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7章 修復化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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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書記。」陳默說。

  蘇哲抬頭。

  「剩下的事交給我和楊青。你忙別的去。」

  蘇哲看了他幾秒。這是陳默第一次主動跟他說「你可以走了」。

  「行。」蘇哲站起來,把椅子推了回去。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步,沒回頭。

  「平台搭好了。接下來種地。」

  他把門帶上了。陳默盯著關上的門看了兩秒,然後打開電腦,回到了自己的世界。

  蘇哲回到自己辦公室不到十分鐘,楊青推門進來了。

  他的步子比平時快,手裡捏著手機,嘴角那顆快結痂的水泡又裂了——他自己都沒察覺。

  「書記,鳳棲縣出事了。」

  蘇哲正在往抽屜里整理文件。手停在半空。

  「鳳棲蜜桃今年的省級抽檢結果出來了。四十六批次樣品,不合格的——十七批。不合格率38%。農藥殘留超標。」

  蘇哲的手慢慢放下了文件。

  「原因?」

  「農戶為了搶產量,大面積增施速效化肥和膨大劑。化肥一上猛了,病蟲害跟著來。病蟲害一來,農藥跟著上。惡性循環。」楊青把檢測報告的截圖調出來給蘇哲看,「這不是個別現象。抽檢覆蓋了鳳棲六個主產區的三十一個種植戶——超標的分布在五個區。」

  蘇哲把手機里的行程表翻了翻。

  「車鑰匙呢?」

  「您是要——」

  「去鳳棲。」

  鳳棲縣在京海西南角,開車一小時四十分鐘。蘇哲的車出了市區就上了省道,兩側是連片的桃園。現在是盛夏末尾,桃子已經下了市。枝葉還綠著,但果實的生命周期結束了,整片桃園透著一種卸了妝之後的疲憊。

