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你覺得我圖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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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到理論單絲強度的80%時,曲線沒有拐點。

  90%。沒有。

  95%。沒有。

  趙長林盯著屏幕。他身後站著小周和另外兩個研究生,三個人大氣不敢出。

  96.8%。

  纜體斷裂。

  斷口在中段偏左一點的位置,斷面參差不齊——碳纖維的典型脆性斷裂。

  但數字已經出來了。

  衰減3.2%。

  屏幕上的曲線定格在最高點。趙長林站在試驗機旁邊,兩隻手還擱在操控面板上。他看著那條曲線看了接近兩分鐘。

  小周不敢催。

  趙長林拿起旁邊的鉛筆,在列印出來的數據表格邊緣空白處寫了四個字。

  蛛網構型。

  然後他把鉛筆放回筆筒,出了實驗室,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前面。窗外是長江。夕陽把江面割成明暗兩半。

  他從胸前口袋掏出那張折了很多道的舊紙片。6.3/295——碳化溫度和保溫窗口。他翻到背面,用鉛筆在空白處加了一行:

  雙螺旋/R反/3.2%。

  紙片折好,放回原位。

  蘇哲當晚批了三份文件。

  第一份:啟動碳纖維大橋主纜全尺寸編織試驗。

  第二份:跨江新區東區三號場地臨時徵用令——搭建兩百米長的編織試驗車間。

  第三份:給趙長林的特聘安排,允許他以首席工程師身份常駐工地。

  趙長林沒簽那份特聘安排。他在備註欄里手寫了一行:「不要頭銜。給我一間離編織車間不超過五十米的板房住就行。」

  蘇哲在板房後面加了一行批示:「配一台空調。」

  ---

  編織車間搭起來用了四天。鋼結構大棚,內部恆溫恆濕,地面澆了整體環氧自流平。兩台從京海調來的精密張力控制系統安裝在車間中軸線兩端,中間是兩百米的無障礙編織通道。

  趙長林搬進了板房。板房裡一張摺疊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擺了那台黃銅框的放大鏡——李建國送他的。旁邊是一摞手寫的編織工藝規程。

  第一根全尺寸試纜在第六天開始編織。速度依然很慢——兩百米纜體按照四十分鐘一米的速度,需要一百三十多個小時。趙長林把人分成三班倒,自己不分班,哪班有問題哪班在。

  林銳在第八天的早晨出現在蘇哲辦公室門口。

  他臉色不太對。

  「市長,京州自來水廠剛才報了一個數據——入廠原水的硝酸鹽濃度突然升高了。還在國標限值以內,但連續三天環比上升,趨勢不對。穆建華已經在查了。」

  蘇哲正在審跨江新區的施工進度表。簽字的筆停了一下。

  「多高?」

  「最新一次檢測8.2毫克每升。國標是10。三天前是6.1。」

  兩個百分點的爬升速度,三天。如果維持這個加速度,五天以後就要碰紅線了。

  蘇哲把進度表合上。

  「讓穆建華把上游三公里範圍內所有排污口的在線監測數據調出來。今天之內給我。」

  「已經在調了。」

  穆建華的排查結果在當天傍晚出來了。

  蘇哲本來做好了抓排污企業的準備。結果報告打開一看——上游三十公里範圍內,沒有一家企業的排污數據異常。所有在線監測設備運行正常,各項數據均在許可範圍內。工業源排除了。

