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本宮今日忽然想吃點菸火氣足的，便讓人弄了這玩意兒
李世民眉頭鎖得更緊：「官鹽不足，民間私鹽難道不能填補？朝廷亦有鹽稅，只要鹽能進來，高價便高價，先解燃眉之急，尤其是軍中，絕不可缺！」
此言一出，殿內幾位大臣面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長孫無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市面流通之鹽，大致分粗鹽與精鹽。粗鹽苦澀，雜質多，價廉，多為平民乃至軍中食用。精鹽潔白細膩，去除了苦鹵雜質，口感佳，然製作繁瑣，成本高昂。這粗鹽短缺，尚可勉強以部分精鹽替代，只是這精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天下產鹽之地雖多，但能穩定產出上等精鹽的鹽場、鹽井，尤其是掌握精煉提純秘法的，大多並不在朝廷直接掌控之中。除供應皇宮及部分勛貴的特供外，市面上流通的優質精鹽，其源頭、產量、定價，多操於山東、河東、關中幾家大族之手。他們手握鹽田、鹽井，更有家傳的淘洗、煎煉之法，所出之鹽，品質穩定，獲利極巨。朝廷難以干預其根本。」
「世家……」
李世民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又是世家！
他們壟斷經學，把持部分仕途，如今連關乎國計民生的鹽，尤其是利潤最厚的精鹽，也牢牢握在手中！朝廷收鹽稅，看似掌控鹽務，實則只是從這些世家指縫裡漏出的一點湯水，真正的命脈和暴利，依舊被他們把持！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卻被他強行壓住。
他環視殿內諸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如此，諸卿可有良策，解此鹽荒？尤其是軍中缺鹽，絕非小事。」
房玄齡沉吟道：「當務之急，一是嚴令劍南、山南西道都督府，務必抽調精兵，與地方團練配合，限期打通鹽道，剿撫並用，震懾獠人，恢復粗鹽供應。二是可暫由太府寺出面，與掌控精鹽的幾家協商，平價購入一批，專供軍中，以解一時之需。只是此乃權宜之計，且對方是否肯讓利，尚未可知。」
唐儉補充：「或可嘗試從河東解池、河北長蘆等地，加大海鹽、池鹽北運，以補西南井鹽之不足。然路途遙遠，運輸損耗亦大，且同樣需防沿途世家、豪強插手抬價。」
程咬金聽得不耐煩，嘟囔道：「要我說，乾脆把那幾個握著好鹽的大傢伙『請』來長安，陛下給他們個官做，讓他們把煉鹽的法子交出來，朝廷自己弄！看他們還拿捏個什麼勁兒！」
長孫無忌看了程咬金一眼，微微搖頭：「知節，此法過於操切。鹽利乃世家命脈之一，豈會輕易交出？強行索要，恐生大變。且精煉之法，非一朝一夕可成，即便得了法子，建場、試產、熟練工匠，也需大量時間，遠水難解近渴。」
獻策是獻策了，但要麼是緩不濟急的軍事清剿，要麼是與虎謀皮的協商，要麼是遠水不解近渴的替代方案，要麼是可能引發劇烈反彈的激烈手段。沒有一個能迅速、穩妥、徹底地解決問題。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秋末的寒意似乎透過厚重的殿門縫隙鑽了進來，讓人心底發涼。李世民背靠御座，目光深沉地望著殿頂的藻井，手指無意識地繼續輕輕敲打著扶手。
鹽，這個看似普通卻不可或缺的東西，此刻卻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在了大唐的咽喉，也勒在了他這位天可汗的心頭。他忽然想起那個總能拿出出人意料手段的兒子，那個剛剛因「仁德」、「識才」受到重賞的太子。若是他面對此局，又會如何？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按下。鹽政牽涉太廣，水太深，絕非奇技巧思可以輕易破解。他需要更穩妥、更長遠的謀劃。
「諸卿所言，朕已知悉。」
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房卿，即刻擬旨，嚴飭劍南、山南諸道，務必確保鹽路暢通，朕給他們兩月之期。唐卿，太府寺可先嘗試與幾家接觸，議購軍鹽，價格可稍作讓步。此外，著令將作監，搜集各地製鹽之法，無論粗精，詳加研究。」