  林銳坐副駕。楊青本來要跟,被蘇哲按回去了——盤古系統的遷移突擊隊不能沒人盯著。

  鳳棲縣農業局局長姓汪,四十出頭,黑瘦,脖子上總掛著一條汗巾。他在縣政府門口接的車。

  車門開的瞬間熱浪撲了一臉。蘇哲穿的襯衫在後背上印出了一塊深色的汗印。

  「檢測報告我看了。」蘇哲沒寒暄,直接上車。汪局長坐後排,林銳在副駕。「先去桃園看看。」

  汪局長指路,去的是檢測不合格率最高的東坡村。車拐進村道的時候路面變窄了,兩邊的桃樹枝條伸到了路中間,葉片刮著車窗沙沙地響。

  桃園的土壤看不出什麼異樣。蘇哲蹲在地頭,用手抓了一把土。乾燥、板結,指縫間有一些白色的顆粒——肥料的殘留。

  「今年施了多少肥?」

  汪局長在旁邊翻著一個本子:「東坡村平均每畝用複合肥一百二十公斤,比去年增加了百分之四十。膨大劑的使用面積也擴大了——去年只有兩成農戶用,今年超過六成。」

  「誰教他們用膨大劑的?」

  汪局長的汗巾在脖子上轉了一圈。「去年蜜桃電商直播賣得好,價格上去了。農戶覺得產量越大賺越多。有些農資經銷商推薦的,有些是自己看短視頻學的。」

  蘇哲把手裡的土搓碎了,拍了拍手掌。

  起身的時候,一輛農用三輪車從田埂那頭開過來。車上坐著一個六十來歲的老農,穿著汗衫,褲腿卷到膝蓋,臉被太陽曬成了醬色。三輪車後斗里裝著一筐桃子。

  三輪車在蘇哲面前停了。

  老農跳下來,手裡捧著那筐桃——個頭很大,紅艷艷的,表面光滑得像打過蠟。

  「是市長吧?」老農從兜里掏出一個桃遞過來,「這是我今年留的好桃。你嘗嘗。甜得很。」

  蘇哲接過桃,咬了一口。

  甜。汁水很多。果肉的質地偏軟——膨大劑催熟的典型特徵,但口感確實不差。

  他把桃子拿在手裡,咬過的截面朝上。果肉是白色的,靠核的位置有一圈淡紅色。

  「好吃吧?」老農咧嘴笑。他不知道檢測報告的事。

  蘇哲把桃子吃完了。核吐在手心裡,圓滾滾的,沾著果汁。

  「大爺,今年桃子賣得怎麼樣?」

  老農的笑容收了一點。「年初簽的訂單還行,但後來經銷商壓價。說什麼今年桃子太多,市場消化不掉。上個月那批桃子……退了三分之一回來。」


  「退回來的理由是什麼?」

  「說是不合格。」老農的聲音低了下去,「什麼農藥殘留超標。我種了三十年桃子,沒出過這事。今年用的肥多了點,但農藥我沒多打——跟往年一個量。」

  蘇哲把桃核揣進了褲兜里。「大爺,您這片地以前種過什麼?」

  「一直種桃。我爸那輩就種了。」

  「地旁邊呢?東邊那片荒地以前是什麼?」

  老農扭頭看了一眼。東邊隔著一條水溝有一片雜草叢生的空地,依稀能看到坍塌的磚牆和生鏽的鐵架。

  「那啊——以前是個化工廠。十來年前關了。」

  蘇哲站在原地沒動。林銳的目光從老農臉上轉到那片廢墟上,再轉回蘇哲。

  「汪局長,那個化工廠關停的時候做過土壤修復嗎?」

  汪局長的汗巾擰了兩圈。「應該……做過吧。我那時候還沒到局裡,得查檔案。」

  「查。今天之內給我結果。」

  蘇哲沒有在東坡村多待。他讓林銳聯繫縣國土局,調取鳳棲全縣十年內關停工礦企業的清單和環評資料。然後他又去了另外三個被抽檢不合格的主產區。

  每一個區的旁邊,都有或近或遠的工業遺址。

  三個區,分別是一個電鍍廠、一個農藥分裝點、一個小型煉焦作坊。全部是十年前左右關停的——上一輪環保風暴里被清理的小散亂污企業。關是關了,但關的時候只拆了設備和廠房,地面上的東西清乾淨了,地下的——沒人管。

  下午四點。蘇哲回到縣政府。他帶了六個土壤樣品,分裝在從汪局長辦公室借來的塑料自封袋裡。每個袋子上用記號筆標著取樣地點和深度。

  「汪局長,這六個樣品你今天送省農產品質量檢測中心。不走縣裡的實驗室——直接送省里。檢測項目不是農殘,是重金屬——鉻、鎘、鉛、汞、砷。結果出來直接發我手機。」

  汪局長接過袋子的時候手有一點抖。不是因為冷——鳳棲的八月不會冷。

  「還有一件事。」蘇哲坐下來,看著汪局長以及匆忙趕來的鳳棲縣副縣長——分管農業的。「蜜桃節的營銷活動,全部叫停。」

  副縣長的臉一下子白了。蜜桃節是鳳棲縣每年最大的品牌活動,今年的方案已經做了三個月,合作的電商平台、直播團隊、物流公司全部簽了約。叫停的違約成本且不論——縣裡的農戶還指著蜜桃節把庫存的桃子賣出去。

  「蘇市長,這——」

  「38%的不合格率。」蘇哲沒讓他說完,「你跟平台方解釋一下,38%的不合格率代表什麼。代表消費者每買三個桃子,有一個可能農殘超標。你把這個數字放到直播間裡給全國觀眾看看,鳳棲蜜桃這個牌子還要不要了。」

