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一晌貪歡
說實話，書兒和詩兒都沒想到形勢變換的如此迅速。
白瑪頭一天回來，就被打進了冷宮，第二天就直接成了廢王后。
中間連幾天過渡的時間都沒有，仿佛所有流程之前就安排好了，就等白瑪這個女主角就位，戲台子擺開直接唱起來。
對於汗王的如此手段，兩個丫頭倒是沒什麼意外。
真要說來，南嘉傑布當真稱得上心狠手辣，他的酷烈手段，在他當年弒兄囚弟奪嫂時就能看出來。
能在殘酷的王位爭奪中勝出，並且有魄力聯合北蠻，御駕親征，差一點就能在大寧國力最薄弱時奪下西域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個心軟之輩？
他或許真的愛白瑪，但他的本質是一個純粹的政治生物，在傳統道德觀念里，這種存在，已經逐漸偏離了人的範疇。
愛這個字對他來說很稀奇，很珍貴，是他的寶物，也是他最後的錨點。
但當承載著這份感情的存在，被人狠狠踐踏，失去了價值，並且影響到他的統治的時候，這份感情與其載體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這是極致的理智與冷酷，也正是因為他有著這樣的性格，才能成為雪原的王。
因此，他的動作很迅速，秋風掃落葉一般，抹去了所謂的白瑪王后以及薩蒙部的存在。
他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讓戰後的朝堂趨於穩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不願在白瑪身上多費哪怕一息的時間，只要看見她，南嘉傑布或許就會想起兩人之前的記憶，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的恥辱與仇恨，這會極大影響他的心情，從而作出不利的判斷。
愛之深，恨之切。
既然已經發生了，過去無法挽回，那就讓她徹底埋葬在過去吧。
這就是南嘉傑布的決定。
詩兒當時對書兒說：「看來，在當王這件事上，咱們殿下還得跟汗王好好學學。」
書兒笑嘻嘻道：「殿下沒必要學啊，因為他有能力保護他愛的人，大家都可以幸福地在一起生活，殿下沒有必要去成為極致理智和冷酷的王，做一個有溫度有情有義的人，不是更好嗎。」
是啊，歸根結底，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想做什麼樣的人，取決於你的能力。
當然，命更重要，南嘉傑布就是生成了雪原汗王家的老二，沒生成李家老二。
或許，以南嘉傑布的本性，他就算成了李家老二，會變得更慘，因為他對權力有欲望。
若是他想跟李家老大爭一爭，估計是活不過第一卷的。
因此，南嘉傑布是一個可憐人，他沒有幸福的家，沒有愛他的哥哥，只有無窮無盡的權力鬥爭與陰謀詭計。
就連世上最愛他的白瑪，也因一系列慘劇，被他親手推開。
可以肯定的是，現在的南嘉傑布並不後悔。
他的理智與王的本能告訴他，這麼做的正確的。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會想起那位被他親手捅進胸膛的兄長，想起他臨死前嘴角掛著的那一抹笑意。
那抹笑在告訴他，你贏了，你比我強。
所以，你一定要將雪原帶領的更加強大。
……
「走？」
白瑪茫然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神采。
「去哪？」
「想去哪去哪，你之前不是說過，不想困在一處，想去到處轉轉嗎？」
詩兒沒傻到直接說帶她回蜀地。
「去看看天地間其它的風景，去嘗嘗不同的美食，去欣賞世間各式各樣美麗的花兒。」
她的手依舊伸在白瑪面前，沒有縮回去。
白瑪垂下了頭，髮絲遮住了她那迷人的臉龐。
廢王后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在一瞬間，她前半生所有的經歷都化為了虛無。
