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皇家納采,貴女封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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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冬日過去,天氣一日日變暖。

  到了四月末的時候,從薛府探過來半個樹冠的老槐樹開花了。

  密密匝匝的小花開滿枝條,似樹葉間藏了一片雪。

  「夏兒,拿幾個簍子在樹下接著,把花瓣收起來。」

  裴姝安排好人收集槐花,然後往母親院子裡走。

  她今年要跟著母親學釀酒了。

  裴夫人是擅長執掌中饋的主母,在外人面前總是端莊沉穩,可私下裡居然是個好酒的女子。

  每年,裴夫人都會自己釀酒。

  桃花釀、梨花春、桂花醴……但凡府中會開花的,都逃不過被採下來釀酒的命運。

  裴姝從小看著母親釀酒,但正兒八經動手一起做是第一次。

  九歲的裴璇聽說了,也跑來母親院子裡看:

  「我也要學。」

  裴姝知道,妹妹璇兒總是趁母親不注意,拿摘下來的花瓣去蘸糖吃。

  她對此睜隻眼閉隻眼,可偏巧被剛進院子的裴凌雲看見了。

  裴凌雲從裴璇手裡拿走花:「花都進了你的肚子,娘和阿姐都沒有花釀酒了。」

  裴璇爭辯:「還有好多花呢,我只吃了幾瓣。而且娘已經釀了好多酒,我們府里的酒窖里都裝滿一半了,喝都喝不完。」

  「誰說喝不完?」裴夫人把糖從么女面前挪開,「那是娘早些年釀的女兒紅,等你們兩姊妹出嫁的時候拿出來和賓客一起喝的。」

  裴姝收拾著花瓣,面頰上浮起兩朵紅雲。

  裴璇卻一點不知羞地說:

  「夠喝夠喝的,女兒紅都給阿姐,等我出嫁的時候不用酒,買好多荔枝膏水就行了。」

  她說完,裴夫人和裴姝都笑了。

  裴凌雲開玩笑:「那回頭我問問長安有哪家公子愛吃荔枝膏水的,剛好和璇兒湊一對。」

  「你敢?」裴璇追著裴凌雲打。

  裴凌雲見狀就後退:「有話好說別動手,我可是你兄……」

  兄妹倆繞著院子跑。

  裴姝和母親一邊釀酒,一邊叫弟弟妹妹別鬧了。

  學了幾日後,裴姝會釀酒了。

  她回到院子裡,試著自己釀槐花酒。

  若是能釀成,明年就送給母親做生辰禮。

  她手藝還不熟練,帶著幾個丫鬟在院裡忙活了大半天,才裝好了一壇。

  才要封上罈子,牆頭那就冒出個身影:

  「裴嬌嬌,我給你看個東西!」

  裴姝往西側看去,見薛玉琢逆著夕陽的光束攀在牆邊,懷裡抱著一隻動物。

  「看什麼?」

  裴姝還沒看清是什麼,就見一個影子從薛玉琢懷裡竄出來,跳進裴姝的院子滿地跑。

  竟是一隻狐狸。

  薛玉琢:「我今日去打獵獵到的,放你這裡給初九做個伴。」

  狐狸是挺好看的,毛髮亮澤,可是和初九不對盤。

  初九和這狐狸一對視,雙方就劍拔弩張,弓起身子大叫。

  一貓一狐在院子裡亂撞,大家抓都抓不住。

  砰!

  桌上的酒罈子被踩翻了,花和酒基傾倒在地上。

  狐狸嗚嗚兩聲,竄走了。

  初九好似自知做了錯事,低低地喵了一聲,也趕緊跑回屋了。

  搗亂的兩個小東西跑了,留下院裡錯愕的幾人。

  裴姝看著自己的辛苦還沒變為成果,頃刻就化成了地上一片狼藉,又氣又心疼。

  薛玉琢也愣了,完全沒料到這樣的場面。

  「那個……要不重新釀,我賠酒給你。」薛玉琢聲音有點小。

  裴姝瞪他:「你說得輕巧,這壇里的酒基可是幾十年的陳釀,我娘讓人從江南買來的。哪那麼容易找?」

  裴夫人那用了大半的陳釀,剩下一點給了裴姝。

  薛玉琢撓撓後腦勺,約莫是想到了什麼,眼睛一亮:

  「我知道去哪找,明日就給你!」

  薛玉琢又風風火火地從牆頭下去了。

  裴姝只當他心虛跑了。

  可第二日,薛玉琢竟然真的隔著牆頭抱了一罈子酒來。

  「給你,我薛玉琢言而有信。」

  裴姝讓人接了酒罈子,打開來舀一口嘗.

