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蠢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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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府,小廳。

  崔家小兒子崔傷,正欲送別前來送信的護衛。

  兩人站在門口,崔傷拽著護衛的胳膊,認真道:

  「老張,請務必把我說的話轉達給三公子,朝廷清丈田畝一事,影響範圍實在是太大。

  如今,全天下都是我們的盟友,門閥、士紳、地方豪強、各大家族,早就對朝廷有所不滿。

  這些年,朝廷打壓他們打壓的太狠了。

  先是以雷霆手段,清洗了張家、姜家,緊接著,陛下又是一紙詔令,榜上有名的那些大家族,皆要出錢出力出人,為國戰提供支持。

  那一年,朝廷就仗著蜀王爺初出茅廬,在江湖上誰不服就干誰的狠勁,硬生生壓得各地勢力都低了頭,那可是大出血啊,人才、糧食、錢財,一車車往北方運。

  最後呢,仗打贏了,朝廷沒有任何表示,就好像是理所應當一般。

  那狀元郎陸瑜,還偏偏提出了什麼改革,皇帝同意,太子同意,首輔同意,滿朝文武沒一個敢說什麼。

  這可是清丈田畝啊,雖說大寧國祚才短短四十多年,兼併不算太嚴重,但誰敢拍著胸脯說,自家沒多占些田,沒多弄些地?

  蜀地還先行弄了什麼試點,搞賦役合併,計畝征銀。

  田多者稅重,田少者稅輕,這不是從豪紳和地方大族手裡搶銀子嘛!

  現在好了,清丈田畝之事已不可避免,從去年開始,關中地區已經清丈完畢,定北三州、遼東也沒遇到任何阻力,早早地將此事完成,蜀地更不用說,那邊改革都做好了,如此浩大工程,正向中原、江南推進。

  哼,這三個王爺,本該站在我們這一邊,可偏偏他們寧願割掉自己的肉,也要為朝廷做事!

  還有那夏家,五大家族僅剩其三,明明該是反對改革的領頭羊,可指望這家,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的。

  皇帝,還有陸瑜,那可都是夏家的女婿,他們不支持女婿,還能支持我們不成?

  李家太霸道了,以至於朝臣們雖然面上不說什麼,暗地裡卻是悄悄用些手段,阻止改革的推進,為清丈田畝之事使絆子,保護大家共同的利益。

  不是每個人都是張正端,也不是每個人都是程楨,他們魔怔了,我們不能魔怔。

  這一次,我不求魏公幫國公府起事,這事太過危險,他本是頤養天年的年紀,也沒必要捲入這些是是非非。

  我只是為天下計,為魏公計,我已得到消息,過不了多長時間,大寧各地都將掀起反對改革的浪潮,各地必然大亂,只希望魏公也能為了自己的利益,莫要袖手旁觀,讓這把火,燒得更旺一些!」

  「是。」

  張護衛拱手一禮。

  他是魏家小少爺的貼身護衛,自是知曉少爺與崔小少爺的關係,在當年是多麼親近。

  這兩個人,可是偷偷做過復興大周的美夢的。

  他喚他國公爺,他喚他侯爺,兩人叫的一個比一個大膽,當時就聽得他老張心驚膽戰。

  這次入京,魏老爺派他來,其實本就說明了一些事情。

  「那個……崔少爺,不知小的能不能問崔少爺一句話。

  這句話是小的問的,與我家老爺與少爺無關。」張護衛道。

  崔傷臉上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道:

  「但說無妨。」

  「此次起、起事……當真有把握嗎?」

  張護衛小心翼翼道。

  崔傷哈哈一笑,自信道:

  「皇帝不在京中,這是多好的機會,正好可將皇帝與太子逐個擊破。

  要知道,李家的敵人,可不止是我們。

  是皇帝剛愎自用,親手將他自己推到了所有人的對立面。

  李家如此自信,留著周國公府這座招牌,不早早拆了,是皇帝最大的錯誤。

  董家,是堂堂正正的正統,說起來,李家這皇位還是董家禪讓給他們的,這是天下都知道的事情。

  至於我們的幫手和助力是誰,

  除了國公府,我爹手下那些等著報仇的人,還有太覺教以外……

  老張,你莫要忘了,北邊,還有高手呢。


  那麼好用的刀子,我們為什麼不能利用一下呢,能幹掉皇帝或是太子,也是他們費盡心思想要做到的吧。」

  張護衛再行一禮,鄭重道:

  「小的明白了,一定將少爺的話帶到。」

  ……

  「所以,這就是你們準備的全部?」

  小巷院子中,崔厲額頭青筋暴起,手死死地攥著椅子把手。

  剛講述完的鄭凌點了點頭。

  「準備說完了,計劃呢?」

  崔厲深吸一口氣道。

  鄭凌詳細解釋道:

  「先行煽動各地豪強大族,串聯起來,聯合反抗改革,激起各地矛盾,先行鋪墊。

  只待時機成熟,請來的援兵到位。

  而後兵分兩路,董平將親自出馬,與北蠻血滴子統領秦線、北蠻司禮監掌印魏公公,作為一路,襲殺皇帝。

  另一路,則由北蠻柳垂、吾侗親自入乾安城,這兩位武夫不怕大陣鎮壓,可殺入宮城,斬殺太子。

  城門處,有我在采律司做內應,以及崔傷聯絡來的,您當年留下的那些力量,還有某些世家大族派來助陣的武力,把控城門,阻止禁軍入城。

  您可入宮,在太子身死後,振臂一呼,昭告天下皇帝與太子身死的消息,扶太孫上位,把控朝堂。

  北蠻、霜戎同時在邊境發難,定北、蜀地難以起兵援助京城,定然會死守邊疆。

  城內,柳垂定然會協助我們掃清障礙,控制住局面,號令禁軍不可輕舉妄動,不可支援邊境。

  此時大寧正是因改革動盪的時候,皇帝太子一死,天下必然動盪。

  然後、

  然後……」

  說到這裡,鄭凌有些支支吾吾了起來。

  「然後呢,編不下去了?

  發現怎麼著都不合理?

  北蠻人都他娘殺到京城裡來了,他們為什麼非得他娘的把朝堂讓給董家,董家有什麼狗屁本事把控住京城?

  就算是他們把董家推上了皇帝的位置,也是圈養起來的皇帝,談什麼復國?」

  崔厲再度一腳踹上了鄭凌的肩膀,怒吼道:

  「你們他娘的,整天就知道空想!

  讓老子猜猜,你們是不是把信早早地就給北邊和西南邊送了過去,但到現在都沒得到回信?」

  鄭凌喃喃著:「許是兩朝皇帝的回信還沒到。」

  「不可能來的,人家他娘的憑什麼陪你們賭!?

  殺陛下,殺太子,奪京城,再開國戰。

  真會想啊,老子做夢都不敢做這樣的夢,你去問問,北蠻皇帝他敢不敢?

  老子甚至都不敢想像,董平那傢伙,現在究竟知不知道這件事。

  你們一個個言之鑿鑿,口出狂言,自以為謀算無雙,可實際上呢?

  老子估計,你們能聯絡上的只有紅酥吧,那婆娘跟你們說什麼,你們就信什麼,董平現在不知道在哪個山溝溝里睡覺呢。

  你們做你們的白日大夢,他也正做著他的白日夢呢!

  笑話,鬧劇。

  連你們最依仗的最強戰力董平都不一定會出面,你們卻已經開始行動,聯繫上老子留的那些人了。

  我告訴你們,紅酥那婆娘現在在幹什麼。

  她把你們都當成了傻子,從崔傷那小子手裡,騙出來老子死死按住藏住的那些前朝力量的位置,她去摘桃子了!

  太覺教損失慘重,她正缺沒有人手了,正好瞌睡來了送枕頭,你們屁顛屁顛給老子書房和密室翻了個底朝天,把潛伏著的那些人的聯絡方法翻了出來,交給了那婆娘。

  高啊,高!

  不用說,我書房和密室的鎖,是你給弄開的,不愧是采律司隊長,手段了得啊。」

  氣極之下,崔厲竟然笑了出來,抬手鼓起了掌。

  「爹……」

  鄭凌有些失神,傻傻望著雙目通紅的父親:

  「計劃確實有待完善,行動也一直在籌備中,這些事的發展,有可能並不是您想像的那個樣子。」


  ……

  「爺爺,爺爺,您怎麼了!」

  周國公府內。

  同樣是聽完整個計劃的董興,一口氣上不來,渾身哆嗦了起來。

  董安連忙上前,外面守著的三位董興的兒子也沖了進來,給老爺子順氣。

  良久,董興才勉強把那口氣喘了上來,伸著手,顫抖地指著酷似周厲帝的孫子。

  「蠢貨,蠢貨!