她的父親、兄長、弟弟，全都死了，死在了那個男人的屠刀中。
在這方天地間，她已然形單影隻，全然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書兒詩兒兩個丫頭見狀，便知情況不對。
白瑪若是死在這裡就壞了，王爺要的是活著的美人，要的是璀璨的珍珠，而絕非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們是偷溜進來的，隨時都可能被發現，你先跟我們走，出去再說。」
詩兒急切地催促道。
可誰知，白瑪依舊搖了搖頭。
「我不想走。」
「為什麼，你才不到三十歲，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為什麼非要困在這裡等死？」
書兒也在一旁勸道：
「你要為自己活一次，世間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你總是要去看看的。」
白瑪神情枯槁，並未因這番言語而出現什麼波動，垂目無言。
書兒似乎想到了什麼，接著道：
「還有你的能力，你的生命里不僅僅有你失去的那些人，還有那些鮮活的生命們。
它們雖然不會說話，但卻是你最忠實的朋友，你的人生中還有它們。」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白瑪的內心，她緩緩抬起頭，指尖將散亂的頭髮劃到耳後，目光望向窗外。
三兩隻鳥兒立於枝頭，明明已至凜冬，仍舊找尋著陽光，尋求暖意。
白瑪張開了紅唇，似乎想要說什麼，眼神中星星光彩還未亮起，卻又再次沉寂。
沒有什麼意義。
書兒還想繼續開口勸慰。
她本就是八位花魁中脾氣最好的那一位，從小到大將姑娘們照顧的都很好，在姐妹中是僅次於凝姬的大姐兒般的存在。
於情於理，她都想讓白瑪振作起來。
「廢了。」
詩兒冷哼一聲，還沒等書兒再次開口，她的手刀就已經直直落在了白瑪的脖頸上。
白瑪還沒反應過來，便是眼前一黑，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
書兒一愣，卻見詩兒已經提著白瑪的脖領子，把她甩到了背上。
「管她七七八八的，她想死，我們不能讓她死，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先出去再說。」
詩兒的性子可不似書兒那般好，只要她想，身上的書卷氣瞬間就會變成冰冷的殺意。
「走。」
她的腦袋向殿外探了探，這座行宮的防衛等級很低，只有寥寥兩個汗王秘衛盯著，還有稀稀疏疏的汗王親軍護衛，其餘的都是些僕人們。
已經沒有人再把白瑪當成什麼重要人物了，潛進這座行宮對書兒詩兒來說簡直就是易如反掌，書兒甚至還能帶著一個飯盒走進來。
三人沒敢再走大門，直接翻窗而出，身影飛逝，完美地避開了兩個摸魚秘衛的視線，如同一陣風，從行宮建築間飄過。
「馬匹準備好了？」
兩人溜出行宮，迅速向山下奔去。
「乾糧、水、衣裳、兩匹馬，現在就在城西。」
書兒的速度絲毫不弱於詩兒，還能氣息穩定地囑咐道：
「王后失蹤之事，瞞不了多長時間，很快汗王秘衛和僕人們就會發現王后不見了。
汗王可以廢她，可以殺她，可以不在乎她，但不代表著，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允許有人從他眼皮子底下搶走白瑪。
這一次，追捕力度也一定不會小。
你騎上馬之後，帶著她一路向北走，翻越大雪山，去西域，去都護府也好，去敦煌城也罷，一定要最快地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
詩兒的速度再提一截，三人跑出了吉雪山，一路飄飛至城西。
「千萬小心。」
書兒眼睜睜看著詩兒跨上馬匹，將白瑪抱在身前，一甩馬鞭，向北縱橫而去。
「你也是！」
詩兒回頭望了書兒一眼，這兩位相識多年的姐妹，在短短几日的重逢後，再一次分別踏上征程。
