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白瑪的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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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摸!」

  「胡啦!」

  京城,春歸樓內。

  詩兒將面前的麻將向前一推,站起身子,掐著腰,哈哈大笑。

  棋兒無奈地掏出一塊碎銀,扔給了她。

  一旁,另一位陪玩的花魁同樣掏出銀塊,忿忿向詩兒姐姐身上一丟。

  「還有還有你,公子,願賭服輸哦。」

  詩兒把腳踩到凳子上,勾著手。

  她的面前,是一位皮膚白皙的貴公子,胸肌博大,杏眼勾人。

  「給你給你。」

  公子從袖中取出一塊銀錢,遞給了詩兒。

  他的手指很是纖細。

  棋兒從他的手指上收回了目光,勾了勾嘴角,道:

  「你真的假的,從王府跑出來,跟這位公子私奔?」

  那貴公子身子輕輕一顫,眼神有些躲閃。

  「當然是真的,已經決定了,我這輩子不會再回王府,回到樓子裡了。

  哼,凝姬那個蠢女人,每天就知道壓榨我們姐妹幾個,老娘不伺候了。

  好不容易有白公子願意娶我,我當然要跟他私奔,天涯海角我也願意去。」

  詩兒仰慕地看著白公子,滿眼都是小星星。

  「……」

  棋兒默默一嘆。

  詩兒見狀,將眉頭高高挑起:

  「什麼意思,姐妹一場,連你也看不得我好?

  哼,小棋,雖然你執掌京城春歸樓分舵,有殿下和姐姐信任,獨當一面,但我可不怕你。」

  棋兒從小就習慣了詩兒的戲精模樣,雖然心中無奈,但又覺得逗那白公子,倒也有趣,於是裝模作樣的眼神一凜,道:

  「詩兒,你膽子真大,明明知道我深受殿下與姐姐信任,還敢帶著這個狗男人到我這裡來。

  你當真不怕我下令將你捉回去不成?」

  白公子有些慌張,抓住了詩兒的衣角。

  「哼,棋兒,我既然敢到你這裡來,自然不怕你抓我。

  從小到大,你我比試,你連一次都沒有贏過我,現在你我靠著那麼近,我想取你性命,也不過是一念之間!」

  詩兒滿臉自信,道:

  「當然,我相信你,是不會對我出手的。

  你我姐妹那麼多年,我如今走投無路,只好來找你,難道你還真捨得把我捉回去,讓王爺和姐姐處置我?」

  「唉……」

  聞言,棋兒悠悠一嘆,握緊的手又緩緩鬆開。

  「給我二十兩銀子。」

  詩兒大大方方地伸出手,理直氣壯。

  「?」

  棋兒瞪大了眼睛,一拍桌子:「你莫要欺人太甚!」

  「沒有錢,我們就餓死在外邊了,你難道真捨得我去賣?」

  詩兒挺了挺胸道。

  棋兒氣的嘴皮子都在打哆嗦,指著白公子,惡狠狠道:

  「他呢,這個狗男人,明明說要帶你私奔,他怎麼沒有錢?」

  「我們兩個是愛情,他家裡也不同意他娶一個妓子,同樣是私奔出來的。」

  詩兒嘿嘿一笑。

  「滾!」

  棋兒怒氣沖沖地掏出二十兩,砸在桌子上。

  詩兒一把裝進兜里,手速極快,似乎生怕棋兒反悔。

  「嘻嘻,我走咯,千萬不要告訴殿下,我現在在京城,若不然,你我姐妹感情到此為止,就此反目!」

  她一把拽過白公子,推開了窗戶。

  從當年王爺破窗而逃的位置,一躍而下,落入了小巷中,不知所蹤。

  「棋兒姐……」

  花魁欲言又止。

  棋兒起身,走到窗邊,方才的氣憤之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微微的驚訝。

  她喃喃著:

  「我說這妮子在執行什麼任務,那麼神神秘秘的。


  原來……白瑪王后沒死啊,被她給偷出來了。」

  「那就是白瑪王后嗎,果真是生的花容月貌。

  殿下的眼光從來都沒差過,怪不得當初千里迢迢搶她呢。」

  花魁讚嘆道。

  「去給王爺寫信,走繡春衛密報,就說詩兒和白瑪到京城了,很安全,讓他不用擔心。」

  棋兒安排道。

  「是。」

  花魁沒有任何猶豫地領命了,似乎完全忘了詩兒姑娘走前的吩咐。

  她也是春歸樓的老人了,在棋兒姑娘手下待了很長時間,她自然明白,詩兒姑娘方才的話,反著聽就好。

  「棋兒姐,詩兒姑娘……為什麼不把白瑪王后帶回府里啊?」

  花魁有些疑惑道。

  棋兒,顧名思義,是棋道好手,這名字一聽,就不是其他什麼詩酒花琴書畫能比的,事實也同樣如此,她的智商在姐妹中是數一數二的。

  她站在窗邊,想了想,道:

