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2章 再等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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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哲端起那碗餛飩湯喝了最後一口。湯涼了,有一層薄薄的油花浮在表面。

  他放下碗。

  「緩。」

  楊青在電話那頭沒出聲。他跟蘇哲太久了,知道一個「緩」字的意思不是「不做」而是「時機不對」。

  「等我見完沙書記再說。」

  蘇哲出了飯館。鳳棲的街道被暴雨洗過之後乾淨了不少,路邊水溝里還有殘餘的渾水在慢慢流淌。

  他坐上車。林銳在副駕上打了一個哈欠——他昨晚在暴雨里陪蘇哲去取水口,回來後只睡了三個小時。

  「回京海。」

  「走省道還是高速?」

  「高速。快一點。」

  車駛上高速入口匝道的時候,蘇哲透過車窗看了一眼後視鏡里漸漸縮小的鳳棲縣城。那二十隻藍色塑料桶還擺在縣政府台階上。桶里的黃水經過暴雨的灌注已經溢了出來,桶邊的台階上留下一圈一圈的水漬。

  他收回目光,拿出手機翻了一遍陳默的技術報告。報告很長,數據詳實。最後一頁是一張時間表——Forge的正式版預計在三周後上線,如果盤古大模型不能在此之前搶先發布,窗口期就廢了。

  蘇哲把報告關掉。

  他撥了陳默。

  「大模型的發布準備做到什麼程度了?」

  陳默的背景音是鍵盤聲和風扇聲的混合。「隨時可以發。發布材料、演示流程、媒體邀請函——楊青那邊全準備好了。就等你一句話。」

  「先不發。上線準備不要停。所有東西保持待命狀態。」

  「等多久?」

  蘇哲看著高速公路前方的路面。擋風玻璃上還殘留著暴雨的水痕,被風吹成了一條條乾涸的細線。

  「最多一周。」

  他把手機放回口袋。

  車窗外的路燈在高速公路兩側以精確的間距排列。天色沒有完全暗下來——暴雨過後的天空像一塊洗過的舊布,灰白色里透出幾絲藍。遠處京海的輪廓線在地平線上冒出來了,高新區的燈光最先出現。

  蘇哲靠在座椅上閉了一會兒眼。不是睡覺。他在想沙瑞金會問什麼,自己應該答什麼。

  每一場談話都是一次博弈。區別只在於籌碼的多少和亮牌的順序。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又震了一下。

  程度的簡訊。五個字。

  「高明遠跑了。」

  蘇哲的眼睛睜開了。

  沙瑞金的辦公室在省委大樓四層走廊最裡頭。蘇哲到的時候,秘書讓他在外面等了八分鐘。

  八分鐘不長不短。說明沙瑞金沒有刻意晾他,也沒有急著見他。正常節奏。

  門開了。沒有人從裡面走出來——不像上次遇到韓正芳。今天沙瑞金是專門騰出來的時間。

  辦公室里的空調溫度偏低。蘇哲進去的時候後背上鳳棲那幾天曬出來的汗漬還沒完全褪掉,冷氣一激,襯衫貼在背上有點不舒服。

  沙瑞金沒有從桌子後面起身。他在翻一份文件,手邊壓著一疊列印材料,最上面那頁的抬頭蘇哲看不清——字體太小,距離太遠。

  「坐。」

  蘇哲坐下。椅子是硬的——省委辦公室的客座椅不會太舒服,這是一種微妙的設計,讓人保持警覺。

  沙瑞金把手裡的文件翻完最後一頁,擱在一邊。拿起了那疊列印材料。

  「京海今年一到八月的財政數據。」沙瑞金的語調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一般公共預算收入同比增長18.3%,在全省排第二。不錯。」

  蘇哲等著後半句。

  「支出呢?同比增長39.7%。排全省第一。遠遠的第一。」

  數字是對的。蘇哲自己的小本上記得清清楚楚。

  沙瑞金把材料翻到第二頁:「深海智慧養殖工船,追加投資四億二。敦煌超算中心二期擴建,六億八。全固態電池量產線地方配套,七億五。生命科學島一期基建尾款三億一。鳳棲供水管網和土壤修復應急支出——」他頓了一下,「這個還沒結算,估計多少?」