  酒香濃郁,醇厚如漿。

  甚至比昨日被打翻的陳釀還好。

  這樣的酒做酒基,釀出的酒不好喝才怪。

  裴姝詫異地望著薛玉琢:「你從哪買到的?」

  薛玉琢一臉神秘:「不告訴你。」

  「酒有了,那還有槐花呢。」裴姝指著地上幾個空空的簍子。

  「這個簡單!」

  薛玉琢兩手一撐,躍上牆頭,扶著老槐樹的枝丫:

  「裴嬌嬌,你想不想看下雪?」

  然後他抓著槐樹的枝條搖晃。

  偌大的樹冠抖動,枝條間雪一般的花朵紛紛揚揚落下,竟真如下雪一般。

  裴姝站在花雨里,淋得滿頭滿身都是清香生甜的槐花。

  她仰頭,笑得燦若春光:

  「夠了夠了,太多了裝不過來。」

  」好了,別搖啦……」

  後來這事過了一年,裴姝才知道薛玉琢竟然把薛將軍埋了二十多年的好酒挖出來給她了。

  次年薛將軍回京探親,回府發現後薛玉琢幹的好事後,把薛玉琢罰了一頓。

  裴姝得知此事,讓人把埋在院裡的酒挖出來,主動跟裴夫人坦白。

  裴夫人把槐花酒送去隔壁薛府,解釋了來龍去脈。

  隔日。

  薛玉琢頂著腦袋上一個大包,趴在牆邊跟裴姝說:

  「你放心,你那槐花酒在我們府中好好的沒人動,就當我們幫你保管了,以後再尋機會還你。」

  裴姝見薛玉琢腦袋上的包腫得厲害:

  「薛將軍下手這麼狠麼?」

  薛玉琢:「我爹沒動手,只罰我跪祠堂反思。」

  裴姝:「那你頭上怎麼回事?」

  薛玉琢:「我晚上跪得困了,腦袋磕在了供桌的桌角。」

  裴姝:……

  薛玉琢腦袋磕了個包,但不妨礙他每日練劍。

  裴姝常常能聽見隔壁傳來隱隱的劍擊聲。

  薛玉琢在練劍的時候,裴姝手中也拿著劍。

  十四歲的裴姝身姿靈動,稚氣褪去,整個人如出水芙蓉一般。

  一牆之隔,一個人練劍,一個人舞劍。

  裴姝小時候身子嬌弱,三天兩頭地就生病,平日又不喜歡出屋子。

  裴夫人為了讓女兒多出屋子活動身體,就請了舞劍師父來教習。

  不求讓女兒一舞動京城,只想讓她每日能多走走跳跳,曬曬太陽。

  裴姝原本對舞劍也不甚上心,但是自從看見薛玉琢練劍的樣子後,大受激勵,也想練出那般追風驚雲的氣勢來。

  想法是很好,可做起來太難了。

  她每日都在院中練習,花了好多功夫。

  薛玉琢練完劍後,就翻上牆看裴姝練舞,順便指點她:

  「你身子歪了,不對,下盤不穩……」

  「手手手!手沒伸直……」

  「脖子太僵了,回頭你肯定要脖子疼的……」

  裴姝聽得有點氣餒,舞劍比看書寫字難太多了。

  「薛玉琢,我何時能練得像你那麼厲害?」

  薛玉琢只問她:「我三歲便開始扎馬步,五歲提劍,練了十年有餘,你打算練幾年?」

  裴姝握著劍:「不知道。」

  薛玉琢忽然彎起眼角:「那你乞巧時問問織娘,求她保佑你練得快些。」

  七月七,乞巧節。

  大瑜有風俗,閨中女子在乞巧節拜神仙織娘,一求心靈手巧,二求如意郎君。


  裴姝聽到乞巧節,鴉羽般的眼睫顫了一下,帶著幾分嬌蠻的語氣警告薛玉琢:

  「我乞巧那日,你不許趴牆看。」

  「為什麼?」

  「不為什麼。」

  乞巧節那日,裴家坐在一起用飯。

  裴夫人問:「姝兒和璇兒可想好晚上要向織娘求什麼?」

  裴璇先道:「我要求織娘保佑我練鞭子練得越來越好,最好賜我一本秘籍。」

  「你不如求織娘保佑一下你的畫功,免得你只會畫烏龜。」 裴凌雲今早發現自己的書冊被裴璇偷偷畫了烏龜,氣還沒消呢。

  裴璇嘴上不吃虧:「那我求織娘給我找個厲害的好二嫂,好好管住我二哥。我去年求織娘給我找個大嫂,這不就找到了麼?」

  大哥裴凌風今年剛訂了親事,

  裴凌風給小妹倒了些荔枝膏水:「是是是,多虧璇兒了。不過,璇兒今年若是求姻緣,那該幫姝兒先求才是,凌雲還早呢。」

  裴姝乍然被點到,拿著筷子的手頓了一下。

  裴夫人:「姝兒明年就及笄了,是要看親事了。」

  裴凌風:「母親可是心中有人選了?」

  裴夫人看看面頰紅潤的裴姝,又看了一眼沉默吃飯的裴定禮,到了嘴邊的話,還是沒有說出口。

  裴璇放下筷子,拉著裴姝的手,驕傲得很:

  「阿姐是長安頂頂好的閨秀,自然要有頂頂好的郎君來配。」

  裴姝被妹妹這話捧得滿臉羞意,她把手抽回來,給妹妹夾了一塊魚肉:「吃飯,先別說了。」

  晚上,她回到院中。

  院子裡設了祭拜的供桌,擺了瓜果。

  月盤高懸。

  清亮的月色照得地上光影分明。

  裴姝在供桌前的蒲團上跪下,兩手交疊在額前,虔誠拜道:

  「祈願織娘垂憐,佑我闔家安康,無疾無憂。」

  「願織娘賜我心靈手巧之福,更祈得遇良人,文辭似海,如芝如蘭,以結百年之好。」

  她拜了三拜,從蒲團上起來,轉身就看見月影清暉中的少年。

  裴姝頓時皮膚下燃了一團火,燒得臉上滾燙:

  「薛玉琢,我不是跟你說了,讓你今日不許偷看的麼。」

  薛玉琢一臉無辜:「我沒偷看,我正大光明看的,也沒趴牆,是坐在牆上看的。」

  裴姝:「那、那你都聽見了?」

  薛玉琢故作嘆息狀:

  「唉,你方才拜織娘的時候左手和右手上下放反了,這下求反了。」

  裴姝還真沒注意左右手上下的事:

  「放反了會怎樣?」

  「也不會怎樣,就是求不到一個文縐縐的郎君了,織娘大概會賜個舞槍弄棒的郎君給你。」

  薛玉琢說這句話的時候,俊秀的面龐隱在槐樹的陰影下,將臉上的緊張和通紅的臉色藏得嚴實。

  裴姝腦中嗡得一下,被薛玉琢這話驚得有些昏了腦袋。

  她手腳笨拙地掩飾著自己的心慌,隨手拿起一個渾圓的梨子對著薛玉琢扔過去:

  「你盡會瞎說,我不理你了!」

  薛玉琢長臂揚起,接住了梨子,送到嘴邊咬一口:

  「挺甜的。」

  裴姝捂著臉回屋了。

  月亮越升越高。

  裴姝趴在床上,翻來覆去了好久都沒睡著。

  寂靜的夜裡,她聽見自己急促的心跳聲被無限放大。

  喵~

  初九蹭到她的床上來,碧色的眸子如水洗過一般晶瑩剔透。

  「噓——初九。」

  裴姝從床上爬起來,走到窗邊對著月亮再次拜下.

