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7章 投資碳纖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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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辦公室的桌上攤滿了水樣瓶,貼著標籤,編號從DW-01排到DW-17。穆建華的眼睛布滿血絲,襯衫領口敞著,領帶不知道扔哪兒去了。

  「什麼情況。」

  穆建華指著牆上的監測數據曲線。「凌晨兩點,DW-07號點位六價鉻濃度從正常的0.01mg/L突然跳到0.15mg/L,超標三倍。兩個小時後擴散到相鄰的DW-08和DW-09,濃度還在漲。」

  「源頭在哪?」

  「這是最棘手的地方。」穆建華把一張地圖攤開。上面標著十七個地下水監測點的位置。「我們按照常規流程,排查了南區所有持證企業的排污口,一家一家看過去了——全部達標。地表沒問題。」

  蘇哲盯著地圖上DW-07的位置。那個點標在龍泉山東麓的半山腰上,周圍標註著一片等高線密集的區域。

  「地下。」

  「我也這麼懷疑。但南區地底下的溶洞系統太複雜了,我們沒有能力做深層勘查。」

  蘇哲拿出手機,撥了陳默。

  敦煌那邊接得很快,第二聲就通了。

  「南區地下水出了問題。你手裡有穿山甲掘進時掃描的三維地質數據吧。」

  「有。怎麼了?」

  「六價鉻超標,地表找不到源頭。我需要你用那套地質模型做一次流體力學模擬——假設有人往地下溶洞裡注入含鉻廢水,從DW-07號監測點反推,污染源可能在什麼位置。」

  鍵盤聲響了幾秒。

  「給我四十分鐘。」

  等待的時間裡,蘇哲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打電話給國網盧海平,要求南區三號取水井立即斷供,切換備用水源。盧海平問為什麼,蘇哲說了兩個字:「保命。」盧海平沒再問,五分鐘後回電確認完畢。

