬浪跡天涯吧。
莫一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感覺自己這兩天入定修來的心平氣和，已經快要被眼前這個惹禍的活寶給敗光了。
他擺了擺手，轉身重新走回屋子中央，盤腿坐下，閉上了眼睛。
「別煩我！」
莫一閉上眼睛，背對著那一人一狗，試圖將那股子荒誕感從腦子裡驅逐出去。
他想靜心，可耳邊全是那條德牧興奮的喘息聲，和王艷兵壓低了嗓門哄狗的嘀咕聲，像兩隻蒼蠅，嗡嗡作響。
煩躁。
一種久違的煩躁感從心底升起。
黑狼是軍犬，是邊境線上戰友無言的戰友，有編制，有檔案，甚至可能有軍功。王艷兵把它弄回來，這不叫策反，這叫盜竊部隊財產。
可送回去？
莫一的腦海里瞬間閃過「醫生」這個代號，以及蔡曉春那張藏在陰影里的臉。黑狼的「失蹤」，是「醫生」成功潛逃的最後一塊，也是最重要的一塊拼圖。它證明了邊境線上那場追逐的真實性和激烈程度。現在把它送回去，等於親手告訴所有人：你們都被耍了，那場戲是假的。
這不僅僅是任務失敗，更可能將蔡曉春直接推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一分鐘後，莫一重新睜開眼，眼底所有的情緒波動都已平復，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冷靜。他轉過身，看著站得筆直，一臉忐忑，卻又把那條大狗護在身後的王艷兵。
「它回不去了。跟我們去026」
王艷兵的眼睛猛地亮了起來，那光芒，比他剛才邀功時還要耀眼。他一直提著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腰杆也挺得更直了。
「是！隊長英明！」
他猛地一拍大腿，蹲下身，對著黑狼的耳朵大聲宣布：「聽見沒！最高指示！你現在正式脫離原單位，調入咱們026狼牙特戰旅B組，享受正規待遇，以後我就是你班長！」
莫一的眼角跳了一下。
王艷兵卻已經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對著黑狼下達了第一個正式命令。
「黑狼！向隊長，敬禮！」
黑狼歪了歪腦袋，似乎在理解這個全新的口令。下一秒，它像是忽然開竅，後腿一蹬，穩穩地坐直了身體，然後將兩隻前爪併攏，舉到了胸前，動作標準。
一人一狗，一個滿臉得意，一個一臉認真，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莫一。
莫一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突突地跳。他腦子裡閃過鄧振華那張臭屁的臉，閃過史大凡那神神叨叨的笑，現在又多了個油嘴滑舌的王艷兵，和一條「贓物」。
這支隊伍，究竟是怎麼湊起來的？
他看著眼前這兩個活寶，緊繃的嘴角最終還是沒能繃住，泄出了一聲輕不可聞的嘆息。那聲音里，有三分無奈，三分頭痛，還有四分連他自己都不想承認的哭笑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