  「或許是因為,白瑪王后在霜戎被打入冷宮,心灰意冷了,已經失去了活著的動力。

  這時候貿然把她帶回王府,只會讓她更加失去生機,王爺想要的可不是一個空殼子,而是一個有靈魂的美麗少婦。

  與其直接把她帶回去,不如讓詩兒繼續帶她在各處轉轉,欣賞欣賞天下美景,多玩一玩,把這多格桑花給養活。」

  「原來如此。」

  花魁明白了。

  棋兒喃喃道:「王爺也是心大,真放心詩兒這丫頭帶著王后到處跑。」

  花魁笑了笑:「想來,詩兒姑娘也是聰慧的。

  若是她只往大城跑,哪裡有春歸樓、雪松居、山字號、十三衙門,她就往哪裡露面,讓自己人知道她的存在,讓王爺清楚她的行蹤,怎麼著都不會出現什麼危險。」

  ……

  「你看,我說什麼,棋兒就不可能把我們抓走,她還得給我們錢呢!」

  詩兒哈哈大笑著。

  裝扮成貴公子的白瑪默默點了點頭。

  「你看,這年節的京城多熱鬧啊,有了這二十兩銀子,咱們也能吃香的喝辣的。」

  詩兒拍了拍白瑪的肩膀。

  「別擔心,世上絕對不會有人想到你還活著。

  王爺也絕對想不到,估計他還真以為我跟別的男人跑了,他這會賠了夫人又折兵,不知道多生氣呢!

  你相信我,我詩兒出來混絕對講義氣,等你什麼時候玩累了,想回王府了,我再帶你回去。

  不想回也沒關係,咱倆就浪跡天涯,玩到哪裡算哪裡,怎麼樣?」

  白瑪看著那清秀的姑娘,嗯了一聲,眼底有隱隱的感動,道:

  「連累你了。」

  「沒關係,你不用管我。

  不管什麼時候,只要你願意隨我回王府,王爺大不了就是打我一頓,讓他出出氣也就完事了。

  若是你一直不願意回去,那也無所謂,就當我真的跟人私奔了,天下那麼大,王爺怎麼也找不到我們。

  小白瑪,你以前太可憐了。

  不過,你以後就可以放心了,有我詩兒在,一定會讓你每天都開開心心的。」

  詩兒拍著胸脯道。

  「好。」

  白瑪點了點腦袋。

  「走,我帶你去雪松居大吃一場。」

  詩兒開開心心地牽著白瑪的手,向那座天下第一大酒樓跑去。

  「這一頓,需要很多銀子吧。」

  白瑪坐在精緻的包廂中,有些不捨得。

  「無妨。」

  詩兒大方地擺擺手,道:

  「到了京城,如何能不吃上一頓雪松居呢?

  咱們也不要席面,就倆人,點上幾道菜就好,最多也就十兩銀子。」

  「十兩啊!」

  白瑪捂著小嘴,以她如此男性化的裝扮,做如此動作,竟是一點都不奇怪,反而多了幾分別樣風韻。


  以前做王后的時候,不當家不知柴米貴。

  如今與詩兒在外面漂泊了一年多,這才懂了十兩銀子的重量。

  只是一頓飯就要她十兩,是真的肉疼。

  「哎,你湊近些,我與你說個事。」

  詩兒一臉神秘道。

  白瑪好奇地往前探了探腦袋。

  詩兒嘿嘿著道:

  「你忘了,這裡是哪?」

  「大寧京城。」

  白瑪回答道。

  「沒錯。」

  詩兒打了個響指,又道:「我以前是哪裡出身的?」

  「就是在這?」

  白瑪有些不確定道。

  「沒錯!」

  詩兒挑了挑眉毛,道:「我可是王爺的心腹,回王府就跟回家一樣,他哪裡有寶貝,我全都了如指掌。

  嘿嘿,等到了夜裡,咱們……」

  白瑪驚愕地捂住了小嘴,不可置信地望著詩兒。

  「你是說,咱們去偷他的東西?」

  詩兒重重點了點頭。

  「這……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白瑪有些害怕。

  詩兒輕蔑一笑:「現在王府哪裡還有人守著啊,裡面只有些老僕和老嬤嬤,連十三衙門現在都不給王府站崗了。

  至於府上僅剩的那幾個護衛,他們巡邏的路線,把守的位置,我全都一清二楚,可以完美避開。」

  「那……萬一以後那人知道了,怎麼辦?」

  白瑪再問。

  「知道就知道了,我是把東西偷來,給他的女人花的,他還能真教訓我?」

  詩兒不以為意。

  「誰是他的女人!」

  白瑪面色一緊,道:「我們別去偷了吧。」

  「不偷,怎麼過好日子,怎麼吃好的穿好的玩好的?

  這世道,沒錢怎麼能行?