書兒望著她的離去的背影，慢慢變成小小的黑點，再也看不見。
這一路行去必然艱辛，縱使是詩兒，也沒有充足的信心能帶著白瑪獨自跨過數千里，最終到達安全之地。
所以，身為姐姐，書兒想要替詩兒解決最大的麻煩。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酒鋪。
今日閉門謝客了，鋪內沒有人，書兒徑直向後院走去。
柴房中，有個女人被死死綁住了四肢，封住了嘴，正在痛苦地嗚咽著。
她的身材很好，高挑豐滿，前凸後翹，很是豐腴，皮膚也很白皙。
一眼望去，與白瑪的身形有九成相似。
這個女人，是書兒綁來的，在聽說白瑪被打入冷宮後，她第一時間就做出了行動。
如何能毀屍滅跡，徹底讓白瑪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騙過所有人？
大火會將一切焚盡。
「砰。」
書兒的眼神冷漠，將她打暈。
隨後，她趁著天色漸暗，直接將女人背到了馬車上，她趕著車，再次向吉雪山而去。
夕陽未西，月牙已至。
行宮外，一片靜謐，完全沒有人發現白瑪失蹤的事情。
這兩日，他們早就習慣了白瑪的沉默。
天色徹底昏暗了下來，書兒扛著女人，提著酒桶，大搖大擺地潛伏進了行宮。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任何意外的，她再度來到了白瑪的寢殿。
書兒倚靠在了白瑪的床旁，將女人扔到了床上，把酒精桶放到了身邊。
整座大殿，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書兒並沒有立即行動，她只是坐在那裡，借著月色，打量著寢殿的細心布置與精美雕紋。
這座行宮真的很美，書兒完全可以想像到，當年汗王下令建造這座行宮，建成後帶白瑪來玩時，這座行宮上空洋溢著的歡聲笑語。
她似乎看到了當年那位天真爛漫的姑娘，挽著身旁男人的胳膊，漫步在樓宇花園間，手指四處指點著，誇讚著哪裡很美，想像著得閒時來這裡小住幾日，放鬆心情。
男人就在那裡微笑著，寵溺地看著自己的愛人，不斷地頷首，似乎不論愛人想要什麼，他都願意去滿足。
那是只存在於這裡的幻影，曾經那對無比相愛的夫妻，也只能存在於過去。
書兒並不覺得這很殘酷，她甚至覺得，白瑪能去往殿下身邊，本來就是一種幸運。
何必呢，若沒有王爺上次把她擄走，她最後的結局可能是……
不知多少年後，十萬蜀軍破城，霜戎汗國轟然崩塌，在王爺提劍一步步走向紅宮的階梯上，汗王不堪受辱，於王座上自刎，白瑪飲鳩相隨，吐出鮮紅毒血，死在了心愛之人的懷中。
很唯美，也很悲傷。
但白瑪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還算不錯的結局？
「呵呵。」
書兒微微笑了起來，第一次覺得自家殿下有些壞，非得破壞如此動人的愛情故事作甚。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她想要唱一曲王爺寫的詞，但現在還不能出聲。
書兒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她心裡清楚，只要白瑪失蹤的事一刻鐘不暴露，詩兒就能多跑一刻鐘。
夜漸漸沉了下去，深夜很是靜謐。
書兒站起身子，走在寢殿中，小心翼翼地布置著起火點，將一些易燃物品布置好。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但書兒再次坐了回去，她還想再等一會。
終於，寂靜的夜悄悄流逝著，此時的夜空呈現出一抹極為濃密的黑暗。
俗話說，天在將亮未亮前最黑，那正是五更天。
書兒再次站了起來，她的手中，提著酒桶。
「這個時候，都在呼呼大睡吧。」
酒桶里，裝的是酒精。
當然，吉雪城條件有限，沒有京城酒精監中的精密儀器，也沒有王府里那麼多懂行的技術人才，全靠瑪吉阿米手搓，度數肯定不會有供給給戰場上戰士們的酒精濃度高。