「臣等遵旨。」
眾人躬身領命。
……
東宮，後苑。
秋日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溫和明亮，透過已經開始凋零的枝葉，灑在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焦香中混合著各種香料氣息的誘人味道，引得附近樹梢的鳥雀都不安分地啾鳴起來。
李治裹著一件錦緞小披風，剛走進後苑，小鼻子就不由自主地用力吸了吸，眼睛頓時亮了，循著香味小跑過來。
只見他的太子哥哥李承乾，正負手站在一個造型奇特的鐵架子旁。架子底下是燒得紅亮的炭火，架子上則整齊擺放著一串串用細鐵簽穿好的食材：切成方塊的羊肉滋滋冒著油花，幾尾肥魚表皮烤得金黃酥脆，還有蘑菇、青蔥等物。
幾個東宮僕役在常勝的指揮下，熟練地翻動著鐵簽，時而用毛刷蘸取旁邊碗碟里各色調料，均勻地塗抹在食材上。那濃郁的香氣，正是由此而來。
「太子哥哥！」李治脆生生地喊道，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烤串，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這是什麼呀？好香！」
李承乾聞聲回頭，看到李治那副小饞貓的模樣，眼中不由掠過一絲笑意。他招招手：「稚奴來了？過來。這是『燒烤』，本宮今日忽然想吃點菸火氣足的，便讓人弄了這玩意兒。」
「燒烤？」李治好奇地湊近，看著僕役們操作，「這怎麼做的？看起來比宮裡的炙肉……好像更好吃的樣子。」
「簡單。」李承乾耐心解釋，「你看，先將想吃的食材洗淨切好，用這鐵簽串起來。然後生起炭火，架上這鐵柵。火候是關鍵，不能太旺，否則外焦里生；也不能太弱，那就成了燻肉了。待烤得七八分熟，便開始灑調料。」他指了指旁邊一排小碟，「比如這細鹽、花椒粉、茱萸末、胡椒碎，還有搗碎的胡荽籽、薑汁、豉汁等等。」
他頓了頓，略帶感慨道：「我大唐雖無南美洲傳來的『辣椒』，但天下物產豐饒，光是長安西市胡商帶來的香料調料，細細數來怕不下三百餘種。取其適合燒烤者配伍，滋味亦是千變萬化。」
正說著，常勝已將幾串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和蘑菇取下，放在墊了碧綠荷葉的白瓷盤中，恭敬地呈到旁邊擺好的小几上。那羊肉外皮微焦，內里鮮嫩，油脂被烤化後浸潤著各種香料，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來，嘗嘗。」李承乾拿起一串遞給李治。
此言一出，殿內幾位大臣面色都變得有些古怪。
長孫無忌猶豫了一下，低聲道：「陛下，市面流通之鹽，大致分粗鹽與精鹽。粗鹽苦澀，雜質多，價廉，多為平民乃至軍中食用。精鹽潔白細膩，去除了苦鹵雜質，口感佳，然製作繁瑣，成本高昂。這粗鹽短缺，尚可勉強以部分精鹽替代，只是這精鹽……」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天下產鹽之地雖多，但能穩定產出上等精鹽的鹽場、鹽井，尤其是掌握精煉提純秘法的，大多並不在朝廷直接掌控之中。除供應皇宮及部分勛貴的特供外，市面上流通的優質精鹽，其源頭、產量、定價，多操於山東、河東、關中幾家大族之手。他們手握鹽田、鹽井，更有家傳的淘洗、煎煉之法，所出之鹽，品質穩定，獲利極巨。朝廷難以干預其根本。」
「世家……」
李世民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眼神陡然變得銳利如鷹。又是世家！
他們壟斷經學，把持部分仕途，如今連關乎國計民生的鹽，尤其是利潤最厚的精鹽，也牢牢握在手中！朝廷收鹽稅，看似掌控鹽務，實則只是從這些世家指縫裡漏出的一點湯水，真正的命脈和暴利，依舊被他們把持！
一股冰冷的怒意從心底升起，卻被他強行壓住。
他環視殿內諸臣，聲音聽不出喜怒：「既如此，諸卿可有良策，解此鹽荒？尤其是軍中缺鹽，絕非小事。」
房玄齡沉吟道：「當務之急，一是嚴令劍南、山南西道都督府，務必抽調精兵，與地方團練配合，限期打通鹽道，剿撫並用，震懾獠人，恢復粗鹽供應。二是可暫由太府寺出面，與掌控精鹽的幾家協商，平價購入一批，專供軍中，以解一時之需。只是此乃權宜之計，且對方是否肯讓利，尚未可知。」
