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陸瑜的一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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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封書信,自乾安飛向了錦官城。

  這是在武平三年的九月。

  書信飛入官衙,也同樣飛入了王府。

  陸瑜得了新差遣,雖然仍是四品,但已經是他這個年紀所能做到的極限了,只差半步,就能邁入三品大員之境。

  原本,他是很高興的。

  但中午吃飯時,他卻聽夏寧說了一個不好的消息。

  老太傅……時日無多了。

  陸瑜的心頓時一沉。

  他是清楚老太傅在王爺王妃心中的地位的,更深切地明白這個老人為這座大寧天下所做的一切。

  如今,這根曾撐起過蒼穹的柱石,正在緩緩倒塌。

  陸瑜心中難免有些感慨,有些悲哀。

  他從未如此真切地感受到一個時代的落幕。

  更讓陸瑜感到沉重的是,王爺此時,不在城內。

  很不湊巧,他十日前就去了十萬大山,據說是山中工程修路修到一半,原本規劃好的路線遇到了山體滑坡,堵住了前路。

  若是臨時再修改路線,恐怕工程量會驟增。

  王爺一聽,直接帶著黑先生,號召著蜀地七品以上的所有武夫,直接趕去了十萬大山,自家爺爺也跟著去了。

  看王爺的意思,是想要硬生生以人力鑿開那條路,將山體滑坡堵住的道路硬生生清理出來。

  王爺若是在城內,知曉老太傅的消息,肯定是會不顧一切趕回京城的。

  只是,若此時派人趕去十萬大山,告訴他這個消息,又需半月還多,到那時王爺就算往回趕,老太傅恐怕也……

  陸瑜嘆了一聲。

  聽夏寧的意思,府上氣氛很低沉,連個敢大聲說話的人都沒有。

  太子殿下的第二封信緊跟著送了過來,只說老太傅有令,不准蜀王回京。

  老人家並不希望年輕人把時間浪費在他這行將就木的傢伙身上。

  李澤岳不在,趙清遙當然不能私自回去,這樣不合規矩。

  如果是三年前的趙清遙,她當然不管這些,天大地大,她自己的主意最大,想如何就是如何。

  可現在的她,是蜀地的王妃,是世子的母親,不能再隨自己的心意行事了。

  因此,她又一次變得沉默了。

  陸瑜知道,王妃是老太傅養大的,那麼多年,所有血脈親人中,只有老太傅陪在她身邊。

  親人的離世,將會是綿延一生的痛,哪怕是在數十年後,在某一個不經意的瞬間,依舊會忽然想起他,心就像漏掉一拍,只留下深深一嘆。

  王妃把自己關在了院子中,不見人,也不願聽人勸,王爺不在,她只能自己默默消化這份孤寂與痛苦。

  但陸瑜這一次,不得不去見她。

  沒有別的原因,在太子殿下的第二封信上,為第一封信補充了一句,令陸瑜回京授官。

  陸瑜有些不懂這一句補充是為了什麼。

  怎麼非要回京一趟了?

  朝廷的委任書都下來了,非要再回京授官,再走一遍流程?

  還是說,太子忽然有什麼事,要親口交代他?

  總之,他是一定要回京的。

  不知能不能趕上再見老太傅一面,所以他準備去見一見王妃,問她有沒有什麼話讓自己帶給老人家。

  陸瑜換上了一襲勁裝,褲子很厚,尤其是大腿內側的位置,裡面墊上了柔軟的布料,外面是厚厚的皮布,為了防止騎馬摩擦出傷。

  這是專門用來騎馬趕路的衣服。

  這一次,陸瑜準備效仿前朝荔枝使,想要看一看,從蜀地到乾安,究竟需要多長時間。

  與夏寧一起走進王府,陸姑蘇出來迎接了他們。

  「稍後寧兒陪大哥進去,莫要多說話,也莫要多勸多哄,問完就抓緊時間出來,畢竟事發突然,姐姐需要自己靜一靜。」

  陸姑蘇在一旁囑咐道。

  「我知道了。」

  夏寧繃著小臉道。

  「曉兒,你去告訴姐姐一聲。」


  陸姑蘇安排道。

  「好。」

  曉兒已經梳成了婦人髮髻,但氣質依舊恬靜乖巧。

  她走進了寢宮院門,沒一會就出來了,對著陸瑜點了點頭。

  「王妃有請陸先生。」

  外臣去見王妃,夏寧自然需要相陪。

  陸瑜面色沉穩,大步入內。

  趙清遙沒在院內,她在殿中,懷裡抱著李峙,靜靜坐在梳妝檯前。

  不喜不悲。

  但陸瑜還是看見了她眼角的紅腫。

  「臣陸瑜,見過王妃。」

  「陸先生無需多禮。」

  趙清遙的聲音有些沙啞,顯然是哭過一場。

  她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端莊,沒有表露出過多的情緒。

  「嫂嫂……」

  夏寧有些心疼地喚了聲,但想起姑蘇的囑咐,終究是沒有多說什麼。

  趙清遙對她點了點頭。

  陸瑜清了清嗓子,保持著距離,站定,道:

