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少年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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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倉央嘉措在睡夢中驚醒。

  他睜開眼睛,火光映在帳篷上,喊殺聲沖天響起。

  昨晚,他受牧民的熱情邀請,宿在了這座部落中。

  「這是……怎麼回事?」

  少年僧人有些茫然,聽著外面的哀嚎與驚呼,一時未能反應過來。

  帳篷門忽然被掀開了,老者哈目慌忙走進,拽著倉央嘉措的袖袍,焦急道:

  「上師,快跑,寧人殺過來了!」

  「寧人,殺過來了?」

  倉央嘉措從床上坐起,只聽得喊殺聲愈來愈近。

  「丹蘭城破了?」

  「沒有,丹蘭城沒有任何動靜。」

  哈目時不時往帳篷門處看一眼,面上滿是恐懼與緊張:

  「上師,你快跑,寧人可不管你是牧民還是僧人,他們見人就殺,不會給我們留活路的!

  小老兒已備好馬匹,上師上馬後,只管向西跑,寧人忙著殺部落里的人,應當不會追你。」

  「那你怎麼辦?」

  倉央嘉措問道。

  「上師莫要管小老兒,家中後輩皆已進城,小老兒已然無牽無掛,只求上師逃出去後,能為家中晚輩祈福一句,小老兒便不虧了。」

  說罷,哈目拽著倉央嘉措的袖子,硬生生把他拽出帳篷。

  火海,大半座部落已成為火海,氈毛帳篷熊熊燃燒著,到處是痛哭聲、哀嚎聲。

  茫然的牧民漢子,驚慌的瘦弱婦女,哭泣的孩子……

  以及,自火海中一步步走來,身披甲冑、高舉屠刀的蜀地甲士。

  倉央嘉措在他們眼中看不到一絲一毫的情感,仿佛這些人就是為殺戮而生,給雪原帶來死亡與災難。

  「噗嗤。」

  蜀軍冷漠地揮舞著手中的利刃,撕裂了一個牧民漢子的喉嚨,他的妻子伏在屍體上嚎啕大哭,他的兒子愣愣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有悲痛的老者拿起武器,撲向蜀軍,可卻被後者擋住,一腳踹出,再一刀撕開他的胸膛。

  有時候,規矩,也很靈活。

  既然你還拿得動刀,那你就不算老人。

  這群來自地獄的魔鬼,陣形整齊,明明是在屠殺,卻嚴謹若作戰,三人一組,不留絲毫破綻。

  部落中偶有幾個牧民漢子匯聚在一起,他們家家戶戶都有刀刃,騎上馬匹,妄圖殺出部落。

  可他們將要面對的,是更精銳的雪滿騎兵,他們執矛揮槍,甚至不用衝鋒,拿起硬弓,只需兩三箭,便將牧民們射落馬下,補刀斬殺。

  倉央嘉措怔怔地站在原地,在他看來,這就是地獄。

  「上師,快走啊!」

  哈目老頭牽來了馬匹,焦急地扯著少年僧人的袖子。

  「為什麼……」

  倉央嘉措喃喃著,瞳孔盡被火海占據。

  「上師!」

  哈目大聲嘶吼道:

  「小老兒知你悲憫天人,但現在不是猶豫的時候,您是護國寺的高僧,您得活著,為死去的牧民們祈福,助他們早日往生,這才是您應該做的。

  這就是戰爭,我們這些沒能力的草芥,永遠是戰爭的犧牲品。

  沒有為什麼,就因為我們命賤,就因為我們命賤啊!

  您不一樣,您得活著回去,回到吉雪城,回到佛的座下。

  我們有佛子了,他會來救雪原的,到那時候,世間將不會早有凍餒,不會再有戰爭,不會再有痛苦,你要回去幫助他。

  小老兒這輩子苦吃夠了,也活夠了。

  等到來生,小老兒還想回到雪原,好好享享佛子保佑的福!」

  說著,哈目一把將家裡唯一一匹馬的韁繩塞到了倉央嘉措的手中。

  也就在這時,一支蜀軍把目光投向了一老一少兩人。

  「這有個和尚。」

  一個戰士道。

  「看見了。」

  另一個戰士說。

  「雪原上的和尚好像不叫和尚。」


  第三個戰士也插嘴道。

  「管那麼多幹什麼,他想跑。」

  第一個說話戰士道。

  「就這和尚最可惡,他們法王還千里迢迢刺殺過咱們王爺來著,那夜薛帥去救王爺,我也去了。」

  第二個戰士道。

  「那就不能讓這和尚跑了。」

  第三個戰士也不管雪原上的和尚叫什麼了。

  三人手持戰刀,一步步向倉央嘉措逼近。

  「快、快、上師快走!」

  哈目老頭眼見形勢危急,猛的推了倉央嘉措一把,讓他先跑。

  隨後,他不知從哪掏出一柄小刀,咬了咬牙,提起一口氣,大喝一聲,向著最近的蜀軍衝殺而去。

  「不要!」

  倉央嘉措驚呼一聲。

  蜀軍戰士面色冷冽,抬起腿,一腳踹飛了那老頭。

  哈目在半空中一口鮮血噴出,重重摔落在地上,沒了動靜。

  「這和尚是他孫子?」

  三個戰士面面相覷,但也沒再看那老頭是死是活。

  倉央嘉措眼中滿是灰暗。

  他舉目四望,下午時熱情招待自己的漢子多哈,早已死在蜀軍的屠刀下,多哈那八歲的兒子,身高長成了少年人的樣子,也被蜀軍一刀劈死。

  多哈那賢惠的夫人,此時就像個傻子,癱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多哈那靈巧的女兒,如百靈鳥一般的少女,夜晚前還在天穹下起舞,此時只能抱著她弟弟的屍身哭泣。

  像這樣悽慘的牧民,在這座部落中,還有很多。

  倉央嘉措的心臟劇烈跳動起來,他的牙齒也緊緊咬在一起,拳頭不自覺攥緊。

  他知曉這是什麼情緒,這是憤怒。

  這些牧民們,從來沒犯過什麼罪,在苦難天地間,能覓些吃食,能與家人活下去已然極為不易。

  這些寧人……為什麼,為什麼連這種卑微的權力都要給他搶走呢?

  倉央嘉措知道,自己已然犯了嗔戒,但他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內心,沒有人能看到這番場景後,依然無動於衷。

  「蜀王……」

  這是蜀地的部隊,這些屠夫都是蜀王派來的。

  「憑君莫話封侯事,一將功成萬骨枯。」

  少時讀蜀王詩,只覺蜀王文采斐然,短短几句,便將戰事殘酷道盡,暗含珍視和平之意。

  到如今方知,他竟已將後半句作為人生箴言!

  「屠夫!」

  倉央嘉措怒喝一聲,手中已是金光璀璨。

  佛有菩薩低眉,亦有怒目金剛。

  少年僧人背後,竟凝成金剛虛影,恐怖猙獰,怒視著這群肆意屠殺的魔鬼。

  三位蜀軍戰士,見著這一幕,齊齊停步。

  「大魚?」

  「怎麼辦?」

  「瞧我的。」

  第三個戰士清了清嗓子,對著天空,大喊一聲:

  「譚將軍!

  敵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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