  「一億到一億五之間。」

  沙瑞金把材料放平在桌上,手掌壓著沒松。


  「蘇哲。你的收入增速是18%,支出增速是40%。剪刀差。照這個速度走下去——」

  「兩年後財政會出現階段性赤字。」蘇哲替他把話說完了。

  沙瑞金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三秒。

  「你知道?」

  「知道。京海目前的政府性債務餘額是312億,負債率34%。高於全省平均水平,但低於國際警戒線。償債計劃我帶來了——」蘇哲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遞過去,「未來三年的償債來源,逐年、逐項、逐筆。第一大來源是全固態電池產線達產後的稅收貢獻,保守估算年均42億。第二來源是盤古系統商業化的授權收入——」

  沙瑞金接過文件,沒翻。他把文件擱在那疊列印材料旁邊,先看了看封面的標題,再看了蘇哲一眼。

  「坦誠。這比好消息重要。」

  蘇哲微微點頭。話趕到這份上,下一輪攻勢該來了。

  果然。

  「鳳棲的事。」沙瑞金的語氣換了一個調——不是公事的質詢調,是更私人化的、兩個政治家之間交底式的談話,「管網工程你搞了全程直播,舊案材料你移交了田國富,截污壩在暴雨里扛住了。動作很快。老百姓評價呢?」

  「罵聲和掌聲各一半。」

  「罵什麼?」

  「嫌慢。管網施工要三個月。三個月里他們還得靠水車過日子。你讓一個種了三十年桃子的老農去理解球墨鑄鐵管和加壓泵站的施工周期——他不會理解,也不需要理解。他只知道今天的井水還不能喝。」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

  「掌聲呢?」

  「因為確實在做。管網的施工畫面二十四小時掛在網上,每一段焊口的探傷報告都能查。他們看得到進度條在走。能看到東西在變的時候,人的耐心會多一些。」

  沙瑞金不再問鳳棲了。他把蘇哲帶來的償債計劃文件翻開,看了第一頁和第二頁——翻得不快,也不慢。翻到第三頁的時候他停住了。

  第三頁不是償債計劃。

  蘇哲在償債計劃的後面附了另一份文件——《京海市傳統產業轉型升級三年行動方案》。

  這份方案是蘇哲在鳳棲那幾天的夜裡寫的。不是一個人寫——他讓楊青在京海那頭整理數據,讓陳默提供技術方案的可行性評估,自己在鳳來客棧的小房間裡把框架搭完。寫到凌晨三點,樓下的電視聲停了,只剩空調外機的嗡嗡聲。

  方案的核心邏輯一頁紙就說清楚了:京海過去四年的高科技板塊——全固態電池、盤古系統、深海裝備、機器人——不是空中樓閣。它們產生的技術能力和數據資產,可以反哺傳統產業。

  具體路徑三條線:

  第一條,紡織。用盤古系統的工業大模型做面料設計和生產排程優化,替代人工經驗。京海紡織產業園已經有了無水染色機的底子,再疊加智能化改造,生產成本可以降三成。

  第二條,食品加工。京海是漢東省第三大食品加工基地,但長期做代工,沒有品牌。方案里提出了兩個抓手:一是用盤古系統的區塊鏈溯源能力建立全鏈條追溯體系,二是借蜜桃產業的電商渠道經驗,幫食品企業打通線上直銷。

  第三條,建材。京海傳統建材企業的能耗在全省排名靠後。方案里把能源大腦的碳足跡追溯能力移植過來——哪條產線能耗高、高在哪、怎麼降,數據直接告訴老闆。

  沙瑞金翻到第三條的時候速度明顯慢了。他看完了建材部分的測算數據——單位產品能耗下降22%到28%——然後翻回第一條,又看了一遍紡織部分。

  兩遍。

  「這個方案你什麼時候做的?」

  「上周。」

  沙瑞金把方案合上了。沒有批示,也沒有放到桌角讓秘書取走。他把方案留在了手邊。

  「京海的高科技搞得有聲有色,全國都在看。但一座城市不能只有高科技——菜市場、紡織廠、食品車間裡的人不會因為你造了全固態電池就過上好日子。」沙瑞金說到這裡頓了一下,「你想到這一層了,很好。」