  「臣受命回京,若不出意外,爭取十日內回到乾安。

  臣……儘量快一些,希望能趕上再見老大人一面,還請王妃示下,有什麼話,命臣帶給長輩。」

  聽著此話,趙清遙垂下了眼帘,扭過頭,又看向窗外。

  深秋時節,正是楓葉紅意漸濃,偶有落葉飄飛。

  陸瑜靜靜等待著。

  良久,王妃才緩緩開口:

  「勞煩陸先生,若當真能再見得爺爺,還請你告訴他,遙兒過的很好,他的外孫很活潑,讓他不要擔心我們,老二現在做事也穩當了不少,把他從前的教誨都記在了心裡。還有,我們與趙離那邊,永遠都是一家人,請他放心。」

  陸瑜等了片刻,確定王妃將話都說完了,這才再行一禮:

  「臣記下了。」

  趙清遙看見了陸瑜穿著的勁裝,再次垂下眼睛,怔怔地看著懷中的李峙,輕聲道:

  「那便麻煩陸先生了,一切自有定數,爺爺是壽終正寢,你路上不必急切,莫要累壞了身子,若能說上話是好,若說不上話,也無甚要緊。

  我會請祁老爺子與繡春衛隨你前去,護先生周全,一路上若遇對先生不利的歹人,無論何人,儘管打殺,一切都要以先生的安全為上。」

  「謝過王妃。」

  陸瑜告退道:「如此,臣且去了。」

  趙清遙微微頷首,再無言語。

  陸瑜後退三步,隨後轉身,向院門口大步而去。

  庭院中的紅楓挺拔遒勁,枝椏肆意張揚,老根盤結於地底,唯有樹葉輕輕搖晃著,盤旋飄落於大地。

  「大哥,如何了?」

  陸姑蘇問道。

  「說了一些話,不可再耽擱了,我準備即刻出發。」

  陸瑜一邊說著,一邊向王府側門走去。

  門口,十八繡春衛,以及把玩著刀刃的祁萬化等候在這裡。

  「路上勞煩老爺子與諸位了。」

  陸瑜拱手道。

  「陸臬台客氣,老夫在蜀地待那麼長時間,也有些靜極思動,正好陪陸臬台走上一遭。」祁萬化道。

  按察相當於古時的陳臬,因此按察使又有臬台之稱。

  其餘一十八名繡春衛齊齊還禮。

  陸瑜當先跨上大馬,夏寧備好了乾糧和水,掛在馬上。

  「路上小心。」

  夏寧與陸姑蘇一臉擔憂道。

  陸瑜揮了揮手,他此次接的是太子的密詔,天下知曉者極少,再加之從接到消息到出發,一刻也沒有耽誤,就算有人想在路上對他不利,也把握不住他準確的行程。

  沒再耽誤,陸瑜掉轉馬頭,一抖韁繩,二十騎便向北奔騰而去。

  ……

  陸瑜的騎術雖然沒有祁老爺子與繡春衛們好,但架不住他有馮虛御風之能,浩然正氣的加持,讓他速度並未落下。


  他雖是狀元郎,但畢竟是江湖出身,自然是能吃苦的。

  祁萬化原本還有些擔心陸瑜連日的急行軍會撐不住,但幾天的風餐露宿下來,這年輕人臉上絲毫沒有疲憊之色。

  老爺子只能默默感慨,浩然正氣果然妙用無窮。

  天公作美,一路上並未有雨水攔路。

  一連七日,依託於大寧完善的驛站系統,二十騎快馬加鞭,終於趕到了乾安城下。

  陸瑜在京城沒有陸府,他的陸府就在蜀王府中。

  他沒有回府,而是穿著這身衣服,徑直向皇宮走去。

  夕陽落山。

  「陸知、哦不對,陸臬台?」

  前來迎接的大公公見著陸瑜,滿眼驚訝之色。

  「勞請公公帶路。」

  陸瑜抬了抬手。

  寵臣就是寵臣,尋常臣子見了內侍,哪個不得賠著笑臉,說著好話。

  到了陸瑜這,是宮裡內侍們上趕著向他賠笑臉,見著他衣衫凌亂風塵僕僕,也不敢拿架子,多說什麼失儀之事,只是埋頭向前走去。

  皇宮景色依舊,秋意盎然,但陸瑜卻沒有欣賞的心思,這七日間他已習慣了快速趕路,至今還沒回到正常節奏中,因此步履極快,嚇得前面公公連忙運轉功力,生怕落在陸臬台後頭。

  楊超在御書房門口迎接時看見的,就是兩人一路飄過來的殘影。