  這次很謹慎地把左右手的上下順序換過來了。

  月光照得她的臉越發白淨,她的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求織娘莫怪罪,我方才說謊了。」


  「我不用夫君文辭四海,如芝如蘭。」

  「我只求一個愛笑愛吃果子,會給我摘花偷酒的夫君,就像他一樣。」

  少女叩拜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隻從月宮裡逃出來的兔子。

  她輕手輕腳地抱著初九回床上:

  「初九,你聽到了我和織娘說的秘密,你可誰也不能告訴。」

  裴姝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得肩膀都在顫。

  很久很久以後,裴姝回憶起來這個夜晚。

  她自嘲地想,定然是織娘怪罪她說謊了,才會把那樣生氣蓬勃的少年從她身邊奪走。

  半年後,庭州傳來噩耗,薛將軍戰死沙場。

  消息傳入京城,隔壁的薛府一夜之間就掛滿了白幡。

  薛玉琢身穿孝衣,欲赴邊疆承父業。

  裴家去薛府弔唁。

  裴姝看見穿著孝衣的薛玉琢跪在靈堂內,整個人消瘦了一圈,眼白布滿血絲。

  他身上的張揚熱烈被抽走,留下頑石一般的堅韌和沉默。

  薛玉琢長大了。

  從一個恣意的少年長成一個沉穩的男子。

  那段日子,薛玉琢沒有再來過裴姝院子的牆頭。

  可裴姝反而每日都主動去院子裡舞劍,眼角餘光總往西側的牆上飄。

  除了一片樹影,什麼也沒有。

  昨日薛玉琢沒來。

  今日薛玉琢沒來。

  後日薛玉琢也沒來。

  大後日……

  就在裴姝決定主動爬上牆頭去張望的那日,薛玉琢出現了。

  時機真是巧得很。

  兩人居然同一時間爬上了牆。

  「你怎麼來了……」裴姝驚訝地看著薛玉琢。

  薛玉琢臉色比上次在靈堂見面的時候好了一些。

  人還是有些消瘦,眼下帶著疲憊的烏青,但眼神變得光亮堅定。

  他說他要去西北了,次日一早就走。

  也許兩三年會回來。

  也許永遠都不會回來。

  「我一去千里,你別等我。」

  薛玉琢把手藏在背後,握緊了拳頭:

  「我們薛家子孫註定戎馬一生,未必有再見之日。裴嬌嬌,你是長安最好的姑娘,我不能誤了你一生。」

  「你明年就及笄了,記得要找個芝蘭玉樹,會吟詩作賦說話好聽的郎君,不要像我這樣笨手笨腳的,總是惹你哭惹你氣。」

  「薛玉琢,你真笨!」

  裴姝聽了這話,扶著梯子的手都在顫,差點從梯子上跌下來。

  「薛玉琢你莫不是在說笑話?」

  「我乃裴家長女。我們裴家是高門世家,結親看的是門當戶對,朝堂宗族。我怎麼可能會耽於兒女情長?我怎麼可能會等你?」

  豆大的淚珠從她眼眶溢出,直直地墜下。

  裴姝一邊罵薛玉琢笨,一邊抹眼淚,抹得衣袖都濕了。

  薛玉琢就這麼定定地看著她,忽然抬手輕觸她的臉頰,捻碎了一顆淚珠。

  他啞著嗓子道:「裴嬌嬌,你是我見過最不會撒謊的人。」

  他們平日雖隔著牆打鬧,但從未觸碰過對方。

  少年溫熱的指尖觸到少女光滑柔軟的臉頰,稍觸即離。

  裴姝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從懷裡拿出一個平安符。

  那是她在慈光寺求來的。

  「你拿著它,我等你回來。 你若來提親,我定會求爹娘答應的。」

  她是個容易害羞的姑娘,卻把心意說得這樣直白。

  薛玉琢露出一個黯然的笑容。

  薛玉琢說第二日就走,他真的走了。

  裴姝說她會等,她也真的等了。

  薛玉琢走得第一年,裴姝開始抄佛經。

  她跪在佛像前,日日虔誠叩拜,祈求遠在千里之外的薛玉琢平安。


  她那頂頂好的少年郎在邊關。

  明年她就及笄了,她等他回來提親。

  第二年,裴姝及笄。

  裴家辦了及笄禮,不少人見裴姝出落得亭亭玉立,都有了做親家的心思。

  有很多人上門說媒,說得裴夫人耳朵都要起繭了。

  裴夫人和裴姝說起此事,裴姝只說:

  「娘,女兒身子不適,還需休養,不宜談親事。」

  妹妹裴璇趴在裴姝的桌邊,搖晃著小腦袋:

  「阿姐,爹娘還有大哥會給你挑長安頂頂好的郎君的,你為什麼不想訂親呀?」

  裴姝眼角發酸:「因為,長安已沒有頂頂好的郎君了。」

  知女莫若母。

  裴夫人哪能不明白女兒的心思?