  蘇哲等著。沙瑞金的話沒有說完——他說「很好」的時候帶了一個升調,後面有東西要跟。

  「蘇哲,你在京海幾年了?」

  心跳沒有加快。但蘇哲的坐姿挺直了半厘米——這是身體對突發信號的本能反應,不受意志控制。


  「四年出頭。」

  沙瑞金沒有接下去。

  他低下頭又翻了一下桌上的材料,翻的動作沒有實際意義——他不是在看內容。他在給蘇哲時間消化這個問題。

  「行了。」沙瑞金站了起來,繞過辦公桌走到窗前。窗外是省委大院的銀杏大道,葉子開始泛黃了。「鳳棲的事繼續盯著,別虎頭蛇尾。三年行動方案——你先在京海試點跑起來,有了成效再往省里推。」

  蘇哲站起來。「謝謝沙書記。」

  沙瑞金沒回頭。他的目光落在窗外的銀杏樹上。

  「中樞最近對漢東有一些新的考量。具體的——等消息。」

  半句話。另一半咽進了初秋下午的陽光里。

  蘇哲出門的時候步子比進來時慢了一點。不多,慢了大約一個腳掌的距離。

  走廊的盡頭轉彎處,他遇到了高育良。

  省政協副主席高育良穿著一身藏青色的夾克,頭髮梳得紋絲不亂。看到蘇哲的時候他的臉上泛起了笑容——那種分寸拿捏到位的、不熱絡但絕不冷淡的笑。

  「蘇市長最近辛苦了。」高育良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輕,「京海的事情——做得不錯。」

  蘇哲點頭致意,沒多留。

  高育良的笑容在他走過之後還維持了兩秒才收回去。這個細節蘇哲沒有看到,但他的後背感覺到了——走廊里有一道視線,一直送他拐了彎。

  上車。

  林銳在副駕上等著,手裡捏著蘇哲的私人手機——習慣了,開會時幫收著。

  「書記,您父親發了條簡訊。」

  蘇哲接過手機。屏幕上是蘇東的號碼,發送時間是四十分鐘前——大約是蘇哲在沙瑞金辦公室里的時候。

  六個字。

  **「近期少出風頭。」**

  蘇東不是一個喜歡發簡訊的人。他更不是一個會發沒頭沒尾簡訊的人。在中樞組織部的位置上幹了這些年,他的每一句話——包括私下裡對兒子說的——都經過了措辭的審慎考量。

  六個字。沒有稱呼,沒有語境,沒有解釋。

  這種寫法本身就是一種信息。意思是:事情緊急到沒空寫完整的句子,但嚴重程度又不值得打電話——打電話說的東西會被記住,簡訊的好處是可以當不存在。

  蘇哲盯著屏幕看了很久。久到林銳在副駕上轉了一次頭又轉回去。

  他把手機放進了內側口袋。

  「走。回京海。」

  車駛出省委大院的鐵門時,後視鏡里的門衛向他們敬了一個禮。蘇哲沒有看後視鏡。

  他在想兩件事。

  第一件:沙瑞金說「中樞對漢東有新的考量」,這句話和蘇東說「少出風頭」,是不是同一件事的兩個側面。

  第二件:高育良為什麼在走廊里等著他。

  省政協副主席——一個半退休的位子——沒有理由出現在省委書記辦公室隔壁的走廊里。除非他剛從另一個辦公室出來。或者,他在等一個從沙瑞金辦公室出來的人。

  高速公路兩側的防護林向後退去,速度很快,樹木的輪廓在餘光里變成了綠色的條紋。

  林銳在副駕上翻手機,忽然轉過頭。

  「書記,楊青來消息了。陳默說大模型的發布窗口還有十四天。Forge的正式版在三周後上市——如果盤古不能提前至少一周亮相,市場的先發效應就沒了。」

  蘇哲的目光落在擋風玻璃上一道乾涸的雨痕上。

  「告訴陳默,再等三天。」

  「他會問為什麼。」

  「就說我在等一封信。」

  林銳把消息發了出去。他沒有問是什麼信。跟蘇哲的時間夠長了,他知道有些問題不該在車裡問。

  車過了省界收費站的時候天色完全暗了下來。京海的燈火從地平線上冒出來,比上一次看到的時候又密了一些——高新區南側新建的智能製造產業園區剛通了電,燈光是冷白色的LED,跟老城區暖黃色的鈉燈連在一起,形成了一條冷暖分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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