但，放一把火，足夠了。
她俏麗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情，眼神中儘是冷漠。
歸根結底，她與詩兒沒什麼不同，只是春歸樓的殺人兵器而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然不會把所謂無辜的人命放在眼裡。
書兒的溫柔，只對她想溫柔的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抬起酒桶，向大床上的女人倒去。
「嘩啦。」
大床上薄薄的紗幔與床單濕了，那昏迷中的女人身上的衣服也濕了。
書兒一路提著酒桶，潑灑在方才準備好的各個起火點上。
終於，一切都準備完畢了。
她從懷中掏出火摺子，然後點燃。
書兒最後望了一眼這座美麗的大殿，想像著若是沒有戰爭，本該有著幸福人生的那對夫婦，嘆息了一聲。
「幫你們把一切埋葬吧。」
她將火摺子，隨手丟進了不遠處一個起火點上。
「忽……」
火焰驟起，瘋狂地吞噬著易燃物，一路沿著潑灑的酒精蔓延，迅速焚燒至其餘的起火點。
書兒推開了大門，走了出去，流動的空氣瞬間撲入大殿，大火更加旺盛。
火焰很快就撕扯上了那座大床，撕扯上了靜靜躺在床上的女人，只是一瞬間，那座豪奢大床就被火焰所吞噬。
這就是書兒的計劃，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燒死了白瑪王后。
是自焚，還是汗王下面人的自作主張，又或是新王后想要徹底殺死老王后的殘酷手段？
這場詭異的大火有太多可能了，讓他們去猜吧。
在如此微妙的時局，導致白瑪身死的可能性太多了，蜀王派人劫走白瑪，在這一場大火下，竟成了可能性較小的一種猜測。
火焰燃燒的速度極快，範圍迅速擴散至整座寢殿，熊熊烈火，滔天而至。
只是幾息之間，這座沉寂的華美寢殿由內而外散發著紅色，火焰已經攀附上了珍奇木頭做成的大門與窗欞，想要向外擴散而去。
「著火了！」
「王后！」
悽厲的聲音迴蕩在行宮上空，無數人於睡夢中驚醒，愕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行宮的護衛們、僕人們，都連忙穿上衣服，前去救火。
兩位偷懶的汗王秘衛也醒了，絕望的他們像瘋了一樣衝進了大殿，想要救出不知是死是活的廢王后。
可最後，他們只扛出了一具焦黑的屍體。
遠遠的，書兒轉過身，看著火浪滔天，只以為是太陽冉冉升起，如此奪目。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唱曲了。
書兒想了想，在王爺寫過的眾多詞中，找到了一篇自己最喜歡的。
她清了清嗓子，負起手，步履輕盈地走在山路上，離燃燒的行宮越走越遠。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書兒再未回頭望，身後已是火海焚宮。
「小白瑪，一切都過去了，從前的那些，就都當作一場夢吧。」
白瑪頭一天回來，就被打進了冷宮，第二天就直接成了廢王后。
中間連幾天過渡的時間都沒有，仿佛所有流程之前就安排好了，就等白瑪這個女主角就位，戲台子擺開直接唱起來。
對於汗王的如此手段，兩個丫頭倒是沒什麼意外。
真要說來，南嘉傑布當真稱得上心狠手辣，他的酷烈手段，在他當年弒兄囚弟奪嫂時就能看出來。
能在殘酷的王位爭奪中勝出，並且有魄力聯合北蠻，御駕親征，差一點就能在大寧國力最薄弱時奪下西域的男人，怎麼可能是個心軟之輩？
他或許真的愛白瑪，但他的本質是一個純粹的政治生物，在傳統道德觀念里，這種存在，已經逐漸偏離了人的範疇。
愛這個字對他來說很稀奇，很珍貴，是他的寶物，也是他最後的錨點。
但當承載著這份感情的存在，被人狠狠踐踏，失去了價值，並且影響到他的統治的時候，這份感情與其載體也沒有存在的必要了。
這是極致的理智與冷酷，也正是因為他有著這樣的性格，才能成為雪原的王。
