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3章 刀頭廠出廢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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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銳在他旁邊,手機舉著沒放下。

  「陳默,什麼斷了?」

  遠程那頭的鍵盤聲很密。

  「三號刀座的連接法蘭。」陳默的聲音沒有波動,純粹在陳述。「法蘭和刀盤主體之間的焊縫開裂,長度——等數據——」

  五秒後。

  「裂縫長度四十七厘米。三號刀座脫落了。」

  馬國慶的臉白了。

  一把刀座脫落,意味著刀盤的切削力分布失衡。繼續掘進,相鄰刀座會承受雙倍載荷,整個刀盤有可能在幾個小時內碎成廢鐵。

  蘇哲把手從圍欄上收回來。

  手心有灰,他在褲腿上擦了擦。

  「斷了的原因查出來沒有?」

  陳默的回答來得很快。

  「焊縫區域的熱影響區出了問題。鈷基合金和刀盤主體的鋼材熱膨脹係數不匹配,在高扭矩反覆加載的情況下,焊縫內部產生了疲勞裂紋——這個在實驗室的靜態測試里查不出來,必須在真實工況下跑一段才暴露。」

  馬國慶蹲在地上,雙手捂著臉。他的肩膀在發抖,不是害怕,是那種一錘子砸到空處的挫敗感。三個月,全廠五百號人日夜趕工,鑄出來的第一件作品在第一次實戰中折了翅膀。

  蘇哲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起來。」

  馬國慶抬頭看他。

  蘇哲蹲下來,跟他平視。

  「老馬,紅星工具機廠第一台五軸聯動數控工具機試切的時候,廢品率百分之六十八。陳默用盤古系統跑了兩萬台工具機的實時數據,三天疊代出來了。穿山甲的刀座斷了一把,不是病,是症狀。焊縫的問題是材料匹配的問題,材料匹配的問題是工藝參數的問題。問題有了,解才有方向。」

  他拍了一下馬國慶的肩膀。

  「回廠子,把斷掉的法蘭拉回去做金相分析。陳默同時在線上跑熱力學模擬,找到熱影響區的最優焊接參數。錢院士那邊我去打電話。」

  蘇哲站起來,走到施工指揮帳篷里。帳篷里的摺疊桌上擺著一台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陳默的臉,眉頭皺著。

  「材料不用改。」陳默已經開始算了,屏幕上的模擬界面在快速疊代。「問題出在焊接工藝。如果用脈衝雷射焊代替傳統弧焊,熱影響區的寬度可以從八毫米壓到一點五毫米以內,熱膨脹的不匹配效應會下降一個數量級——但是。」

  「但是什麼。」

  「脈衝雷射焊這種厚度的異種金屬接頭,國內沒有人做過。」

  蘇哲拿起電話。號碼是錢振華的。

  「錢院士,穿山甲的刀座法蘭裂了,焊縫問題。陳默說用脈衝雷射焊可以解決,但異種金屬厚壁接頭的工藝參數,國內沒有經驗——」

  電話那頭的聲音比預想中平靜。

  「我知道了。把斷裂件切兩個截面樣品寄過來,金相我親自看。脈衝雷射焊的事——你讓陳默把模擬數據先發我,我帶學生在實驗室做小尺寸的驗證試片。三天給你結果。」

  蘇哲掛了電話,看著帳篷外龍泉山的輪廓。天快亮了,山脊線後面透出一絲青色,把灰濛濛的天空切成兩半。

  穿山甲趴在豎井裡面,斷了一顆牙,但還活著。

  他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一行字,發給馬國慶、陳默和錢振華三個人。

  「斷了就修。修了再挖。」

  錢振華的驗證試片比承諾的早了一天。

  脈衝雷射焊的工藝窗口被鎖定在一個極窄的參數帶里——脈寬1.2毫秒,頻率38赫茲,焊接速度每分鐘240毫米。偏離任何一個數值百分之五,焊縫內部就會析出脆性相,回到老路上去。

  馬國慶拿到參數後,沒回家,在車間裡盯著雷射焊機幹了兩天兩夜。工人們輪班,他不輪。

  新的刀座法蘭焊完,切了三個截面做金相檢測。熱影響區寬度從原來的八毫米壓到了一點二毫米,晶粒細小均勻,沒有裂紋萌生的跡象。

  陳默在線上跑了一輪虛擬疲勞測試——模擬十萬次高扭矩循環加載,法蘭完好。

  「可以下井。」陳默發了三個字。

  穿山甲重新啟動的那個早晨,龍泉山東麓的施工現場圍了不少人。消息傳開了,京州重工自己造的盾構機首掘折了刀座,業內嘀嘀咕咕,什麼話都有。


  德國海瑞克公司的亞太區總裁在LinkedIn上轉了一篇行業媒體的報導,配了一句評論:「Some lessons can only be learned the hard way.」

