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男兒有淚彈彈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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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呼隆的視線穿過人群,看見有幾個士兵捂著耳朵倒在地上。

  血跡從指縫中流出,鮮紅刺目。

  他不覺得血腥,但是也不贊同這種處理方式。

  呼隆看向來人:「赫連將軍,按軍法抽鞭子就可以了,大戰在即,不要傷了自己手下的戰力。」

  方才說話的人是赫連烏沁。

  鐵勒汗可汗的兒子,赫連朮赤的弟弟。

  赫連烏沁皮笑肉不笑:

  「可汗放心,我有分寸。」

  他語氣一轉:

  「不過大家日日在這裡,總會有些無聊,無聊就會生事。打起仗來,他們也才沒精力鬧事。」

  赫連烏沁暗示得很明白。

  他們上次大規模突襲了薛家軍後,連著一段時日都沒有再進攻。

  赫連烏沁不免有些心急。

  呼隆知道赫連烏沁的意思,但還是說:

  「不能急,前幾天風雪太大,地上都是冰,我們的兵是來打仗和征服領土的,不是來送死的。」

  這裡的雪和南邊的雪不一樣。

  南邊的雪可以當做美景來欣賞,這裡的暴風雪是會吃人的。

  「不要以為只有你一個人心急,這幾天讓士兵先休養,等時機到了,再一舉進攻。」

  赫連烏沁看看湛藍的天色:「嗯,也許時機快到了。」

  軍中的風波平息了。

  雙方各自回營帳。

  赫連烏沁回到了另一個很大的帳篷。

  他的帳篷快和呼隆的那個一樣大了。

  帳篷外側鑲了一圈彩色的布,彩色布上面畫了狼頭。

  帳篷內鋪著厚實的羊毛毯,羊毛毯上有光亮的木桌,桌子上擺著用來喝茶的碗。

  赫連烏沁一進帳篷,臉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這個呼隆,年紀大了,膽子卻小了,遲遲不敢再打。」

  他帳內跪著幾個奴隸,其中一個倒了一碗茶奉上去。

  茶碗裡的液體是紅的,裡面有新鮮的羊血。

  鐵勒汗人冬天會在茶里加羊血,他們喝了羊血茶後,覺得冬天身上也不冷。

  赫連烏沁喝下了茶。

  這茶水並沒有平心靜氣的功效,他只覺得心裡更急了。

  他父親一直說他心氣太急了,沉不住氣,說他在這方面不如他姐姐赫連朮赤。

  赫連烏沁每次被父親拿來和赫連朮赤比較的時候都覺得很惱火。

  赫連朮赤比他大了不少。

  他從小就聽見父親還有身邊所有人都跟他說:

  「你姐姐是我們鐵勒汗的勇士,你將來一定會比你姐姐更勇武。」

  赫連朮赤十七八歲的時候就能在草原比拼大會的時候打敗八十八個勇士。

  她的箭術一流,能夠射中幾百米外的獵物。

  可是赫連烏沁做不到。

  他成年之後也沒能成為鐵勒汗最出色的勇士。

  不能成為最厲害的勇士,這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好像永遠只能活在赫連朮赤的陰影下,一次次地從他人包括自己父親眼中感受到失望。

  失望他竟然比他姐姐差這麼多。

  之前鐵勒汗發兵南下,打入關內道,

  赫連烏沁是最早提出想率軍去的人,他想要立功,想要證明自己。

  可是父親卻對他說:

  「你留在這裡,你姐姐赫連朮赤會率兵。」

  赫連烏沁憤怒地問為什麼,為什麼父親從來只把機會給赫連朮赤?

  難道父親將來想把可汗之位也傳給一個女人嗎?!

  父親說:「我會把可汗之位留給你,讓你姐姐去征服新的領土。」

  赫連烏沁走出父親帳篷的時候,看見赫連朮赤站在外面。

  赫連朮赤聽見了帳內的對話,冷笑地看著赫連烏沁:

  「聽懂了麼?因為你沒用,只能像鼠兔一樣窩在洞裡等著。」


  赫連烏沁想到赫連朮赤說這話時輕蔑的神態和語氣,至今都會攥緊拳。

  他在她面前,只會覺得屈辱。

  赫連朮赤領兵殺入長安,派人運回大量的財寶,這是他們都沒想到的。

  他們草原甚至為此大肆慶賀了三天三夜,所有人圍著篝火一遍喝酒,一邊高喊赫連朮赤的名字。

  父親尤其高興,喝得有些醉了,一方面為自己的女兒感到驕傲,另一方面則對赫連烏沁說:

  「你姐姐是我們勇猛的勇士,她會為我們掙來更多的土地和財富,只可惜她不是男人,她不能繼承我的位置,可惜啊……

  赫連烏沁那晚一滴酒都沒沾,陰沉著臉回到自己的營帳。

  再後來,局勢突然逆轉。

  聽說赫連朮赤被抓了,他們的士兵紛紛敗退。

  經過談判,鐵勒汗不僅要歸還之前拿的財寶,還要吐出去更多的牛羊。

  赫連朮赤也被可汗用重金和妥協換回來了。

  但是換回來的赫連朮赤手筋斷了,連弓箭都拉不開,像個廢人。

  父親很心痛,他們草原很多人都惋惜。

  可是赫連烏沁心中湧起的,更多是慶幸。

  赫連朮赤之後只會是他們草原的恥辱,讓他們損失巨大的恥辱。

  赫連烏沁這時候提出要拼力一搏,和渾邪人合作,一起打大齊的西北。

  赫連烏沁認為,赫連朮赤能打進關內道純粹是意外,一上來就進攻腹地,中原人肯定鐵了心會把領土搶回來。

  但是庭州那邊不一樣。

  那邊是西北邊陲,離得遠,大齊才建立新朝,未必會有精力顧得上西北。

  而且和渾邪國合作,他們實力大增,說不定可以趁這個機會把大齊的西北分食了。

  赫連烏沁對其中一個奴隸道:

  「渾邪那邊盯緊一點,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偷偷有什麼動作。」

  另一邊,呼隆也再次回到了帳篷內。

  將領圖木索跟著一起進來。

  圖木索想了想,還是開口:

  「可汗,我們得到消息,大齊的援軍前段時間已經出發了。他們人數不少。前段時間風雪大,不利於出兵,但要是這麼拖下去,如果大齊的援軍趕到了,我們沒有優勢了。」

  呼隆點頭,大齊援軍出發的消息,他也聽說了。

  他當不會這樣坐以待斃。

  二十年前和薛家軍那一戰,如果對方援軍沒來的話,那麼他們就勝了,畢竟連對方主帥都死了。

  可偏偏援軍在最後一刻來了,他們敗在了援軍手上。

  呼隆掃了圖木索一眼。

  圖木索立刻躬身:「可汗,是我多嘴了。」

  呼隆走過來,拍拍圖木索的肩膀,給了他一碗馬奶酒:

  「你說的沒錯,所以我們這次不但要和大齊的西北軍打,還要阻攔從中原腹地來的援軍。」

  圖木索雙手接過馬奶酒:

  「可汗,他們援軍的數量不少,我們未必能分出那麼多人手去攔截。」

  呼隆鼻間嗤了一聲,笑道:

  「阻攔援軍而已,不一定需要我們的人去打。」

  在圖木索疑惑的眼神中,呼隆低聲囑咐了幾句。

  圖木索的眼神逐漸瞭然。、

  呼隆:「喝了這碗酒,派一支身手敏捷的人馬今日就出發,三日內辦完,不得耽擱。」

  圖木索:「是,可汗!」

  ……

  大齊援軍前段時日就從京城出發了。

  出發時,裴凌雲領眾多官員一起給大軍送行。

  裴凌雲對大軍說了一番豪言來壯氣勢後,又對知知和瑛娘說了好些話。

  蘇知知走的時候,看見爹不舍的樣子,之前生的氣全消了,對爹只有心疼。

  除了刀叔白洵,黑匪山的村民幾乎都跟她一起去西北。

  蘇知知覺得爹在長安可能會有些寂寞。

  蘇知知說:「爹,刀叔在京城,袁伯伯和採薇也在,還有姨母。爹你別難過,我們打完仗就回來了。」


  蘇知知私下裡一直叫「爹」,沒改口叫「父皇」。

  裴凌雲都由著她。

  在裴凌雲眼裡,這些都是小事,只有知知和瑛娘的安危是大事。

  裴凌雲看著蘇知知的髮髻,露出老父親的笑容:

  「知知,給你準備的行李里有兩頂厚實的帽子,西北冷,你要記得戴帽子別冷到頭。不能像上回那樣,差點冷得著了風寒。」

  蘇知知聽了,鼻子忽然有點酸,一時都說不出話了。

  她直接去行李中把一個兔毛帽子翻出來。

  伍瑛娘提著紅纓槍,紅纓飄展:

  「阿仁,我和知知會好好的,你也要照顧好自己,別讓我們擔心。」

  裴凌雲看著瑛娘笑:「好,瑛娘。」

  蘇知知這時候也已經戴上帽子。

  帽子很厚實,又白又軟。

  白得像天上流散的雲。

  裴姝也在和慕容棣告別,叮囑兒子一路要注意安全。

  不止他們,其他士兵也有家人都來送行。

  大家細細碎碎地說著要囑咐的話,直到大軍開拔。

  千軍萬馬越走越遠,遠得都看不清人了。

  蘇知知在軍隊裡,走了好遠。

  她不是薛家軍,沒有不回頭的規矩,她想回頭,於是就回頭了。

  她一回頭,看見遠遠的城牆上,有一抹黃色和一抹白色。

  看不清臉,但是很像爹和刀叔。

  蘇知知揚起手,奮力地向城牆上揮了揮。

  阿寶從空中盤旋著降下,落在和蘇知知齊平的位置。

  蘇知知摸摸阿寶:

  「阿寶,之後這段時間要辛苦你傳信了,你多幫我回來看看爹,好不好?」

  阿寶輕輕啄了一下蘇知知的手心。

  城牆上,裴凌雲在遠眺,在冷風裡站了很久。

  他視線里,一直有一頂白色的帽子,一條赤色紅櫻。

  大概是看了太久,看得出現了幻覺。

  明明隔著那麼遠的距離,可是他好像看見一個小白點迴轉身來,對著他招手。

  裴凌雲心裡忽然被觸動一下,情緒湧上來。

  他盡力壓著心中快要溢出來的不舍。

  這時候,身邊的白洵先忍不住了。

  白洵拿袖子抹了一把眼淚鼻涕:

  「村……皇上,我好像看見知知回頭了,她朝我們招手了……」

  「這孩子真是的……怎麼就長大了……」

  「去那麼遠的地方,說去就去了……嗚嗚嗚……」

  男兒有淚不輕彈。

  白洵從來都是不紅眼的好漢,性子硬得像他的龍吟刀。

  可是白洵的眼淚和鼻涕眼下在風中彈彈彈~

  彈得很傷心,還差點彈到裴凌雲的衣服上。

  裴凌云:……

  「好了,白大哥,回去吧。」

  「你現在是御前侍衛,別哭了。」

  「否則人家以為皇上遇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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