因此，他的動作很迅速，秋風掃落葉一般，抹去了所謂的白瑪王后以及薩蒙部的存在。
他要建立一個新的秩序，讓戰後的朝堂趨於穩定，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甚至不願在白瑪身上多費哪怕一息的時間，只要看見她，南嘉傑布或許就會想起兩人之前的記憶，隨之而來的，是更加洶湧的恥辱與仇恨，這會極大影響他的心情，從而作出不利的判斷。
愛之深，恨之切。
既然已經發生了，過去無法挽回，那就讓她徹底埋葬在過去吧。
這就是南嘉傑布的決定。
詩兒當時對書兒說：「看來，在當王這件事上，咱們殿下還得跟汗王好好學學。」
書兒笑嘻嘻道：「殿下沒必要學啊，因為他有能力保護他愛的人，大家都可以幸福地在一起生活，殿下沒有必要去成為極致理智和冷酷的王，做一個有溫度有情有義的人，不是更好嗎。」
是啊，歸根結底，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想做什麼樣的人，取決於你的能力。
當然，命更重要，南嘉傑布就是生成了雪原汗王家的老二，沒生成李家老二。
或許，以南嘉傑布的本性，他就算成了李家老二，會變得更慘，因為他對權力有欲望。
若是他想跟李家老大爭一爭，估計是活不過第一卷的。
因此，南嘉傑布是一個可憐人，他沒有幸福的家，沒有愛他的哥哥，只有無窮無盡的權力鬥爭與陰謀詭計。
就連世上最愛他的白瑪，也因一系列慘劇，被他親手推開。
可以肯定的是，現在的南嘉傑布並不後悔。
他的理智與王的本能告訴他，這麼做的正確的。
或許，在未來的某一天，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也會想起那位被他親手捅進胸膛的兄長，想起他臨死前嘴角掛著的那一抹笑意。
那抹笑在告訴他，你贏了，你比我強。
所以，你一定要將雪原帶領的更加強大。
……
「走？」
白瑪茫然抬起頭，眼神中沒有絲毫神采。
「去哪？」
「想去哪去哪，你之前不是說過，不想困在一處，想去到處轉轉嗎？」
詩兒沒傻到直接說帶她回蜀地。
「去看看天地間其它的風景，去嘗嘗不同的美食，去欣賞世間各式各樣美麗的花兒。」
她的手依舊伸在白瑪面前，沒有縮回去。
白瑪垂下了頭，髮絲遮住了她那迷人的臉龐。
廢王后對她的打擊太大了，在一瞬間，她前半生所有的經歷都化為了虛無。
她的父親、兄長、弟弟，全都死了，死在了那個男人的屠刀中。
在這方天地間，她已然形單影隻，全然失去了繼續活下去的意義。
書兒詩兒兩個丫頭見狀，便知情況不對。
白瑪若是死在這裡就壞了，王爺要的是活著的美人，要的是璀璨的珍珠，而絕非一具冰冷的屍體。
「我們是偷溜進來的，隨時都可能被發現，你先跟我們走，出去再說。」
詩兒急切地催促道。
可誰知，白瑪依舊搖了搖頭。
「我不想走。」
「為什麼，你才不到三十歲，未來還有很長的路要走，為什麼非要困在這裡等死？」
書兒也在一旁勸道：
「你要為自己活一次，世間有那麼多美好的東西，你總是要去看看的。」
白瑪神情枯槁，並未因這番言語而出現什麼波動，垂目無言。
書兒似乎想到了什麼，接著道：
「還有你的能力，你的生命里不僅僅有你失去的那些人，還有那些鮮活的生命們。
它們雖然不會說話，但卻是你最忠實的朋友，你的人生中還有它們。」
這句話似乎戳中了白瑪的內心，她緩緩抬起頭，指尖將散亂的頭髮劃到耳後，目光望向窗外。
三兩隻鳥兒立於枝頭，明明已至凜冬，仍舊找尋著陽光，尋求暖意。
白瑪張開了紅唇，似乎想要說什麼，眼神中星星光彩還未亮起，卻又再次沉寂。
沒有什麼意義。
書兒還想繼續開口勸慰。
她本就是八位花魁中脾氣最好的那一位，從小到大將姑娘們照顧的都很好，在姐妹中是僅次於凝姬的大姐兒般的存在。
於情於理，她都想讓白瑪振作起來。
「廢了。」
詩兒冷哼一聲，還沒等書兒再次開口，她的手刀就已經直直落在了白瑪的脖頸上。
白瑪還沒反應過來，便是眼前一黑，悶哼一聲，倒在了地上。
「這……」
書兒一愣，卻見詩兒已經提著白瑪的脖領子，把她甩到了背上。
