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2章 先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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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匯報會結束得比預期要快。沒有刁難,沒有深究。蘇哲收拾好文件,跟幾位領導道別,轉身走向門口。

  「蘇哲,你等一下。」

  沙瑞金叫住他。李達康等人對視一眼,默契地先行離開,帶上了會議室的門。

  寬大的會議室里只剩下兩個人。沙瑞金沒有坐回主位,而是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省委大院。

  「你在京州這幾個月,動靜很大。從超算中心到光子晶片,每一招都打在了要害上。」沙瑞金背對著他,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但京州是副省級城市,經濟體量占全省三分之一。它的運轉,不能永遠靠書記和市長之間這種臨時達成的『默契』。」

  蘇哲站在原地,沒有接話。他在等下文。

  沙瑞金轉過身,目光越過幾米的距離,落在蘇哲身上。

  「中樞對漢東,有一個新的考慮。」沙瑞金的語速放得很慢,每一個字都經過了精確的稱量,「一座占全省三分之一體量的核心城市,市長和書記之間,應該有更高效的決策機制。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以至於蘇哲的大腦在半秒鐘內滿負荷運轉了一次。

  更高效的決策機制。

  在體制內的語境下,消除書記和市長之間溝通成本最極端、也最有效的方法只有一個——黨政一肩挑。

  中樞在考慮讓他兼任京州市委書記。或者換個角度說,中樞準備讓丁家成退下來,把京州這盤大棋,完完全全交到他蘇哲手裡。

  回到京州的高鐵上,蘇哲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農田和村落,一直沒有說話。林銳坐在旁邊,察覺到了領導異樣的沉默,連水都沒敢倒。

  晚上十點,蘇哲回到市委大院的單身宿舍。剛解開領帶,那部紅色加密手機響了。

  屏幕上沒有顯示來電歸屬地,只有一串特定的數字。是父親蘇東。

  「爸。」

  「省委那邊的風聲,我聽到了。」蘇東的聲音透過加密信道傳過來,帶著一種剝離了親情的純粹的政治冷峻,「沙瑞金跟你透底了?」

  「透了。提了『更高效的決策機制』。」

  電話那頭傳來打火機點菸的聲音。蘇東抽菸極少,只有在思考重大戰略問題時才會點上一根。

  「不要急。」蘇東吐出一口煙,「中樞的意思,是先看你半年的成績單。光子晶片量產線如果能落地,你這幾個月在京州搞出來的動靜就有了壓艙石。就地轉正的事,水到渠成。」

  蘇哲靠在沙發上,捏了捏眉心:「我明白。這半年是考察期。」

  「你只明白了一半。」蘇東的語氣嚴厲了幾分,「你在京州的做法,太快了。快到讓很多人不安。不只是丁家成,還有沙瑞金,甚至包括省里其他地市的一把手。」

  蘇哲沒有反駁。

  「一個三十出頭的官員,在每個位置上都做出遠超常人的政績。你拉來了百億資金,你搞定了軍工項目,你把丁家成壓得死死的。你以為所有人都為你高興嗎?」蘇東的話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繁花似錦的表象,「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你越是光芒萬丈,別人就越是覺得刺眼。沙瑞金今天跟你透底,既是中樞的意思,也是他自己對你的一種測試。他要看你拿到這個預期之後,是會更加張狂,還是懂得收斂。」

  蘇哲沉默了很久。他看著茶几上那份厚厚的量產線施工計劃書,輕聲回了一句:「爸,我知道。」

  「知道就好。」蘇東嘆了口氣,嚴厲的語氣緩和下來,「接下來半年,穩一點。能拿九十分的事情,做到八十分就夠了。把剩下的十分,分給別人。政治不是獨角戲,你得讓台上的其他人也有台詞念。」

  掛斷電話,蘇哲在昏暗的客廳里坐了一個小時。

  他復盤了自己到京州以來的所有動作。從技術審計逼退高通系資本,到微網超算中心強行上馬,再到繞過市委直接赴京要資金。每一步都走在規則的邊緣,每一步都贏了。

  但他把丁家成逼到了牆角。

  現在,中樞的考察期到了。如果他在這半年裡繼續高歌猛進,把所有功勞攬在自己身上,丁家成必然會反撲。一個經營了十一年的地頭蛇如果抱著魚死網破的心態搞破壞,光子晶片的量產線絕對無法順利落地。