  問題在最後一頁。

  穆建華附了一張同位素分析報告。自來水廠實驗室的技術員做了水樣里硝酸根離子的氮同位素比值測定——δ¹⁵N值為+3.2‰。

  這個數字很關鍵。

  工業廢水的δ¹⁵N通常在-5到+5之間,但化肥的特徵值在-3到+3之間,動物糞便和生活污水的特徵值在+10以上。3.2‰,卡在化肥的特徵區間上沿。

  穆建華在報告末尾寫了一行結論:「硝酸鹽來源大概率為農業面源——化肥施用後隨降雨徑流進入水系。」

  蘇哲拿著報告在窗前站了一會兒。


  窗外下著小雨。四月中旬,漢東省的春耕季。

  他盯著工廠看了好幾個月。防了排污、堵了暗管、查了溶洞。把能想到的工業污染源全翻了一遍。

  結果問題從三百公里外的稻田裡來了。

  「硝酸鹽的濃度還在漲嗎?」

  穆建華在電話里說:「今天下午最新一次取樣8.7。上游連續降雨,地表徑流量比往年同期高了四成。我查了氣象預報,未來一周還有兩場中到大雨。」

  8.7。離10隻剩1.3的餘量。

  蘇哲掛了電話,打開電腦上的地圖。京州自來水廠的取水口在長江南岸一個叫青石磯的地方。從取水口沿江往上游追溯——五十公里是京州市域範圍,再往上是省內的幾個農業縣。

  最近的一個叫鳳台縣。

  蘇哲在鳳台縣的名字上停了三秒。

  他對這個縣沒什麼印象。不在京州管轄範圍內,屬於省直管縣。行政上跟京州沒有隸屬關係。

  「林銳,鳳台縣的耕地面積多少?」

  林銳查了兩分鐘:「在冊耕地一百一十七萬畝。以水稻為主,複種指數高,春耕面積大約八十萬畝以上。」

  八十萬畝。每畝施一百多斤複合肥。總量六千多萬斤。其中能被作物吸收的不到一半,另一半留在土壤表層——一場雨下來,隨水衝進溝渠,溝渠匯入支流,支流入長江。

  六千萬斤化肥,一半變成了給長江餵硝酸鹽的管道。

  蘇哲關了電腦。

  「明天去鳳台。」

  ---

  第二天一早,蘇哲帶林銳和穆建華出發。沒通知鳳台縣,也沒走省里。三個人一台車,林銳開。

  從京州沿江公路往上遊走,出市界後路面質量掉了一個檔次——坑窪不少,有幾段柏油路面開裂後用瀝青隨便補過,補丁疊補丁。

  穆建華坐在後排看手機上的實時水質數據。

  「今早取樣9.1了。」

  蘇哲沒回頭。

  車開了兩個半小時到鳳台縣境內。公路兩邊是大片的水田。四月中旬正是插秧季節的尾巴,田裡汪著水,秧苗還矮。田埂上堆著一袋袋拆開了口的化肥——複合肥,國產的,包裝袋上印著大紅字「高效增產」。

  蘇哲讓林銳在一個村口停了車。

  沒有圍觀群眾。村子裡年輕人少,大部分是老人和小孩。幾條土狗趴在路邊打瞌睡。

  田裡有兩個農民在撒肥。穿著雨靴,彎著腰,一手提著半袋化肥,另一手大把大把往水面上撒。白色的顆粒落在水裡濺起一圈圈小漣漪。

  蘇哲走到田埂上。

  「大叔,一畝地撒多少肥?」

  撒肥的老農抬起頭,打量了一下蘇哲——襯衫西褲皮鞋,不像本地人。

  「一袋半。」

  「一袋多重?」

  「八十斤。」

  一袋半就是一百二十斤。蘇哲在腦子裡換算了一下——標準推薦用量是每畝四十到五十斤。三倍。

  「怎麼撒這麼多?」

  老農直起腰,拍了拍腰上的泥:「以前撒六十斤夠了,這兩年不行,不多撒點產量上不去。」

  穆建華在旁邊插嘴:「土地肥力下降了。越是過量施肥,土壤板結越嚴重,板結以後吸收率更低,又要加量。惡性循環。」

  老農聽不太懂這些詞,但意思大概明白。他指了指田對面另一塊地:「那家的比我還多,撒兩袋呢。」

  蘇哲蹲在田埂上看著水面上那些白色顆粒慢慢溶化。化肥溶解後變成氮磷鉀離子,一部分被稻根吸收,剩下的隨著灌溉水從田埂缺口流進排水溝。排水溝連著小溪,小溪匯入支流,支流入長江。

  三百公里。

  從這塊田到京州五百萬人的水龍頭,就隔著三百公里的水路。

  回程的車上,蘇哲問林銳:「盤古系統的農業模塊現在能做什麼?」

  林銳把電話打開免提,撥了陳默。

  「你說的那個施肥優化——能做。」陳默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背景雜音很重,編織車間那邊機器在響,他大概是去看趙長林編纜了。「每塊地的土壤有機質、pH值、氮磷鉀含量、歷史種植品種、降雨量——把這些參數餵進去,模型能算出最優施肥方案。精確到每畝用什麼肥、用多少、什麼時候追肥。」