  第二件,他把穆建華叫到走廊里。

  「南區有幾家涉鉻企業?」

  穆建華掰著指頭算。「電鍍的兩家,不鏽鋼加工的三家,化工的一家——盛泰化工,做鉻酸鹽的。這幾家每年的環評我們都查過——」

  「查過不代表乾淨。盛泰化工去年納了多少稅?」

  穆建華翻了翻手機。「一千八百萬。南區前五。」

  蘇哲沒評價。他走回監測中心的辦公室,在地圖前面站著,等陳默的結果。

  三十七分鐘後,陳默的郵件到了。附件是一張三維渲染圖,從俯視角度看,龍泉山東麓的地下溶洞系統被標成了藍色的網狀結構,錯綜複雜,像一團亂麻。

  圖上有三個紅點,標註著「可疑注入節點」。

  蘇哲放大了第一個紅點。位置在一片工業區的邊緣,地面對應的建築標註是——盛泰化工。

  第二個紅點。距盛泰化工西北方向四百米,地面是一片荒地。蘇哲查了查地籍信息:盛泰化工名下的倉儲用地。

  第三個紅點。在一處山坡的半腰,地面是一個廢棄的礦洞入口。

  陳默在郵件正文裡只寫了一句話:「三個點的流路匯聚方向完全一致,終點正好是DW-07。概率上,巧合的可能性小於千分之一。」

  蘇哲把手機遞給穆建華看。

  穆建華的臉色變了幾變。「這——要去實地查?」

  「不是去查。是去抓。」

  蘇哲撥了程度的號碼。

  「老程,南區盛泰化工。我需要你派一組人堵住它的大門、後門和倉庫的出口。不要打草驚蛇,到位了給我電話。另外,調一台水下機器人,偵查型的,帶攝像頭。」

  「哪種?」

  「小的。能鑽進直徑四十公分管道的那種。」

  程度沒多問。

  晚上九點,蘇哲換了一身深色的衝鋒衣,帶著穆建華和兩個環保特勘隊員,到了陳默標註的第三個紅點——那個廢棄礦洞入口。

  礦洞在龍泉山東坡的灌木叢里,入口用幾塊木板和鐵絲草草封著。鐵絲是新的,木板的斷面還沒有風化。

  有人來過。而且不止一次。

  特勘隊員拆開封板,洞口露出來。手電筒照進去,洞壁濕漉漉的,能聞到一股刺鼻的化學品味道——不是自然岩石的霉味,是工業酸液特有的辛辣。


  水下機器人被放進洞口,沿著洞底的積水向前推進。機器人的攝像頭把畫面實時傳到穆建華的平板電腦上。

  前五十米,什麼都沒有。溶洞逐漸變窄,洞頂降到了不足一米五。

  第六十米,畫面里出現了一根管子。

  PVC管,直徑大約二十公分,灰色的,沿著溶洞的底部一直延伸到畫面的深處。管子表面沾著泥漿,但接口處是乾淨的——那是用膠水新粘的。

  蘇哲蹲在洞口邊上,平板擱在膝蓋上,燈光照著他的臉。

  「跟著管子走。」

  機器人繼續前進。管子拐了兩個彎,穿過一段狹窄的裂隙,鑽進了一個大約十平方米的溶腔。

  溶腔里,管子的末端懸在半空。

  管口正淌著液體。暗紅色的,混濁,一縷一縷滴落進下方的地下暗河。暗河的水在手電的光里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黃綠色。

  蘇哲說:「夠了。調頭,順著管子往上遊走。」

  機器人掉頭,反方向追蹤管道。管子在溶洞裡鋪了大約一百二十米,最終從一堵被鑿穿的岩壁鑽出去——

  那堵岩壁的另一面,是一個混凝土的地下空間。四面刷著白漆,地面有排水溝,角落裡碼著幾十桶藍色的化工桶,桶上貼的標籤被故意撕掉了,但有一桶沒撕乾淨,殘留的字跡在鏡頭裡勉強能辨認——「鉻酸鈉」。

  穆建華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蘇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

  「程度,動手。」

  晚上十點十五分,盛泰化工的大門被同時從外面和裡面推開。程度帶著十二個人從正門進去,另一組從倉庫圍牆翻進去。廠區里還在生產——夜班。車間的燈亮著,排風扇呼呼轉。

  程度的人在廠區西北角的一棟獨立倉庫里找到了一切。

  倉庫從外面看是存放成品的,有貨架有叉車,很正常。但貨架後面有一扇加了三道鎖的鐵門。鐵門打開,下面是一段台階,通向一個地下室。

  地下室里有兩台增壓泵,一堆管道接頭,和一個不鏽鋼的混合罐。混合罐連著那根PVC管,一直通向龍泉山的溶洞。

  增壓泵還在運轉。

  盛泰化工的老闆叫劉德全。四十七歲,微胖,戴金鍊子,右手無名指上一枚碩大的翡翠扳指。他被從家裡帶出來的時候穿著睡衣,腳上趿拉著拖鞋,對著程度的人破口大罵。

  「你們知不知道我是誰!我每年給南區交兩千萬的稅!你們那個區長喝的酒都是我送的!」

  程度站在他面前,一言不發,掏出手機點開了一段視頻——水下機器人在溶洞裡拍的那段。暗紅色的廢液從管口淌下,滴進黃綠色的地下河水裡。

  劉德全的嘴合上了。

  然後又張開了。

  「多少錢?」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低,眼睛不看程度,看旁邊。「這個事,好說。」

  程度把手機收起來。

  「劉老闆,你行賄的對象應該不包括我。」

  他回頭對手下使了個眼色。手銬咔嗒一聲扣上去,翡翠扳指正好卡在銬邊上,劉德全疼得嘶了一聲。

  凌晨兩點,蘇哲還在環保局的辦公室里。

  水樣的復檢結果出來了。盛泰化工排入溶洞的廢液中,六價鉻濃度超出排放標準一百四十倍。鉛含量超標六十倍。鎘超標九十倍。

  穆建華在旁邊念數字,讀到一半聲音啞了。

  「他排了多久?」蘇哲問。

  穆建華翻看筆錄摘要。「據初步交代,這套地下排污設施在兩年前建成。每周排放兩到三次,每次約五噸。」

  兩年。每周十到十五噸。蘇哲算了一下總量,不到三千噸。但這三千噸未經任何處理的高濃度重金屬廢液,已經滲透進了南區地下水系統。

  這些水,流向京州的飲用水源。

  蘇哲把筆錄放下來,看著桌面上那排水樣瓶。瓶子裡的液體在白熾燈下泛著微微的黃色,跟純淨水放在一起,肉眼幾乎分不出差別。

  但差別在那些0.15、0.22、0.37的小數點後面。在那些老百姓每天喝進肚子裡、燒開了也去不掉的重金屬離子裡。

  「查封。」蘇哲的聲音很輕,但穆建華聽得很清楚。「盛泰化工即日起全面停產查封。所有涉案人員移交司法機關。污染修複方案三天內出,費用由企業和責任人全額承擔。罰款——」