  他需要丁家成安安穩穩地度過這最後半年,甚至需要丁家成心甘情願地為他保駕護航。

  把剩下的十分,分給別人。


  蘇哲站起身,走到書桌前,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丁家成的直線。

  晚上十一點半,這個時間點打內部專線,本身就是一種極不尋常的姿態。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

  「蘇市長?這麼晚了,有急事?」丁家成的聲音帶著一絲剛醒的沙啞。

  「丁書記,打擾您休息了。」蘇哲的語調平緩,帶著恰到好處的尊重,「光子晶片量產線的奠基儀式,初定在下個月初。我剛才核對了一下流程,有個想法跟您匯報。」

  「你說。」

  「這個項目既然是市委牽頭,奠基儀式就不要以市政府的名義辦了。升格為市委、市政府聯合主辦。另外,奠基當天的開場致辭和主旨講話,我想請您來主持。」

  電話那頭陷入了長達十幾秒的安靜。

  一百億的項目,國家級科技專項,大基金站台。這種級別的奠基儀式,必定會登上中樞電視台的新聞聯播。誰站在C位講話,誰就是這個項目的最大功臣,誰就能在全國人民和最高層領導面前露臉。

  蘇哲把這個天大的露臉機會,拱手讓了出來。

  「蘇市長。」丁家成終於開口了,聲音里沒了那種政客式的偽裝,透出一種真正的、不含任何策略成分的意外和欣慰。「這個項目,資金是你跑下來的,技術是你盯出來的。我上去講,不合適吧?」

  「您是京州的班長,是領導小組的組長。您不講,誰講?」蘇哲的話滴水不漏,「再說,前期拆遷和維穩,全靠您坐鎮。沒有您打底子,這產線根本建不起來。這講話,您當之無愧。」

  丁家成在電話那頭笑了。

  那笑聲很短,但很通透。他是個聰明人,蘇哲今天去省委述職,晚上回來就讓出奠基儀式的C位,這背後的政治邏輯他一清二楚。蘇哲在釋放善意,在買他這半年的平安。

  「好。」丁家成的聲音變得爽朗起來,「蘇市長,這個邀請,我接了。明天的常委會,咱們把儀式的細節定一下。」

  奠基儀式的日期,最終敲定在下個月三號。

  隨後的幾天,京州市委市政府大院裡的氣氛發生了一種微妙的化學反應。原本那些在書記和市長之間搖擺不定、察言觀色的中層幹部們發現,風向變了。

  丁家成罕見地在全市幹部大會上公開表揚了市政府的執行力,而蘇哲則在多個場合強調市委的把舵定向作用。東方信聯退出的風波被悄無聲息地抹平,南區產業島的周邊配套工程推進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一切都在按照蘇哲預想的軌道滑行。

  但蘇哲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只是暴風雨前短暫的寧靜。

  十月二十八日,深夜。

  市政府大樓的大部分窗戶已經暗了下來,只有少數幾個辦公室還亮著燈。

  林銳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外資半導體企業近期在華動向簡報》,走到市長辦公室門前。他抬起手準備敲門,卻發現門虛掩著,裡面沒有燈光。