  馬國慶看到截圖的時候,把手機摔在工位上。屏幕裂了一道紋,他沒管。

  穿山甲重新掘進,頭三十米一切正常。修復後的刀盤切入灰岩層,像熱刀過黃油,推進速度穩定在每小時1.8米。陳默的控制系統實時調節著128把刀頭的切削參數,每一轉的扭矩波動被壓到了百分之二以內。

  第四十米。第五十米。第六十米。

  地質雷達的掃描圖像越來越複雜——碳酸鹽岩溶蝕帶的蜂窩狀溶腔開始密集出現,大的有籃球那麼大,小的拳頭大小,腔體間夾著不規則的硬質方解石脈。

  鄭立本坐在地面指揮帳篷里,盯著實時回傳的地層剖面圖,眼鏡在鼻樑上滑下來又推上去,反覆了十幾次。

  「七十米這段,岩性變了。」他用筆在屏幕上畫了個圈。「看這個反射波形——不是碳�ite岩了,是矽化灰岩,硬度跳了一個等級。」

  馬國慶在對講機里問:「刀頭扛得住不?」

  鄭立本沒回答,轉頭看陳默的數據。

  刀頭的磨損量在正常範圍內。錢振華的鈷基合金配方里加了碳化鎢增強相,硬度撐得住。但推進速度從1.8降到了0.9,然後0.6。

  七十八米。

  扭矩讀數開始異常攀升——不是漸進式的,是階梯式的,每隔幾秒跳一格。

  陳默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出來:「前方兩米發現高密度異常體,地質雷達解析度不夠,判斷不了大小和形狀。」

  鄭立本站起來了。

  「停機。」

  馬國慶沒有猶豫,按下急停。刀盤轉速歸零,推進油缸泄壓。井下的操作員通過對講機報告掌子面狀態——泥水艙壓力正常,沒有湧水。

  虛驚?

  不是。

  停機後不到三十秒,一組傳感器的數值開始跳動。不是刀盤上的——是殼體側面的土壓計。數字在往上飆。

  鄭立本盯著屏幕,臉上最後一點血色退乾淨了。

  「高應力集中區。」他的聲音乾澀。「這不是普通硬岩。是區域構造應力在這裡形成了一個鎖固段——岩體在地質年代裡被壓成了鐵板。我們掘進到它邊緣的時候,釋放了部分應力,現在圍岩在向盾構機殼體施加側向壓力。」

  殼體變形傳感器亮了黃燈。

  馬國慶的臉灰了。

  「通俗講——」鄭立本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手在抖,「穿山甲被夾住了。不是刀盤卡死,是整台機器被地層夾住了。繼續往前掘進,需要的推力會是設計值的三到四倍。退回來——」