  老夫戰戰兢兢了一輩子,好不容易讓你們活到那麼大。

  你、你……」

  董興的大兒子在一旁道:

  「爹,您消消氣,事情畢竟還沒暴露,若不然,快聯繫五叔,讓他來把我們接出去。

  興許還能活命,多活一日算一日。」

  「來不及了,來不及了……」

  董興劇烈喘息著,似乎是在憤怒,又似乎是在恐懼。

  「爹,為什麼來不及了?」

  三個兒子一怔,疑惑道。

  就連董安也滿臉茫然地看著爺爺。

  董興滿臉灰暗,聲音低沉道:

  「我們一家,這輩子註定就是做皮影的。

  你以為你表演的很精彩,其實你的每一步,都是別人手中提著線,讓你做出來的。」

  ……

  小院中。

  「你們做的大好事,那麼粗糙的計劃里,還把老夫算了進去。

  你們是不是覺得,木已成舟,你們已經做了,老夫為了保全你們的性命,會破釜沉舟,會幫你們繼續實施計劃?」

  崔厲顫顫巍巍地起身,一步步向門口走去。

  「笑話!

  老夫現在就進宮,去告發你們,老夫要去周國公府,喊著董國公,一起找太子殿下,去坦白認罪,不能再讓你們繼續折騰下去了。」

  「爹!」

  鄭凌大喊了一聲。

  崔厲置若罔聞,嘴裡一直念叨著,去找太子殿下,去找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

  霎時間,崔厲愣住了,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想起了,之前想過的第二種可能性。

  周國公府能向外傳出消息,有可能是采律司在放長線釣大魚。

  如果這個可能性真的成立,且以目前小子們的行動準備來看……

  誰是大魚?

  北蠻和霜戎沒有那麼傻,釣不上來。

  董平?

  不,崔厲認為自己猜測的是對的,紅酥只是想利用傻小子們,騙取自己手中的力量,她不會讓董平深入如此沒頭沒腦的計劃。

  自己一直藏著壓著的那些前周勢力?

  那些人或許老了,但依舊培養了新的年輕的力量,將他們對大周的忠誠灌輸進去,這確實是一批很可觀的力量。

  自己確實壓住了他們那麼多年,但也同樣等待了那麼多年的他們,只需要一個直鉤,就能成功釣上來。

  這或許算一個。

  還有呢?

  還有那些全部膽敢參與這場計劃的世家大族勢力。

  那些敢於與崔傷暗中聯繫的,或是接受崔傷煽動,敢在暗中反對改革的……

  一律按謀逆處理。

  殺雞儆猴?

  好傢夥,若是這樣,改革的阻力會小多少啊,並且殺起來名正言順。

  那……還有嗎?

  我自己?

  我也是大魚?

  是啊,背後站著那麼多前朝力量,大寧朝堂上的周黨魁首,與周國公府關係密切,與太覺教有聯繫,還在采律司偷偷藏了一個兒子……

  我不是大魚,誰是大魚?

  崔厲這位久經風雨的老臣,在這一刻,想明白了一切。

  太子殿下,真厲害。

  與當年的陛下,一樣厲害。


  那自己這條魚,算是釣上了,還是沒釣上?

  崔厲緩緩轉身,那雙昏花的老眼,卻忽然散發出如若年輕時的精明。

  如果他所想的是對的,並且國公府確實是走的自己這個兒子的渠道,向外聯絡的。

  那自己這藏了那麼多年的兒子,又是什麼立場呢?

  顯而易見了。

  他看向了院子中央,那不知何時站起身,正直勾勾看著自己的兒子。

  鄭凌的臉上再無半分方才的迷茫傻氣。

  崔厲笑了:

  「兒子,原來,你是太子的人啊。」

  鄭凌也笑了:

  「爹,你看看你乾的這些事,咱老崔家,總得留個香火在吧。

  若不然,可就真滿門抄斬了。」

  崔厲不急著去找太子了,他又一步步走回了那個椅子,坐下。

  「說的也是,我就說嘛,老子英明一世,怎麼可能生出來那麼傻的兒子。」

  ———————————————

  六點也是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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