  林銳推開門,借著走廊的光線往裡看。

  蘇哲不在。這是他到京州兩個月以來,第一次在晚上十點之前離開辦公室。

  林銳走進房間,準備把簡報放在桌上。月光穿過未拉嚴實的窗簾縫隙,斜斜地切在寬大的辦公桌上。

  桌面上收拾得異常整潔。正中央,平放著那份已經簽批完畢的《光子晶片量產線施工計劃書》。計劃書旁邊,壓著一把磨得發亮的刮刀。

  那是蘇哲離開京海時,紅星工具機廠的老技工李建國送給他的。

  林銳看著那把刮刀,手指在簡報的封皮上摩挲了兩下。他跟了蘇哲三年,太了解這位年輕領導的行事風格了。蘇哲今天提前下班,絕不是因為輕鬆或者疲憊。

  這個人只是在充電。

  因為接下來的半年,將是真正的硬仗。

  這把刮刀代表著大夏最底層的工業韌性,而那份計劃書則指向全球半導體產業鏈的最頂端。蘇哲要把這兩者在京州這片土地上焊死在一起。

  林銳把簡報輕輕放在計劃書旁邊。簡報的頭條用紅筆標註著一行字:高通與阿斯麥(ASML)高管團隊昨日秘密抵達申城,疑似針對大夏光子晶片技術突破商討反制策略。

  國際巨頭的反撲已經拉開陣勢。

  而在南區產業島那個被重重把守的實驗室里,周明遠團隊正在日夜驗證那條新發現的、基於非線性光學效應的光子晶體波導結構。如果那條路走通,整個世界的半導體格局將被徹底改寫。


  外部的技術封鎖與專利絞殺,內部的政治考察與權力交接,還有那條充滿未知的新製程路徑。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利益衝突,都將在京州這座城市裡交匯、碰撞、最終引爆。

  走廊盡頭傳來安保人員換崗的腳步聲,穩健而規律。

  林銳退回門口,輕輕合上了辦公室的門。咔噠一聲輕響,將那把刮刀和即將到來的風暴,一起鎖在了月光里。

  他知道,當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蘇哲會重新坐回那張辦公桌前。而到了那個時候,這場關乎國運和個人政治生命的戰役,才算真正打響。每一場,蘇哲都必須贏。

  十月二十九日,凌晨一點十七分。

  林銳推開市長辦公室的門時,蘇哲正在修改量產線的施工計劃書。桌上那把刮刀被挪到了筆筒旁邊,茶杯里只剩了茶葉根子。

  「簡報。」林銳把一份標註了紅色密級的文件放在桌上,「威爾遜剛發過來的。」

  蘇哲翻開第一頁,眉頭擰了一下。

  簡報的內容不長,但每一行字的分量都不輕:高通CEO史蒂夫·莫倫科普夫、ASML首席技術官馬丁·范登布林克,以及英特爾亞太區總裁,三人於十月二十五日至二十七日在申城一處私人會所密會三天。隨行人員包括各自公司的法務主管和供應鏈負責人。

  威爾遜在備註里加了一句話:會議主題已確認——「遏制大夏光子晶片量產化」。

  蘇哲把簡報合上,靠進椅子裡。

  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

  申城。他們選在申城開會,距離京州高鐵不到兩小時,這不是巧合。選在京州光子晶片拿到百億國家專項之後開會,也不是巧合。

  「幾點了?」

  「一點二十。」

  蘇哲拿起那部紅色加密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威爾遜那邊是下午,接得很快。

  「申城那場會的細節,我要全部。與會人員的發言記錄、會後的行動部署、涉及的封鎖品類清單。四十八小時。」

  「明白。渠道方面——」

  「不限手段。」蘇哲打斷他,「花多少錢都行,但東西必須是一手的。」

  掛了電話,蘇哲把簡報鎖進抽屜。

  他沒有立刻離開辦公室,而是站到窗前,看著遠處南區產業島方向稀稀落落的燈光。那是實驗室和工地的燈,二十四小時不滅。

  四十八小時。

  夠了。

  ---

  第二天下午三點,丁家成的電話打到了蘇哲的辦公桌上。

  「蘇市長,方便到我這邊坐坐嗎?」

  丁家成的語氣很隨和,甚至帶了點請客吃飯的味道。但蘇哲聽出了底下的東西——丁家成主動約他,說明有事,而且這事他不想在電話里說。

  十分鐘後,蘇哲走進市委書記辦公室。

  丁家成正站在窗邊澆花,一盆養了好幾年的文竹,葉子綠得發亮。他放下噴壺,沖蘇哲招招手。

  「坐,喝茶。」

  兩杯龍井擺上來,丁家成沒急著開口,先喝了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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