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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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九喵一聲,跳上了牆角。

  裴姝從殿內走出,加快腳步也走到院子門口,正好撞上要進來的慕容棣。

  「母妃。」慕容棣眼中躍動光芒,有許多事情迫不及待地要跟母妃說。

  裴姝拿手碰了一下兒子被風吹涼的臉頰:

  「棣兒,外邊冷,先進去再說。」

  冬月高興地去煮熱茶:「殿下看著長高了些。」

  裴姝拉著兒子坐在榻邊細細打量。

  是高了些,曬黑了些,又長大了一點。

  「娘娘、殿下放心說話,我和初九在外面盯著。」

  冬月將茶壺放在小爐子上,然後出去守著了。

  慕容棣目光灼灼,聲音壓低:

  「母妃,孩兒見到小舅父和小舅母了。」

  裴姝撫著兒子肩膀的手一顫,一雙清眸中顯然情緒涌動。

  小爐子上的茶壺發出咕咚咕咚的冒泡聲。

  白煙升騰。

  慕容棣和母妃細細講了自己路上的經歷,從賀三郎出現,到他們誤打誤撞到了黑匪山,與小舅父一家相認。

  「……舅父在嶺南蟄伏數年,韜光養晦。」

  「母妃,孩兒還有個表妹,叫知知,是姨母的孩子。」

  「母妃這是知知和阿澈做的手串,是知知送給母妃的。」

  裴姝接過手串,眼角一片濕意。

  手串在窗欞投下的光影間很好看,繩子上串著的小木頭、乾果、石頭帶著嶺南的陽光和氣息。

  裴姝少見地露出一抹完整的笑容,嘴角高高揚起:

  「知知,是個好名字。璇兒取名取得好。」

  裴姝握著手串,好似能看見一個長得很像妹妹的小姑娘,活潑好動地在四處撿東西,撿到好看的東西就當做寶貝攢起來。

  「好啊……好啊……」

  他們裴家還有人在。

  裴姝將手串戴在手腕上,拿帕子擦著發紅的眼角:

  「你方才提到薛家的小公子,他如今身體可還好?」

  「阿澈身體已然好全。」

  提起薛家,慕容棣臉上浮起一層陰霾:

  「母妃,還有一事,事關當年裴家含冤與薛家軍之事。」

  樹影和窗影映在裴姝身上。

  裴姝僵著身子,像一幅靜默的畫:

  「棣兒,你說。」

  慕容棣的手按住茶几一角:「我們在嶺南意外遇到當年率援軍的將領魏符,才知道永嘉四年末,胡人大肆南下入侵,薛家軍向朝廷求援……」

  「……因此,當魏符率軍趕到,薛家軍已折損過半……

  慕容棣的聲音比方才還要低。

  低得幾乎要被茶水沸騰的聲音蓋住。

  等慕容棣說完的時候,裴姝好似沒聽見一樣。

  臉上什麼表情變化都沒有。

  沒有哭,沒有怒,沒有驚。

  唯有兩片唇,蒼白得失了血色。

  慕容棣皺眉:「母妃?」

  茶水煮好了,發出有些尖利的嘯聲。

  裴姝扶著榻上的茶几站起來,她說:「我去給你倒杯茶。」

  裴姝雖出身顯貴,但這些年沒少自己做事。

  掃地、挖土、燒水、倒茶,這些都是基本的。

  她的身體算不上強壯,可這幾年也沒怎麼生過病。

  在慕容棣的印象里,母妃一直都是聰慧而堅強。

  好像什麼事都不能擊垮母妃。

  母妃永遠站在他身邊,不會倒下。

  「母妃,孩兒不渴。」慕容棣說。

  可裴姝還是往茶爐那邊走。

  茶爐就在不遠處。

  裴姝很慢很慢地走了兩步。

  動作遲緩得像耄耋老人。

  她彎腰伸手去倒茶。


  砰——

  茶壺在地上四分五裂,滾燙的茶水流了一地。

  裴姝整個身子沉沉地倒下去。

  「母妃!」

  慕容棣衝上去把母妃扶起來。

  他摸到母親的手,寒涼如冰。

  「母妃、母妃……」慕容棣著急地喚。

  裴姝這一刻覺得身體很沉重,眼皮也重得抬不起來。

  她聽見慕容棣焦急地叫她。

  她還聽見殿門開關的吱呀聲,以及冬月和初九的聲音。

  「娘娘!娘娘!這突然怎麼了……」

  可裴姝動不了。

  靈魂仿佛從身體中被抽離出來。

  飄出了屋宇,飄出了明惠宮。

  她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腳下忽然出現一個無底洞,吸著她往深淵墜下。

  她似一縷孤魂般在深淵中飄蕩……

  待回過神時,見自己落在一片雪地上。

  一個滿地積雪的院子。

  兩個僕婦在清掃院中積雪。

  一樹黃色的臘梅開得正好,長在院裡的主屋窗邊,花枝向著窗內探進去。

  深色的窗框內,一個少女正全神貫注地在書案邊練字。

  少女眉眼還未全然長開,清秀的面上還帶著三分未褪去的稚氣。

  那是十九年前的她。

  永嘉元年,裴姝十三歲。

  這一年對裴姝來說有些不一樣,她比去年長高了許多,胸口也覺得有些勒得慌。

  去年看見下雪時,她還會和妹妹璇兒一起扔雪球,可今年她看見枯枝落雪居然有些傷春悲秋。

  璇兒昨日來找她扔雪球,她都不想玩。

  但就算她不想玩,總有人會湊上來。

  啪!

  一個雪球砸到窗邊,飛濺的雪落在紙上。

  裴姝的字帖上暈開幾點水漬,她立刻就睜圓了眼。

  好了,不傷春悲秋了。

  裴姝放下筆,忿忿地出去再地上抓了一團雪,朝著牆頭的罪魁禍首砸過去:

  「薛玉琢!你又來搗亂!」

  西側牆頭趴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穿金線鎖邊的松青色衣袍,玉冠束髮,神采飛揚。

  他側頭一躲,躲開了裴姝砸過來的雪:

  「裴嬌嬌,你天天悶在屋子裡練字,你都要發霉了。」

  「小姐,外邊冷,披上衣服。」丫鬟趕緊跟著出來把一件粉底繡花斗篷披在裴姝肩上。

  裴姝臉氣得紅紅的,被粉色斗篷一襯,像提前綻放的春桃。

  長安何人不說裴家長女溫婉窈窕,嫻靜明惠?

  偏偏這個薛玉琢一開口就說她發霉。

  「你瞎說。」

  裴姝一連砸了好幾個雪球,都沒砸中牆頭的少年。

  薛玉琢左躲右閃,躲得不亦樂乎,好像專門就是來挨砸一樣。

  裴姝:「有本事你別躲!」

  「不躲就不躲!」薛玉琢索性翻身坐在了牆頭。

  裴姝又砸了一個雪球,身上都出汗了。

  薛玉琢這下也真的沒躲,被那雪球砸了個正著,直擊胸口。

  「哎喲——」

  薛玉琢捂著被砸中的胸口,身子一歪,往牆另一邊倒了下去。

  身影瞬時從視線中消失,好半天沒動靜。

  「薛玉琢!」裴姝嚇了一跳,趕緊跑到牆邊,「你沒事吧?」

  裴姝隔著牆著急地喊了好幾句。

  就在她急得要讓人去隔壁通知薛府的時候,一道帶著戲謔的聲音從頭頂悠悠落下:

  「當然沒事了,小爺我哪能被一個雪球砸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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