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章 (兩章合併4000字)【域·喜宴】阿剪的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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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小的瓦房裡。

  杜聽風沉默地望著蜷縮在地的阿剪。

  一切已經無法挽回,細密的灰色絨毛,正在阿剪的脖子上蔓延。

  杜聽風的視線挪向木桌,那上面放著一盤生肉,肉質新鮮。

  筷子上還殘留著肉渣。

  阿剪恍然地呢喃道:「不要吃。」

  「......我知道。」

  「不要吃。」

  「好。」

  「不要吃那盤肉。」

  「.....」

  杜聽風不再回應,雙目低垂,眼裡露出一絲悲憫。

  兩行熱淚,順著阿剪的臉頰滑落,直到打濕脖子上的灰色羊毛。

  長久的沉默之後。

  他似乎才回過神來,舉起自己的蹄子,指了指桌上的肉:

  「我偷的。」

  杜聽風一怔。

  阿剪機械地說道:「從後山回來的路上,姜師傅吩咐我把肉收到地窖里。」

  姜師傅.....杜聽風忽然後背一寒,姜忠好端端地給阿剪送肉乾什麼?

  但眼下最為奇怪的問題是:

  「你為什麼要偷羊肉吃?」

  杜聽風難以置信,他很清楚,阿剪早就知道吃了羊肉會變羊!

  「不是今天,就是後天。」阿剪淡淡地說:「有區別麼?」

  後天是正月十六.....喜宴當日。

  杜聽風明白了。

  所以,即使沒被鬼替換,也會在喜宴當天被逼吃下羊肉,變為鬼的補品:「灰山羊」。

  阿剪自己也清楚,這幾天還留著他的命,只不過是為了讓三宅的主人不用親自出面。

  「我乾的都是什麼活?」阿剪喃喃道:「我和他們有什麼區別呢?」

  「他們殺了人,不也是我遞的刀麼?」

  他在說,自己被三宅的人驅使,帶著入域者們砍木頭做木工的事。

  「你也沒有選擇。」

  杜聽風輕聲說,忽然想起昨天阿剪看見譚向松的屍體後,面色有多麼蒼白。

  阿剪的嘴角輕輕上揚:「現在我有了。」

  自說自話一般,又很快轉了話題:「你之前問我.....我有沒有定過親。」

  「我們都沒了爹娘,向誰提親?」

  「又哪來的聘禮呢?」

  「不過是相依取暖,一隻手帕、一對兒素銀耳環、一句簡單的許諾罷了。」

  「我答應過她,我馬上就攢夠錢了,到時候求了他家的老爺太太,把她的賣身契贖回來.....」

  「贖回來後,我就帶著她遠走高飛,她說過,一直想看看元宵節時,城裡的花燈有多漂亮。」

  「她聽完後.....很歡喜。」

  阿剪的語氣,飄忽到像是在做夢。

  「可是,可是後來,她說老爺太太看她的眼神,讓她很害怕......之後一切都變了。」

  「那一天,她帶我去鄭宅,讓我幫她宰掉一隻黑山羊。」

  「哪一天?」杜聽風敏銳地捕捉到了「黑山羊」這個詞。

  阿剪呢喃道:「正月十二。」

  也就是入域者們來的前一天.....杜聽風的瞳孔驟然一縮,忽然意識到——

  「我們那天早上吃的肉.....是黑山羊肉?」

  阿剪麻木地點了點頭。

  「我殺的。」

  他的喉嚨在不斷抽搐,臉上全是汗水,嘴唇都被咬破,似乎在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灰撲撲的山羊毛,已經覆蓋了他2/3的身體。

  阿剪的眼睛忽然瞪大,死死盯著杜聽風,眼白里全是血絲:

  「幫我個忙!」

  「把我.....把我的頭割了,帶出去!」

  「和床下那顆一起,葬在後山上——求你了!」


  杜聽風愣了半晌,心裡突然升起一種極為恐怖的猜測,僅僅只是設想,就讓他發自內心的無法接受。

  他僵硬地在床邊跪下,從床底掏出了一個紅木盒子。

  鴛鴦戲水,雕工栩栩如生。

  這是阿剪自己打的盒子。

  被壓抑住的痛哼聲從阿剪嘴裡溢出,像是意識再度模糊,他斷斷續續地呢喃道:

  「不要吃肉......」

  「不要吃那盤肉。」

  「不要吃她的肉!!」

  忽然,阿剪猛地抻著脖子,眼睛驟然瞪大,聲嘶力竭地喊道!