  他停了一下。

  「頂格。」

  穆建華記下來了。他走到門口,又轉回來。

  「蘇市長,劉德全說區長跟他關係很深——這個事要不要——」

  「該查誰查誰。環保的歸你管,人的歸程度管。」

  穆建華出了門。

  蘇哲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遠處龍泉山的輪廓在夜色里什麼都看不到。

  他拿起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找到丁家成的名字,猶豫了一秒,按下了撥號鍵。

  三聲過後接通了。丁家成的聲音出奇地清醒——他也沒睡。

  「盛泰的事我聽說了。」丁家成說。「南區的齊區長年前跟我提過,說盛泰想擴產——現在看來那不是擴產,是在找人保護傘。」

  「齊區長的事——」

  「你放手辦。」丁家成頓了一下。「我簽個字就行。」

  蘇哲掛了電話,把手機扣在桌上。

  天蒙蒙亮的時候,林銳端了碗粥進來。蘇哲喝了兩口,放下碗筷,拉過一張京州地圖。

  他用筆在盛泰化工的位置畫了個叉,旁邊空出來的一大塊工業用地被紅筆圈了起來。

  林銳湊過去看。

  「盛泰倒了,這塊地空出來了。交通便利,水電齊全,面積不小。」蘇哲在圈旁邊寫了一行字。

  林銳讀出聲來:「碳纖維新材料產業基地。」

  「去聯繫京州大學材料學院的趙長林教授。明天——不,今天下午。」

  趙長林的實驗室在京州大學東區一棟灰色的舊實驗樓里,三樓拐角,門牌上印著「先進碳材料課題組」。

  蘇哲到的時候敲了兩下門,沒人應。推開門一看,裡面只有一個研究生趴在電腦前打瞌睡,藍光映著他的臉,嘴角掛了一條口水線。

  「趙教授呢?」

  研究生被驚醒,推了推眼鏡。「在……在碳化爐那邊。B棟地下室。」

  B棟地下室比實驗樓更舊。走廊的日光燈管壞了兩根,亮一段暗一段。蘇哲推開標著「高溫碳化室」的鐵門,一股熱浪混著碳粉的焦味撲面而來。

  趙長林站在一台石墨爐前面,戴著防護手套,正在用鑷子夾出一根黑色的纖維束。纖維束很細,但在燈光下能看到表面的光澤不均勻——有幾處發白,那是碳化不完全的缺陷。

  他把纖維放在顯微鏡下看了看,嘆了口氣,扔進旁邊的廢品盒裡。廢品盒已經裝了半盒。

  「趙教授。」

  趙長林轉過頭。五十六歲,頭髮花白,瘦得臉頰凹進去,白大褂上沾滿碳粉,看著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您是——」

  「蘇哲。京州市政府的。」

  趙長林愣了一下,把防護手套摘了,在大褂上蹭了蹭手。「蘇市長?你怎麼——」

  「來看看你的碳纖維。」蘇哲走到廢品盒邊上,拈起一根扔掉的纖維看了看。「碳化溫度不穩定?」

  趙長林的眼睛眨了兩下。一個市長,問碳化溫度?

  「……是。」他回答得遲疑。「不光是溫度的問題。原絲的缺陷密度太高,拉伸強度上不去。T300級別的我能做,T700勉強達標,T800以上——差得遠。」

  「跟東瀛東麗比呢?」

  趙長林的嘴角牽了一下,不是笑。「東麗的T1100已經量產了。我們的T800還在實驗室里掙扎。差了兩代。」

  蘇哲把纖維放回去。「資金的事,誰卡著你?」

  趙長林沉默了一陣。

  「不是誰卡著我。是沒人覺得值得投。碳纖維研發周期太長,中試一輪少說燒三千萬,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二十。企業不干,學校也不願意往裡填。我去年找過兩家投資公司,人家調研了三個月,最後說了句'等你出了成果我們再談'。」

  他把白大褂的扣子解開又扣上,這個動作做了兩遍,手指上的碳粉在白布上留了黑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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