「管她七七八八的，她想死，我們不能讓她死，就是這麼簡單的道理，先出去再說。」
詩兒的性子可不似書兒那般好，只要她想，身上的書卷氣瞬間就會變成冰冷的殺意。
「走。」
她的腦袋向殿外探了探，這座行宮的防衛等級很低，只有寥寥兩個汗王秘衛盯著，還有稀稀疏疏的汗王親軍護衛，其餘的都是些僕人們。
已經沒有人再把白瑪當成什麼重要人物了，潛進這座行宮對書兒詩兒來說簡直就是易如反掌，書兒甚至還能帶著一個飯盒走進來。
三人沒敢再走大門，直接翻窗而出，身影飛逝，完美地避開了兩個摸魚秘衛的視線，如同一陣風，從行宮建築間飄過。
「馬匹準備好了？」
兩人溜出行宮，迅速向山下奔去。
「乾糧、水、衣裳、兩匹馬，現在就在城西。」
書兒的速度絲毫不弱於詩兒，還能氣息穩定地囑咐道：
「王后失蹤之事，瞞不了多長時間，很快汗王秘衛和僕人們就會發現王后不見了。
汗王可以廢她，可以殺她，可以不在乎她，但不代表著，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允許有人從他眼皮子底下搶走白瑪。
這一次，追捕力度也一定不會小。
你騎上馬之後，帶著她一路向北走，翻越大雪山，去西域，去都護府也好，去敦煌城也罷，一定要最快地保證自己的安全。」
「我知道了。」
詩兒的速度再提一截，三人跑出了吉雪山，一路飄飛至城西。
「千萬小心。」
書兒眼睜睜看著詩兒跨上馬匹，將白瑪抱在身前，一甩馬鞭，向北縱橫而去。
「你也是！」
詩兒回頭望了書兒一眼，這兩位相識多年的姐妹，在短短几日的重逢後，再一次分別踏上征程。
書兒望著她的離去的背影，慢慢變成小小的黑點，再也看不見。
這一路行去必然艱辛，縱使是詩兒，也沒有充足的信心能帶著白瑪獨自跨過數千里，最終到達安全之地。
所以，身為姐姐，書兒想要替詩兒解決最大的麻煩。
她轉過身，一步一步走向了酒鋪。
今日閉門謝客了，鋪內沒有人，書兒徑直向後院走去。
柴房中，有個女人被死死綁住了四肢，封住了嘴，正在痛苦地嗚咽著。
她的身材很好，高挑豐滿，前凸後翹，很是豐腴，皮膚也很白皙。
一眼望去，與白瑪的身形有九成相似。
這個女人，是書兒綁來的，在聽說白瑪被打入冷宮後，她第一時間就做出了行動。
如何能毀屍滅跡，徹底讓白瑪在這個世界上消失，騙過所有人？
大火會將一切焚盡。
「砰。」
書兒的眼神冷漠，將她打暈。
隨後，她趁著天色漸暗，直接將女人背到了馬車上，她趕著車，再次向吉雪山而去。
夕陽未西，月牙已至。
行宮外，一片靜謐，完全沒有人發現白瑪失蹤的事情。
這兩日，他們早就習慣了白瑪的沉默。
天色徹底昏暗了下來，書兒扛著女人，提著酒桶，大搖大擺地潛伏進了行宮。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有任何意外的，她再度來到了白瑪的寢殿。
書兒倚靠在了白瑪的床旁，將女人扔到了床上，把酒精桶放到了身邊。
整座大殿，陷入了完全的寂靜。
書兒並沒有立即行動，她只是坐在那裡，借著月色，打量著寢殿的細心布置與精美雕紋。
這座行宮真的很美，書兒完全可以想像到，當年汗王下令建造這座行宮，建成後帶白瑪來玩時，這座行宮上空洋溢著的歡聲笑語。
她似乎看到了當年那位天真爛漫的姑娘，挽著身旁男人的胳膊，漫步在樓宇花園間，手指四處指點著，誇讚著哪裡很美，想像著得閒時來這裡小住幾日，放鬆心情。
男人就在那裡微笑著，寵溺地看著自己的愛人，不斷地頷首，似乎不論愛人想要什麼，他都願意去滿足。
那是只存在於這裡的幻影，曾經那對無比相愛的夫妻，也只能存在於過去。
書兒並不覺得這很殘酷，她甚至覺得，白瑪能去往殿下身邊，本來就是一種幸運。
何必呢，若沒有王爺上次把她擄走，她最後的結局可能是……
不知多少年後，十萬蜀軍破城，霜戎汗國轟然崩塌，在王爺提劍一步步走向紅宮的階梯上，汗王不堪受辱，於王座上自刎，白瑪飲鳩相隨，吐出鮮紅毒血，死在了心愛之人的懷中。
很唯美，也很悲傷。
但白瑪可能會覺得，這是一種還算不錯的結局？
「呵呵。」