  與此同時,杜聽風的呼吸一下停滯。

  他凝望著盒子裡的那顆山羊頭顱。

  毛髮似乎被清洗梳理過,黑到發亮,如同女孩黝黑的長髮。

  空洞眼眶裡,兩顆晶瑩剔透的玉石,代替了原本的眼珠。

  沒割乾淨的耳朵根上,一道黯淡的光輝閃過。

  是一隻小小的素銀耳圈。

  屋裡什麼聲音都沒了。

  杜聽風緩緩地轉過頭,他失神的瞳孔里,映射出地上的灰山羊。

  山羊用蹄子指了指自己的脖頸,哭泣般,輕輕地叫道:

  「咩。」

  .......

  殷紫琴貼著牆根,悄無聲息地潛行著。

  宅子安靜得如同一塊墳墓。

  小燕呢?

  殷紫琴環顧四周,依舊沒有見到一個人影,鄭家如同鬼宅一般!

  或許去服侍鄭老太太和鄭老爺了。

  她思索著,忽然動了動鼻子。

  此處已經靠近正室側方的花道,一股血腥味若有若無地傳來。

  殷紫琴的腳步放的越發輕了.....

  很快,她在一片花叢前停下。

  這是昨天她幫助姜忠躲藏的地方,頭頂上就是屋檐。

  枯黃的葉片上,點點暗漬,格外突兀.....那是血!

  姜忠是在這被殺的?

  殷紫琴面色微動,小心地在附近搜尋了一圈,撿到了姜忠的手機!

  上面也有濺射上去的血跡。

  心裡越來越警惕,她沒有立刻去找詭物,而是將自己藏在另一處草叢中,才打開手機檢查。

  手機只剩下一格電!

  留給殷紫琴的時間極為短暫,她二話不說,立刻點開相冊,開始快速地翻動著視頻幀。

  視頻開始錄製的半個小時後,屋裡的蠟燭被點亮,小燕進了屋,似乎是在打掃衛生。

  殷紫琴快速省略掉這一段。

  四十分鐘之後。

  小燕直直地走向紅木大床,拿著水盆,又將床上的紗簾挽起。

  裡面果然躺著兩個人!

  小燕開始給兩個老人擦臉。

  殷紫琴的眼睛驟然眯起,將視頻暫停,不斷放大——

  忽然怔住了。

  怎麼.....

  她滿臉的不可思議,眼睛幾乎要貼在屏幕上,床上的兩個老人,早就死了!

  光裸著身體,躺在床上。

  準確來說,都只剩下了一張皮,上面全是屍斑!

  殷紫琴無比確認這兩人身上青紫色的痕跡就是屍斑,因為即使被擦拭過,這些痕跡也沒有消失。

  尤其是在被小燕翻身的時候,殷紫琴清晰地看見,這兩人的身體薄的和張紙一樣,輕飄飄地就被翻了過去!

  -----【補】----

  畫皮?

  紙人?

  不知為何......

  這些猜測只是在殷紫琴的腦海里浮現出短短一瞬間。

  就轉換成了童年時的一場夢魘。

  她小時候是留守兒童,十二歲之前,都是在農村老家生活。


  每天夜裡,她都能聽見,自己的床底下不斷響起窸窣聲,就好像是有什麼東西.....一直在摩擦牆皮!

  又像是用手指摩擦砂紙。

  .....沙沙.....

  殷紫琴很害怕,可是家裡除了她,只有腿腳殘疾的奶奶。

  她不敢把這件事告訴奶奶,只能在每個午夜夢回,恐懼地躲在被窩裡,忍受著那永不停歇的沙沙聲。

  後來,聲音消失了。

  殷紫琴也長大了些。

  她終於敢提起膽子,在一個大白天,偷偷往床底下瞅一眼。

  是只蛇!

  殷紫琴脊背發寒,這隻蛇不知何時鑽進了屋子,無數個日夜,一直盤踞在她的床底!

  不過.....好像已經死了。

  一動不動,渾身散發著冰冷的死氣,殷紫琴試著拿掃把戳了戳,蛇也沒有任何反應。

  她鬆了口氣。

  後來,她漸漸長大。

  她的膽子也變大了,習慣在每個午夜,伴著細密的風聲入睡,有時微風會輕輕撞著窗戶,又或是撩動她的床單.....

  後來,她選擇將這件事忘記。

  直到.....

  那一天。

  奶奶去世了。

  爸媽要把殷紫琴接回城裡,在清掃老屋的時候,爸爸把床挪開,看見了那隻蛇。

  殷紫琴永遠也忘不了,爸爸戳動蛇時,那條灰撲撲、似乎已經風乾的屍體一下就被翻面,發出脆響。

  爸爸說:

  「你床底下,怎麼有條蛇褪下的皮?」

  原來......蛇會蛻皮啊。

  所以....她長大後,每夜聽見的黏膩細微聲響,真的是風聲嗎?

