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是希望亦是絕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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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之後,時降停再沒為江余彈過琴。

  ——他不喜歡。

  也是,那樣瘋狂又絕望的旋律,誰會喜歡呢?

  日子像沙漏里的細沙,無聲流逝。孤兒院的買家越來越少,時降停卻意外地獲得了更多陪伴江余的時間。

  可死亡仍在逼近——十五歲像一道閘門,跨過去的孩子會被打包出售。

  他沒時間了。

  或許上天終於垂憐,江家夫婦來了。

  時降停知道,自己長久以來的偽裝沒有白費。他機靈、聰明、成績優異,每一分表現都精心計算。

  可很快他發現,江母的目光始終停留在江余身上——那個單純到近乎透明的孩子。

  他們從朋友變成了競爭者。

  如果只有一個人能逃出地獄,誰會鬆手?

  「阿余,為什麼要和我爭?」

  「可是降停……是你要先丟下我啊。」

  那些年滋生的名為「依賴」的毒藤,將兩人越纏越緊。每一次掙扎都讓尖刺扎得更深,直到連最後一絲光都被絞碎。

  最終,時降停贏了。

  他用全優的成績換來了離開的資格。

  院長王伍德的臉色陰沉得像暴雨前的天空,但無所謂了——只要踏出這座山,他總能找到活路。

  他有這份自信。

  那晚,他在花園裡等江余。他明白,他的阿余……很不開心,他很害怕。

  月光下,時降停摘下假花叢中唯一完好的那朵,別在少年發間。

  「我會回來找你。」他許下承諾,指尖拂過江余顫抖的睫毛,說:

  「你和我,本就不該在這樣的地方腐爛。」

  他太自信了。

  當看見江余臉上重新綻放的笑容時,他想:他的阿余還是這麼好哄。

  只要先逃出去,總有辦法回來帶他走——

  人總是會在觸到希望時,忘記深淵還在腳下。

  第二天深夜臨道別,不知為何,江余突然緊緊抱住他,一聲聲喚著他的名字。少年眼裡閃著異樣的光,央求道:「我們去山裡抓螢火蟲吧?」

  時降停本能地抗拒——夜裡的山路太危險,何況明天要離開……

  可當江余仰起臉時,所有拒絕都哽在喉間:如果這真是最後一夜呢?

  如果他出山後無法回來呢?

  如果那些螢火蟲,將成為永遠錯過的星光呢?

  不允許。

  「好。」他聽見自己說。

  便當真一去山上不回。

  信任,成為了開啟死亡之門的鑰匙。

  之後啊,螢火蟲捉了滿滿一玻璃罐,兩個少年相視而笑。

  這似乎是離開前,最美好的回憶了。

  可那罐子當晚就碎了,螢火蟲四散飛走,它們自由了。

  緊接著,時降停被江余狠狠按倒在泥地里。

  他的阿余全身都在發抖,眼淚大顆大顆砸下來,雙手卻死死掐著他的脖子,用盡了畢生的力氣。江余說了很多很多話,多到時降停的耳朵嗡嗡作響。

  時降停震驚地望著眼前的人——那個向來溫順如布偶的少年,居然學會了反抗。

  每一句控訴都像刀子,他無法反駁,因為江余說的都是對的。都精準的扎穿了他的心。

  直到他聽明白江余真正的心結:

  「你不會回來了……」

  會回來啊,我會回來接你走的啊!

  我回答過啊……

  我沒有說謊。

  可阿余不信了。

  時降停這才明白,自己早年的無數次欺騙,就像用刀片在白紙上劃痕。一刀,兩刀……起初不在意,直到整張紙千瘡百孔,再也承受不住任何承諾。

  最真摯的保證,

  換來的只有徹底破碎的信任。

  那時的時降停還太年輕,又驚又怒之下,他選擇了最糟糕的處理方式——繼續維持體面的假象,轉身就要下山。


  最錯誤的方式永遠是,不正面應對,任由滾燙的心變冷。直到回頭,都難以彌補。

  他太低估江余了。

  在他記憶里,阿余永遠是那隻溫順黏人的小貓,只會乖乖等他投餵……

  他從未想過會被反噬。

  直到,後腦傳來劇痛——

  一塊石頭重重砸在當年舊傷的位置。

  命運像個精準的劊子手,讓報應分毫不差地落在同一處。

  時降停倒在地上,意識逐漸模糊。隱約間,他聽見江余的哭聲,哭了很久很久,最後竟變成了笑聲。

  在他耳邊說:

  「我替你去看外面的世界吧。」

  「對不起,別恨我。」

  阿余親手為他挖了墳,又親手將他埋葬。

  時降停多想清醒過來,多想抓住阿余的手讓他別走……

  可他做不到。

  不知過了多久,時降停從土裡醒了過來。

  窒息的痛苦撕扯著他的肺,但求生本能讓他瘋狂掙扎。他拼命用雙手扒開土壤,指甲縫裡塞滿泥土,終於將頭探出了地面。

  空氣湧入胸腔的瞬間,他大口喘息,眼淚混著泥土砸落。螢火蟲在他身邊飛舞,微弱的光照亮他血跡斑斑的手指。

  「沒關係……」他在心裡對自己說,「只要活著……」

  只要活著,就還有挽回的餘地。

  他正要全力爬出墳墓,突然聽見了腳步聲,從下方上來。

  以為,是江余回頭了。

  「阿余……?」

  時降停顫抖著伸出手,向著黑暗中的虛影。

  「拉我一把……」

  那隻伸向光明的手,

  卻迎來了更深的黑暗。

  一隻大碼的皮靴狠狠踩住他的手指,碾進泥里。「啊——!」時降停痛得抽搐,抬頭看清了來人——

  是面目猙獰的王伍德。

  「幸好老子跟來了,」王伍德冷笑著將鐵鍬杵在地上,「差點讓你這狗崽子爬出來了。」

  時降停眼中的光彩迅速熄滅。那雙總是算計人心的眼睛,當清楚自己的結局後,此刻只剩下絕望。

  「別殺我……放了我……」他低聲哀求。

  可笑,時降停曾經對在他面前求饒的人嗤之以鼻,嫌他們沒有骨氣。沒想到,這句求饒的話今時今日……竟從他口中吐了出來。

  命運的流轉,何曾放過罪人。

  王伍德獰笑著,鐵鍬尖端折射著冷光:「現在討饒?晚了。」他的鞋底在時降停手指上狠狠碾磨,「就憑你那點小聰明,真以為能瞞過我的眼睛?江家會要你這種貨色?」

  「呸!」

  「做你的春秋大夢!」王伍德俯身揪住他的頭髮,「不過你倒做了件好事——江余那傻小子頂著你的名頭出去,能給院裡賺更多錢。」

  時降停死灰般的眼瞳突然掠過一絲微光。

  「念在你這些年當狗當得不錯…」王伍德舉起鐵鍬,「老子賞你個痛快。」

  鐵鍬撕裂空氣的尖嘯聲中——

  第一擊砸偏了,沒有死成。

  便再用力砸下!

  一擊接著一擊……

  黏稠的血漿噴濺在落葉上,驚起盤旋的螢火蟲。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剛才還在卑微求饒的少年,至死都沒發出半點聲響。

  直到頭骨碎裂的「咔嚓」聲迴蕩山林——

  螢火蟲徹底散盡了,而他也氣息已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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