唐儉補充：「或可嘗試從河東解池、河北長蘆等地，加大海鹽、池鹽北運，以補西南井鹽之不足。然路途遙遠，運輸損耗亦大，且同樣需防沿途世家、豪強插手抬價。」
程咬金聽得不耐煩，嘟囔道：「要我說，乾脆把那幾個握著好鹽的大傢伙『請』來長安，陛下給他們個官做，讓他們把煉鹽的法子交出來，朝廷自己弄！看他們還拿捏個什麼勁兒！」
長孫無忌看了程咬金一眼，微微搖頭：「知節，此法過於操切。鹽利乃世家命脈之一，豈會輕易交出？強行索要，恐生大變。且精煉之法，非一朝一夕可成，即便得了法子，建場、試產、熟練工匠，也需大量時間，遠水難解近渴。」
獻策是獻策了，但要麼是緩不濟急的軍事清剿，要麼是與虎謀皮的協商，要麼是遠水不解近渴的替代方案，要麼是可能引發劇烈反彈的激烈手段。沒有一個能迅速、穩妥、徹底地解決問題。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炭火偶爾噼啪作響。
秋末的寒意似乎透過厚重的殿門縫隙鑽了進來，讓人心底發涼。李世民背靠御座，目光深沉地望著殿頂的藻井，手指無意識地繼續輕輕敲打著扶手。
鹽，這個看似普通卻不可或缺的東西，此刻卻像一根無形的繩索，勒在了大唐的咽喉，也勒在了他這位天可汗的心頭。他忽然想起那個總能拿出出人意料手段的兒子，那個剛剛因「仁德」、「識才」受到重賞的太子。若是他面對此局，又會如何？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他按下。鹽政牽涉太廣，水太深，絕非奇技巧思可以輕易破解。他需要更穩妥、更長遠的謀劃。
「諸卿所言，朕已知悉。」
李世民終於開口，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平靜與威嚴，「房卿，即刻擬旨，嚴飭劍南、山南諸道，務必確保鹽路暢通，朕給他們兩月之期。唐卿，太府寺可先嘗試與幾家接觸，議購軍鹽，價格可稍作讓步。此外，著令將作監，搜集各地製鹽之法，無論粗精，詳加研究。」
「臣等遵旨。」
眾人躬身領命。
……
東宮，後苑。
秋日的陽光褪去了夏日的酷烈，變得溫和明亮，透過已經開始凋零的枝葉，灑在清理出來的一片空地上。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焦香中混合著各種香料氣息的誘人味道，引得附近樹梢的鳥雀都不安分地啾鳴起來。
李治裹著一件錦緞小披風，剛走進後苑，小鼻子就不由自主地用力吸了吸，眼睛頓時亮了，循著香味小跑過來。
只見他的太子哥哥李承乾，正負手站在一個造型奇特的鐵架子旁。架子底下是燒得紅亮的炭火，架子上則整齊擺放著一串串用細鐵簽穿好的食材：切成方塊的羊肉滋滋冒著油花，幾尾肥魚表皮烤得金黃酥脆，還有蘑菇、青蔥等物。
幾個東宮僕役在常勝的指揮下，熟練地翻動著鐵簽，時而用毛刷蘸取旁邊碗碟里各色調料，均勻地塗抹在食材上。那濃郁的香氣，正是由此而來。
「太子哥哥！」李治脆生生地喊道，眼睛卻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油光發亮、香氣撲鼻的烤串，下意識地咽了咽口水，「這是什麼呀？好香！」
李承乾聞聲回頭，看到李治那副小饞貓的模樣，眼中不由掠過一絲笑意。他招招手：「稚奴來了？過來。這是『燒烤』，本宮今日忽然想吃點菸火氣足的，便讓人弄了這玩意兒。」
「燒烤？」李治好奇地湊近，看著僕役們操作，「這怎麼做的？看起來比宮裡的炙肉……好像更好吃的樣子。」
「簡單。」李承乾耐心解釋，「你看，先將想吃的食材洗淨切好，用這鐵簽串起來。然後生起炭火，架上這鐵柵。火候是關鍵，不能太旺，否則外焦里生；也不能太弱，那就成了燻肉了。待烤得七八分熟，便開始灑調料。」他指了指旁邊一排小碟，「比如這細鹽、花椒粉、茱萸末、胡椒碎，還有搗碎的胡荽籽、薑汁、豉汁等等。」
他頓了頓，略帶感慨道：「我大唐雖無南美洲傳來的『辣椒』，但天下物產豐饒，光是長安西市胡商帶來的香料調料，細細數來怕不下三百餘種。取其適合燒烤者配伍，滋味亦是千變萬化。」
正說著，常勝已將幾串烤得恰到好處的羊肉和蘑菇取下，放在墊了碧綠荷葉的白瓷盤中，恭敬地呈到旁邊擺好的小几上。那羊肉外皮微焦，內里鮮嫩，油脂被烤化後浸潤著各種香料，在陽光下閃爍著誘人的光澤。
「來，嘗嘗。」李承乾拿起一串遞給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