  話說回來,關著窗的時候,床單又怎麼會被風吹動呢?

  殷紫琴的思緒漸漸從回憶中抽離,這時,她才發現自己握著手機的手,居然一直在顫抖。

  重重出了一口氣,殷紫琴的第六感告訴她,視頻里那兩張人皮,和她床底下的蛇皮沒有區別。

  假設真是如此。

  那麼新生出的蛇,不對,新生出的鄭老太太和鄭老爺,現在在哪裡?

  是不是也在這個村子的某個角落.....

  陰暗地窺伺著?

  殷紫琴滑動著視頻幀,大腦飛速運轉。

  對了。

  入域第一天早上,阿布曾經提起過,在前一天鄭老太太還吩咐殺羊了。

  不過這是由小燕轉述的,也是小燕,送來了羊肉。

  假設小燕沒說謊,那麼鄭老太太那天還活著?

  殷紫琴不太確定,感覺鄭老太太皮上的屍斑,不像僅有一天就長出的樣子。

  她看著視頻里小燕離開了,便再度放大屏幕,仔細觀察。

  嗯?

  這一回,沒有小燕的遮擋,殷紫琴發現了一處異常。

  鄭老太太比鄭老爺老得多!

  皮膚都皺巴了,臉上全是老年斑;而鄭老爺看上去其實才四十出頭!

  他們是母子關係?

  殷紫琴不禁一愣,也是,她畢竟是現代人,下意識就被村民們的稱呼所迷惑。

  就算是母子關係,四十歲上下,也可以被稱為「老爺」了。

  那麼鄭家關係其實是這樣的:

  奶奶:鄭老太太

  兒子:鄭老爺

  孫子:鄭少爺

  殷紫琴隱隱感覺自己抓住了什麼線索,但又沒有頭緒。

  將這件事記下,視頻也即將結束。

  手機明顯卡頓。

  馬上就要自動關機。

  正欲關上手機,殷紫琴忽然一愣。

  她從視頻下方看見,最後一段的幀屏是黑的。

  什麼東西擋住了鏡頭嗎?


  但手機是在瓦片下卡著,在天花板上啊?

  殷紫琴有些遲疑,還是拖動著進度條,發現那是視頻結束前的五秒。

  倒數五秒。

  五:沒有任何預兆,視頻驟然變黑,但邊角處還是溢出了一絲光線。

  四:恢復了正常。

  三:鏡頭變紅。

  殷紫琴暫停。

  放大。

  姜忠的手機性能不錯,放大很多倍之後,殷紫琴窺見了一絲細節。

  紅色畫面中有些顆粒,而且畫質瞬間模糊。

  亮度調高,殷紫琴凝視著屏幕,她怎麼感覺......

  這怎麼像人的舌頭呢?

  難道有人舔了一下鏡頭嗎?

  手機可是隔著瓦片,放在天花板之上啊!

  除非,有人像蛇、或是蜘蛛一般能爬上牆,四肢懸掛在房頂上爬行,才能接觸到手機。

  而且出於什麼目的,舔的手機呢?

  殷紫琴的大腦自動給了她一個解釋。

  或許.....

  舔舐手機的人,根本不知道這是什麼東西。

  那麼倒數第五秒的黑屏,是用手指接觸?

  之後才舔舐。

  殷紫琴忽然心裡一涼,發現手機的這個人,極有可能守株待兔,在這殺害了姜忠!

  到底是誰?

  她的手不自覺地一松,視頻繼續播放出最後兩秒——

  一個白色的東西一閃而過。

  可能就0.1秒,按照正常情況來說,肉眼很難看見。

  但手機因為完全沒電,卡在了這個畫面——

  是一張臉。

  比紙還白,覆蓋了整個畫面,讓殷紫琴的瞳孔驟然收縮,心臟瞬間猝停了一秒!

  那是.....

  小燕!

  雙眉倒豎,表情極度猙獰,和白天接應他們的那個女孩,截然不同!

  眼睛瞪大到幾乎要裂開,就像在隔著屏幕,和殷紫琴對視!

  殷紫琴的胳膊上瞬間爆出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她立刻按住關屏鍵,但手機卻毫無反應,卡死在那張慘白色的臉上!

  而就在同一刻。

  一隻纖細的手,忽然從殷紫琴的背後伸出,摸了摸屏幕。

  殷紫琴全身瞬間僵硬。

  時間似乎靜止,她的雙眼控制不住地跟隨著手指,凝固在手機上——

  手機黑屏了。

  屏幕中,反射的不只是殷紫琴。

  她無法控制地視線上移,看到漆黑的屏幕中,自己的背後......

  露出小燕面無表情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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