  「難點在哪?」

  「數據。我需要大量的土壤檢測數據。一百一十七萬畝地,至少每百畝取一個採樣點,一萬多個樣本。光採樣分析就夠忙半年的。」

  蘇哲在后座上想了一分鐘。

  「不用一百一十七萬畝。先做鳳台到京州取水口之間的徑流敏感區。穆建華,你標一下——哪些地塊的排水最終會匯入取水口上游?」

  穆建華在手機上翻了一會兒水文地圖:「大約三十萬畝。集中在鳳台南部和隔壁的銅陽縣、清河縣三個區域。」

  「三千個採樣點夠不夠?」

  陳默:「粗算夠了。但採樣人手——」

  「鳳台縣有農技站。」蘇哲說,「回去我聯繫他們。」

  ---

  蘇哲沒有先聯繫鳳台縣。他回到京州以後做的第一件事是讓穆建華把完整的水質趨勢分析報告整理出來,附上同位素溯源數據和上游農業面源污染的測算模型。然後他坐在辦公室里,用了一個晚上,手寫了一份方案。

  方案的名字很長,正式文件用的那種冗餘格式:

  《京州市與上游三縣流域農業面源污染協同治理暨生態補償試點方案》

  核心邏輯只有一句話:京州出錢,上游減肥。

  具體條款:京州市財政每年撥付八千萬元專項資金,補貼鳳台、銅陽、清河三縣的農戶將化肥使用量降低40%。差額部分由緩釋肥和有機肥替代——緩釋肥的氮素釋放速率與作物吸收節奏匹配,流失率是普通複合肥的三分之一。同時,京州提供免費的精準施肥技術服務——盤古系統為每一塊田生成「施肥處方」。

  蘇哲在方案最後附了一張測算表。

  京州自來水廠現在每年的藥劑費用——活性炭吸附、臭氧氧化、混凝沉澱——合計一點八億。其中因硝酸鹽和總氮超標導致的額外處理成本約一億五千萬。如果上游化肥流失減少40%,水廠可以把深度處理工藝的運行頻次降低一半以上。藥劑和電費合計節省至少一億五。

  八千萬補貼出去,省回來一億五。淨賺七千萬。

  把方案鎖進抽屜。第二天早上出發去鳳台。

  這回通知了。

  鳳台縣委書記叫張維,五十出頭,在縣裡幹了六年。蘇哲到的時候他已經在縣委大院門口等著了,站得筆直,表情緊繃——京州市長親自來一個省直管縣,不打招呼來過一次,隔了兩天又正式來了第二次。換誰都得緊繃。

  「蘇市長——」

  「張書記,我不是來問責的。」蘇哲下了車就把話頭截了。「我來談個買賣。」

  張維的表情從緊繃變成困惑。

  蘇哲沒在縣委坐。他讓張維帶他去田裡。兩個人換了雨靴,在春耕的田埂上走了四十分鐘。蘇哲把水質數據的事講了——沒有指責的意思,只是陳述事實。八十萬畝稻田、一百二十斤化肥、三百公里水路、京州五百萬人的水龍頭。

  張維聽完臉色變了好幾個層次。

  「蘇市長,這個事——我們不是故意的。施肥是農民自己的行為,我們也管不了他往地里倒多少——」

  「我知道。」蘇哲踩著田埂上的濕泥往前走。「所以我不是來管的。我是來花錢的。」

  他把方案遞給張維。

  張維站在田埂上翻了十來分鐘。翻到測算表那頁的時候抬起頭看了蘇哲一眼。

  「你拿京州的錢補貼我們農民?」

  「不是補貼。是採購。我買你的水質。」

  張維把方案合上,嘴唇動了幾下。他在基層混了二十多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對口幫扶、結對共建。從來沒見過下游城市主動掏錢讓上游少施肥的。

  「蘇市長,你這個方案——圖什麼?」

  蘇哲把測算表那頁翻開,用手指點了一下最後一行數字。

  「我補貼八千萬出去,水廠省一億五回來。張書記,你覺得我圖什麼?」

  張維低頭看數字。看了兩遍。

  「你的水處理成本真有這麼高?」

  蘇哲從上衣口袋裡掏出穆建華準備的水廠運營費用明細。三頁紙,每一筆藥劑採購、每一度電的消耗都有跡可查。

  「這些數據隨時可以去水廠現場核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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