  「哎呦,陸大人,您怎的如此慌張啊。」

  楊超與陸瑜是老熟人了,之前寧魏國戰,陸瑜在東宮大書房待了數月,兩人關係不錯。

  陸瑜滿身風塵,臉上疲憊之色難掩,拱手道:

  「身懷太子詔令,不敢耽誤。」

  「好,好,陸大人請進。」

  楊超感慨地看了眼年輕人,帶著陸瑜走入御書房。

  太子正在忙碌著,與一旁的李志商議著什麼事情,見陸瑜走進,招了招手。

  「臣陸瑜,叩見太子殿下,殿下萬安!

  三年未曾見得殿下,臣甚是掛念,得知殿下詔臣回京,臣欣喜若狂,不敢耽誤,故一路疾馳而回,今日見殿下風采依舊,臣心安矣。」

  陸瑜快走兩步,大禮拜到在太子身前,句句誠懇道。

  太子聞言,眼中竟然也出現了幾分波動,起身親自攙扶上了陸瑜的臂膀,將他從地上扶了起來,拍打著他身上的灰塵。

  「琢之胖了。」

  「蒙殿下洪福,臣得娶殿下表親寧兒,她照顧臣實在是無微不至,臣心寬之下,難免發福。」

  陸瑜一臉感激道。

  太子點點頭,拍了拍陸瑜的肩膀,道:

  「這些年,你在蜀地做的不錯。」

  「臣願成為下一個程大人,為任一方,造福一方,為殿下分憂。」

  陸瑜滿臉認真道。

  「好,好。」

  太子大笑三聲,側過身,看向束手而立的李志,道:

  「琢之,本宮向你介紹一人,你定然聽說過他。」

  「殿下可否讓臣猜一猜?」

  陸瑜湊趣道。

  「好。」

  「臣觀這位兄台氣質儒雅,卻又灑脫不羈,分明是讀書萬卷而自華,萬般道理融匯貫通,雖青衫一襲,又有公卿之相。

  不知臣所言對或不對,斗膽一問,

  可是……駙馬爺當面?」

  陸瑜拱著手道。

  太子不言,含笑看著李志。

  駙馬爺笑著回禮:

  「陸兄一番言語,實在是羞得在下不敢承認了。

  春秋書院李志,見過陸兄,早聽聞狀元郎堪稱人間錦繡,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客氣客氣。」

  「陸兄客氣。」

  一位小祭酒,一位狀元郎,當著太子的面,在御書房中互相謙虛了起來。

  楊超侍立在一旁,望著面前的一幕,竟是有種想要畫下來的衝動。


  三位年輕人,一位君主,兩位賢臣。

  可以想像,這兩位天賦異稟的年輕人,定然會接過老一輩的旗幟,扛起未來大寧的壯闊江山。

  此時含笑的太子,會坐在那高高的龍椅上,俯瞰著屬於他的天下。

  「你們二人莫要再客氣了,琢之,此番喚你前來,實是有要事。」

  太子揮手道:

  「先坐吧。」

  「是。」

  陸瑜隨便找了個位置坐下。

  「老太傅的事,你知道了吧。」

  太子問道。

  陸瑜的面色變得沉重,點了點頭。

  「這次叫你來,其實是……老太傅喚你。」

  太子面色複雜道。

  「啊?」

  陸瑜瞬間有些茫然。

  「先生說,他想要見見你,這些年耳中一直聽著你的故事,也只有在老二大婚時見過你幾次,也沒說上話,希望你能過來一趟,給你交代些事情。」

  太子搖著頭,道:

  「先生到現在還吊著一口氣,估摸著就在這幾日了。

  今天天色太晚,明日,本宮隨你一起去太傅府一趟。」

  「是。」

  陸瑜嚴肅地應道。

  「不必那麼緊張。」

  太子安慰了一句,道:

  「天晚了,你們隨我去東宮用膳吧。」

  「好。」

  三人出了御書房,向東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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