  他沒說下去。退回來就意味著放棄整條隧道。

  消息在一小時內傳到了京州市委。

  林銳推開蘇哲辦公室的門,把情況用三句話講完了。

  蘇哲正在看文德橋商圈的周報,手裡的筆停在紙面上,墨水洇開了一個黑點。

  他把報告合上。

  「穿山甲現在什麼狀態?」

  「停在地下七十八米,刀盤完好,殼體側壓超過設計值,還在漲。鄭教授說如果側壓繼續升高,殼體有變形風險。」

  「人撤出來了?」

  「第一時間撤了,井下無人。」

  蘇哲站起來走到窗前。京州的天空灰濛濛的,遠處龍泉山的輪廓隱在霧裡。

  他想了大約半分鐘。

  「叫兩個人。」

  「誰?」

  「李建國。陳默。」

  李建國在京海。接到電話的時候,他正在紅星工具機廠的車間裡指導徒弟磨一根精密絲槓。楊青安排了專車,老頭子揣著那把手工刮刀,三個小時後到了京州。

  陳默在敦煌。他沒坐飛機——遠程接入就行。

  當天傍晚,蘇哲換了一身防水連體服,戴上安全帽和頭燈,站在豎井入口。

  馬國慶攔在前面:「蘇市長,底下不安全——」


  「我知道。」

  蘇哲側身繞過他,踩上了下井的鐵梯。

  李建國跟在後面,一手扶梯子,一手護著腰間的工具包。七十多歲的人了,動作比年輕工人還利索。

  地下七十八米的隧道里,悶熱,潮濕,空氣里瀰漫著泥漿和液壓油混合的味道。LED施工燈把隧道壁照得慘白,管片接縫處滲著水,一滴一滴落在腳下的積水坑裡。

  穿山甲的殼體在燈光下泛著深灰色的金屬光澤,像一頭蜷伏在地底的巨獸。殼體右側面,肉眼可見一道輕微的凹痕——圍岩的側壓造成的。

  蘇哲蹲下來,用手摸了摸那道凹痕。鋼板冰涼,微微發潮。

  「陳默,殼體變形量多少?」

  揚聲器里傳來陳默的聲音,帶著輕微的電流雜音:「最大變形點位移六點三毫米。殼體設計的彈性變形極限是十二毫米。還有餘量,但應力還在漲,速率是每小時零點四毫米。」

  「多久到極限?」

  「十四個小時。」

  李建國沒在聽數據。他把頭燈擰亮,趴到殼體側面的管壁上,臉貼著鋼板,用手指關節敲——噹噹,噹噹當,當——

  不規則的節奏,像是在跟金屬對話。

  蘇哲和馬國慶都不說話,看著他。

  李建國換了個位置,又敲了一輪。然後把耳朵貼上去,閉眼聽了整整兩分鐘。

  他直起身,擦了把臉上的水。

  「地層不是鐵板一塊。」

  鄭立本的聲音從地面指揮帳篷的揚聲器里傳下來,帶著一點急切:「李師傅,你怎麼判斷的?」

  「回聲不一樣。正前方是硬的,沒錯,敲上去像敲鐵砧。但偏右下方三十度的位置,回聲發悶——那底下有軟夾層,韌性泥岩或者風化帶,厚度不好說,但肯定存在。」

  鄭立本沉默了幾秒。「理論上,高應力鎖固段的邊緣確實可能存在應力釋放帶,裡面的岩體會因為剪切破碎而變軟——但位置和厚度,地質雷達分辨不出來。」

  「我耳朵比你的雷達好使。」李建國說這話的時候表情平平的,不是吹牛,是陳述。

  陳默在線上沒出聲。他在調用盤古系統的地質力學模塊,把李建國描述的位置和方向輸入模型,跑了一輪反演計算。

  三分鐘後,屏幕上彈出結果。

  「李師傅說的位置,模型支持。」陳默的語速比平時快。「如果鎖固段的主體厚度是兩米,那麼在右下方三十度方向,存在一個寬度約六十到八十厘米的破碎帶——硬度只有主體的三分之一。穿山甲不需要正面硬剛,可以偏轉掘進軸線,從破碎帶切進去,繞過鎖固段的核心。」

  馬國慶的嘴巴張開了。

  「偏轉軸線?你知道十二米直徑的盾構機偏轉掘進軸線意味著什麼嗎?姿態控制精度要到毫米級,推進油缸的八組分區要獨立調壓——」

  「我重寫了控制算法。」陳默說。「正在往終端推送。」

  蘇哲站在穿山甲的殼體旁邊,頭燈的光照在他臉上,汗珠和水滴混在一起往下淌。他看了看李建國,又看了看殼體上的變形凹痕。

  「老李頭,你確定?」

  李建國拍了拍殼體,鐵板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我幹了五十年的活,鐵疙瘩說什麼話我聽得懂。這個位置,軟的。」

  蘇哲轉向馬國慶。

  「開機。偏轉三十度,按陳默的算法走。」

  馬國慶的嘴唇動了幾下。他看了看殼體上那道還在加深的凹痕,看了看李建國沾滿泥漿的臉,最後看了看蘇哲。

  「——行。」

  操作員回到控制台,所有無關人員撤出掌子面五十米以外。蘇哲沒撤。他站在隧道側壁的安全龕里,距離穿山甲尾部不到二十米。

  林銳在地面急得跳腳,對講機里喊了三遍讓他上來,蘇哲把頻道關了。

  推進油缸重新加壓。八組油缸不再同步——左側四組的壓力被陳默的算法壓到了額定值的70%,右側四組拉到了120%。穿山甲的掘進軸線開始緩緩偏轉,一毫米,兩毫米,五毫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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