書兒微微笑了起來，第一次覺得自家殿下有些壞，非得破壞如此動人的愛情故事作甚。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
她想要唱一曲王爺寫的詞，但現在還不能出聲。
書兒很有耐心地等待著，她心裡清楚，只要白瑪失蹤的事一刻鐘不暴露，詩兒就能多跑一刻鐘。
夜漸漸沉了下去，深夜很是靜謐。
書兒站起身子，走在寢殿中，小心翼翼地布置著起火點，將一些易燃物品布置好。
一切都準備妥當了，但書兒再次坐了回去，她還想再等一會。
終於，寂靜的夜悄悄流逝著，此時的夜空呈現出一抹極為濃密的黑暗。
俗話說，天在將亮未亮前最黑，那正是五更天。
書兒再次站了起來，她的手中，提著酒桶。
「這個時候，都在呼呼大睡吧。」
酒桶里，裝的是酒精。
當然，吉雪城條件有限，沒有京城酒精監中的精密儀器，也沒有王府里那麼多懂行的技術人才，全靠瑪吉阿米手搓，度數肯定不會有供給給戰場上戰士們的酒精濃度高。
但，放一把火，足夠了。
她俏麗的臉上沒有任何感情，眼神中儘是冷漠。
歸根結底，她與詩兒沒什麼不同，只是春歸樓的殺人兵器而已，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當然不會把所謂無辜的人命放在眼裡。
書兒的溫柔，只對她想溫柔的人。
她沒有絲毫猶豫地抬起酒桶，向大床上的女人倒去。
「嘩啦。」
大床上薄薄的紗幔與床單濕了，那昏迷中的女人身上的衣服也濕了。
書兒一路提著酒桶，潑灑在方才準備好的各個起火點上。
終於，一切都準備完畢了。
她從懷中掏出火摺子，然後點燃。
書兒最後望了一眼這座美麗的大殿，想像著若是沒有戰爭，本該有著幸福人生的那對夫婦，嘆息了一聲。
「幫你們把一切埋葬吧。」
她將火摺子，隨手丟進了不遠處一個起火點上。
「忽……」
火焰驟起，瘋狂地吞噬著易燃物，一路沿著潑灑的酒精蔓延，迅速焚燒至其餘的起火點。
書兒推開了大門，走了出去，流動的空氣瞬間撲入大殿，大火更加旺盛。
火焰很快就撕扯上了那座大床，撕扯上了靜靜躺在床上的女人，只是一瞬間，那座豪奢大床就被火焰所吞噬。
這就是書兒的計劃，一場莫名其妙的大火，燒死了白瑪王后。
是自焚，還是汗王下面人的自作主張，又或是新王后想要徹底殺死老王后的殘酷手段？
這場詭異的大火有太多可能了，讓他們去猜吧。
在如此微妙的時局，導致白瑪身死的可能性太多了，蜀王派人劫走白瑪，在這一場大火下，竟成了可能性較小的一種猜測。
火焰燃燒的速度極快，範圍迅速擴散至整座寢殿，熊熊烈火，滔天而至。
只是幾息之間，這座沉寂的華美寢殿由內而外散發著紅色，火焰已經攀附上了珍奇木頭做成的大門與窗欞，想要向外擴散而去。
「著火了！」
「王后！」
悽厲的聲音迴蕩在行宮上空，無數人於睡夢中驚醒，愕然地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
行宮的護衛們、僕人們，都連忙穿上衣服，前去救火。
兩位偷懶的汗王秘衛也醒了，絕望的他們像瘋了一樣衝進了大殿，想要救出不知是死是活的廢王后。
可最後，他們只扛出了一具焦黑的屍體。
遠遠的，書兒轉過身，看著火浪滔天，只以為是太陽冉冉升起，如此奪目。
不知怎的，她忽然又想唱曲了。
書兒想了想，在王爺寫過的眾多詞中，找到了一篇自己最喜歡的。
她清了清嗓子，負起手，步履輕盈地走在山路上，離燃燒的行宮越走越遠。
「窗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裡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獨自莫憑欄，無限江山。
別時容易見時難。
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間。」
書兒再未回頭望，身後已是火海焚宮。
「小白瑪，一切都過去了，從前的那些，就都當作一場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