  副縣長的嘴合上了。

  「品牌砸了可以重建。這得三五年。但如果帶著問題硬賣,被媒體捅出來,鳳棲蜜桃這四個字就徹底廢了。哪個虧大?」

  沒人接話。

  蘇哲翻出筆記本,在上面寫了幾行字:「省農科院土壤修復團隊——聯繫人趙明德教授。」

  他撥了一個電話。

  趙明德教授七十二小時後到了鳳棲。他帶了兩個研究生和一車可攜式土壤檢測設備。六十三歲,頭髮花白,常年在田間地頭跑,皮膚黑得跟農民沒區別。

  省檢測中心的報告在趙教授到達前兩小時出來了。

  汪局長把報告發到蘇哲手機上的時候打了一個電話,聲音發緊:「蘇市長,您看第二頁。」

  蘇哲翻到第二頁。

  六個樣品中,四個的土壤鎘含量超過國家二級標準。其中兩個超標3倍以上。鉻含量有三個樣品接近紅線——離超標只差一個數量級的距離。

  這不是化肥用多了的問題。

  化肥會導致土壤板結和氮磷超標,但不會帶來鎘和鉻。鎘和鉻的來源只有一個——工業廢棄物。

  十年前那些小化工廠、電鍍廠、煉焦作坊排放的廢水和填埋的廢渣,經過十年的地下水遷移和毛細管作用,已經滲透到了周邊的農田土壤里。

  蘇哲蹲在鳳棲縣政府樓前的台階上看完了報告。趙明德教授從車上搬完設備走過來,蘇哲把手機遞給他。

  趙教授看了兩分鐘。

  「修複方案我有。植物提取法——種超富集植物,比如蜈蚣草和東南景天,靠植物根系從土壤中吸附重金屬。配合微生物菌劑加速降解。」


  「周期?」

  「三年。一個完整的修復周期至少三年。期間這些地不能種食用作物。」

  三年。

  鳳棲縣六成的耕地如果需要修復,意味著三年內這六成地要休耕或者改種非食用植物。農戶的收入從哪來?縣財政的農業稅怎麼算?蜜桃的供應缺口誰來填?

  蘇哲站起來,褲子膝蓋處蹭上了台階的灰。

  「具體方案你跟汪局長對接。該檢測的地塊一塊不漏,該圈的範圍一畝不縮。先把底數摸清楚。」

  他轉向汪局長:「三天後我在縣裡開一個幹部會。參會人員——縣四套班子全體成員、各鄉鎮書記、農業線口全部負責人。你通知到位。」

  三天後。鳳棲縣委常委會議室。

  滿屋子的人。鄉鎮書記們從各個山溝溝里趕來,有的褲腿上還帶著泥。副縣長坐在角落裡,臉色比三天前更差了——蜜桃節的合作方已經開始追問違約金的事。

  蘇哲站在投影幕前面。屏幕上是一張鳳棲縣耕地的衛星遙感圖,上面用紅色、黃色和綠色標註了不同污染程度的區域。紅色觸目驚心——集中在東坡、南河和梁家坳三個片區,正好是蜜桃主產區的核心地帶。

  「各位。」蘇哲的聲音不大。「這是省檢測中心出的報告。鳳棲全縣一萬七千畝桃園,我們抽檢了三十六個點位。結果——」

  他把數據放了出來。鎘超標的點位占了百分之三十一。鉻接近紅線的占百分之二十二。

  「不是桃不好。是地病了。」

  會議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氣。

  坐在第二排的一個鄉鎮書記——看起來四十上下,曬得很黑——舉起手:「蘇市長,這些重金屬是哪來的?跟我們種桃有關係嗎?」

  「跟種桃沒關係。跟十年前建在你們地頭上的那些小化工廠有關係。」蘇哲切換到下一張幻燈片——鳳棲縣2009年至2014年間批准建設的工礦企業清單,共計十九家。「這十九家企業,有十五家在2015年的環保整治中被關停。關停的時候只拆了設備,沒做土壤修復。十年過去了,廢棄物滲進了土裡。」

  會場安靜了幾秒。

  然後後排有人說話了。聲音不大,但蘇哲聽到了。

  「要不換個檢測機構再測一次?省里的標準有時候偏嚴——」

  蘇哲沒轉頭去找說話的人。他把手裡的檢測報告摔在了會議桌上。

  一疊紙拍在桌面上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很響。

  沒人再說話了。

  等了十秒。蘇哲才重新開口。

  「趙明德教授的修複方案我看過了。植物提取加微生物菌劑,三年一個周期。受污染地塊在修復期間改種蜈蚣草和東南景天,不種桃。三年後重新檢測,達標了再恢復種植。」

  「三年不種桃,老百姓吃什麼?」那個黑臉的鄉鎮書記又舉手了。這次他沒等蘇哲點名就說了出來。

  「補貼。修復用的種苗和菌劑由省農科院免費提供。農戶的收入損失——」蘇哲停了一下。他在來鳳棲之前跟楊青和財政局通了三次電話。數字算過了。「——市財政按每畝每年兩千四百元的標準發放休耕補貼。三年。這筆錢從市級產業基金里出。」

  一萬七千畝的三成——大約五千畝——需要修復。每畝每年兩千四百元,三年總計三千六百萬。

  不算小數目。但也不算蘇哲在京海花過的最大的錢。

  散會後蘇哲沒有立刻走。他讓汪局長帶著去了一趟東坡村東邊那個廢棄的化工廠舊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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