  「姝兒,娘知道你心裡想著誰,玉琢是個好孩子,可沙場九死一生。薛老夫人守寡數十年,夫君兒子盡亡,白髮人送黑髮人。你是娘的嬌嬌兒,娘怎能忍心你嫁入薛家,看著你過那樣的日子?」

  裴姝繼續專注地抄佛經,連衣角都不曾動一下。

  裴夫人繼續勸:

  「若他只是個小門戶的人家也就罷了,可玉琢是薛家人。我們裴家乃文臣之首,薛家在軍中聲名顯赫,豈能聯姻?」

  日光落在書案,延綿成一條光亮的河,沖刷過裴姝的筆尖。

  筆尖在紙上寫下一行行小字:

  ……眾生度盡,方證菩提……

  一滴淚落下,暈開了一個「生」字。

  接著一滴又一滴。

  洇濕了紙張。

  裴姝抬起頭,淚流不止:

  「娘,我想等他回來,哪怕嫁不了他,也想等他活著回來。娘,我想再等等他,也許他很快就回來了。」

  「你這傻丫頭,性子跟你爹一樣倔。」裴夫人嘆著氣離開。

  裴家收到過一兩回薛家從邊關寄來的信,明面上是薛玉成寫給裴凌雲的。

  可信封中是兩封信,還有一封是給裴姝的。

  薛玉琢寫的信並不長。

  可裴姝從信里看見了大漠孤煙,凌冽寒風,還有千里難歸的千軍萬馬。

  裴姝把信好好地收藏起來,然後去院子裡舞劍。

  她仰頭看頭頂的槐樹。

  槐花開了滿樹,潔白一片,像西北吹來的風雪。

  可惜了,牆頭再不會冒出一個摘花偷酒的少年。

  薛玉琢離開的第三年。

  裴姝抄的佛經堆滿了書架,舞劍的動作愈發輕盈連貫,人也出落得更美了。

  說媒的人快要踏破裴府的門檻。

  裴府又收到了邊關來的信。

  一年一封。

  這是第三封。

  信上的字跡有幾分潦草,紙上還有泥水干透的痕跡。

  裴姝能想像到薛玉琢寫這封信時,許是剛與胡人廝殺而回,字裡行間都是無奈與悲痛。

  他說,你可知胡人屢屢入侵,邊關死傷無數?

  他說,你可知將士屍骨無全,每一具屍體被北風撕裂,被胡馬踏碎?

  他說,你可知要多少枯骨亡魂才能撐起一個大瑜盛世?

  ……

  裴姝看著信,淚盈於睫。

  她不知道。

  她只知,她的少年心中有義,眼中有道。

  她站在槐樹的靜謐疏影里,耳邊呼嘯而過的都是將士的悲泣。

  信的最後,薛玉琢說,不要等他了。

  真的不要。

  而裴姝這一次也沒有等下去。

  因為她躲不了。

  永嘉四年末,後宮選秀,京城百官家中適齡的女子皆在候選名單上。

  裴姝被宮裡的嬤嬤和一頂軟轎帶走。

  宮門深似海,再無回頭路。

  那一年,胡人大舉兵力南侵,邊疆廝殺數月,薛家軍死守庭州。

  庭州血流似長河,屍骨遍四野。

  長安城煙火繁華,賀新歲如意。

  她錦衣華服,在觥籌絲竹中一步步走上白玉階。

  他一身鎧甲,在漫天風雪裡拼殺出一條血路。

  正月初九是個好日子,皇家納采,貴女封妃。

  她那劍氣如霜的少年,在戰場上蓋了一身雪,再未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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