  咱們這兩個弱女子,行走江湖,還得裝成一個公子一個丫鬟。

  還必須得闊綽,闊綽到讓他們都覺得咱們是很有錢很有背景的人,那些壞人才不敢對我們動手,我們才能玩的自在。」

  詩兒搖頭晃腦地講著大道理。

  白瑪咬緊了嘴唇:

  「那咱們都那麼闊綽了,他們還是想搶我們怎麼辦?」

  「好辦啊,那我們就可以反過來把他們給搶了。」

  春歸樓內頂尖戰力的詩兒如此道。

  「那我們為什麼不直接搶別人?」

  白瑪有些沒繞過來這個彎子。

  詩兒慢慢解釋道:

  「你怎麼知道,誰是好人誰是壞人,哪個該搶,哪個不該搶?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對我們動手,是想要殺人滅口,還是只是搶些銀子,還是想要給我們綁走,日日凌辱呢?

  等別人先動了手,我們才知道該如何回報他們嘛。

  還有,小白瑪,你的思想不對哦,怎麼能想著當強盜呢?

  明明乖乖回到王府,就有享受不盡的榮華富貴,明明你們該做的不該做的都做了,明明你都已經被抹了名分,甚至都不存在這世間了,還那麼倔的不肯回去找王爺。」

  那個男人的身影再一次出現在白瑪腦海中。

  強大、霸道、狡詐、陰險。

  這是蜀王給白瑪的印象。

  若是為敵,他只會讓白瑪感到無力。

  但若是……白瑪只會感受到安全感。

  其實,她心裡並不是很抗拒回到王府,她心裡很清楚,像她這麼柔弱的女人,是必須要有一個棲身之地的。

  無論怎麼樣,那個男人也還算是有底線。

  近幾年,白瑪經歷了那麼多的事情,幾經波折,顛沛流離,如今又是全家皆喪於汗王毒手,她很渴望安全感。

  一個強大的男人,一個可靠的堅實臂膀,對於像白瑪這樣的女人來說,吸引力是極為致命的。


  但,她肯定是不能舔著臉乖乖跟詩兒回蜀地的。

  白瑪再天真,經歷那麼多事情,也會變成熟些。

  她清楚的知道,自己若是舔著臉回去了,那她未來將會毫無地位。

  一個喪家之犬,就算長得再美,也不過是一個玩物罷了。

  她很清楚蜀王想在自己身上得到什麼。

  得到征服。

  他享受的是那種慢慢征服的快感,這一點,白瑪早就看出來了。

  自己霜戎王后的身份,是能極大刺激他的征服欲的。

  若是自己乖乖回了王府,那就等於主動送上門的小羊羔,蜀王就算是吃下去,那也只會覺得索然無味。

  白瑪不能這麼回去。

  她要他主動找到自己,她必須還得不情不願,十分抗拒地被捉回去。

  她還不能輕易地讓他突破最後一步,必須要循序漸進,一點一點地被吃下。

  她要蜀王不斷地哄自己,討好自己,攻略自己,只有那個男人為自己付出的越多,後來他得到的征服感才會更強。

  在這個過程中,她還要表現出足夠的價值,只有這個,才是她的立身之基。

  白瑪如此思考著。

  然後,她驚訝地發現,自己竟然會思考了。

  她感覺,自己思考的,很有可能還是正確的。

  白瑪很開心,也很難過。

  她討厭自己被明碼標價,但殘酷的現實告訴她,不只是自己,世上所有人都是被明碼標價的。

  她本以為,自己被曾經最愛的男人打入了冷宮,被他殺了全家,自己會一蹶不振,整日尋死的。

  可沒想到,僅僅是一年半的時間,自己就已經走出來了。

  是天地間的美景與樂趣把她從地獄中帶出來的嗎?

  或許是,也或許不是。

  那是什麼?

  前一年,她心如死灰。

  詩兒帶著她,從南到北,從西到東,見到的不僅是景色,而是雪原與西域更多的苦難與無奈。

  當時的白瑪只覺得,這世間真的沒什麼意思,無非是來受苦的,趕緊一死了之吧。

  然後,詩兒帶她來到了大寧。

  如此熱愛美好的白瑪,又一次來到了最美好的人間。

  她忽然發現,這世間不僅僅是由苦難構成的。

  這世間有很多美好,但需要你親手去觸碰,去得到。

  你要付出努力,而不是一味地索取。

  人總是要活著的,也總是要享受一些美好的。

  如果莫名其妙在痛苦中死去,那也太虧了吧。

  所以,開導一切尋死之人的方法,很簡單,讓他看見希望就好了。

  當然,在無邊的苦難中尋找到希望,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

  但只要走下去,一步一步向前,最終迎來的,是看開,是接受。

  她看開了,看明白了,把曾經那個天真爛漫的白瑪殺死了,僅此而已。

  人啊,都要學會接受現實,面對那座撲面而來的龐然大物。

  「快吃飯吧!」

  詩兒伸出了筷子,夾了一口,放到了白瑪的碗裡。

  她又一次咧開了給予白瑪無數希望的笑臉。

  ———————————————

  兩章加起來七千五。

  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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