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青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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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眼見得李志再次陷入了恍惚,李澤岳嘆了口氣,坐回了位置上。

  亭外的雪,下的更大了。

  「儒家君子,一顆心本該澄如明鏡,怎麼到你這,畏畏縮縮,瞻前顧後的。」

  李澤岳將酒杯倒滿,勸道。

  李志回過神,道:

  「且讓我再思量思量吧。」

  「要拿得起,要放得下。

  胸懷也要大一些,不以時勢論英雄。」

  「怎麼還讓你勸上了呢?」

  李志有些好笑,喝了口酒,接著釋然道:

  「放心吧,我還沒脆弱到這種程度,很快就會做出決斷了。」

  「那就好。」

  事已至此,李澤岳也沒再多說什麼。

  在這件事上,他夾在幾人中間,也很難提出什麼可行的建議。

  自己總不能對大哥說,大哥你別那麼大手筆,集百家之大成入聖了,好歹留一條路給人家走去。

  也不能對錦書說,都怪大哥,弄的你們二人不能早日成婚,你快去替你郎君幹掉大哥。

  更不能直白地對李志說,趕緊放棄吧,你沒希望的,老老實實娶了我姐,替我李家打工去。

  李志是一個自由的人,李澤岳不能道德綁架他,以姐姐的情誼、以百姓的疾苦,以家國大義,去綁架一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沒這麼個道理。

  更何況,李志還幫了自己那麼多次,是他為數不多的好友。

  「來,喝酒吧。」

  李澤岳只能舉起杯子,將兩人的心事一飲而盡。

  李志放下酒杯,走出亭子,從地上抓起一把雪,狠狠地在臉上搓了搓。

  「不提這個了,聊點開心的事。」

  「好啊。」

  李澤岳嘿嘿笑了笑,道:

  「你知不知道我大哥的兒子叫什麼?」

  「太孫?

  聽師父說,單字渟。」

  「沒錯。」

  李澤岳試探著問:

  「以你的學識,可知我嫡長子的名字應為何?」

  聞言,李志先是皺了皺眉,眼皮煽動兩下,迅速明白過來,瞪大了眼睛,猛地一拍桌子。

  「李青山,你莫要蹬鼻子上臉!」

  李澤岳攤了攤手,滿眼無奈:

  「沒辦法,巧了這不是,這是父皇定的規矩,我總不能抗旨吧。」

  李志氣哄哄地悶了口酒。

  李澤岳哈哈大笑地拍了拍大腿,笑聲驚動了林中鳥,在寂靜的夜中傳出了很遠。

  李志撇著嘴道:

  「成婚那麼長時間,怎麼還沒動靜?」

  「我也不知。」

  李澤岳有些憂愁。

  「準備什麼時候回蜀?」

  「在書院待三天吧,讓千霜養養傷,我再跟新格物派討論討論,看看他們遇到的問題,之後先回京一趟,若京里無事,待個五日左右,再返蜀地。」

  李澤岳掰著手指計算著,如今是十月中旬,回到蜀地,怎麼著都快過年了。

  他現在正在猶豫,籌備的那場戰事,是在年底還是過年後再發動。

  兩人一邊聊著閒話,一邊於雪中飲酒。

  「怎麼著,又開始把師弟們向朝廷里送了。」

  「各個都是能用的人才,走的也是正兒八經的科舉,還不歡迎了?」

  李志笑著反問。

  李澤岳搖搖頭,道:

  「父皇可不喜歡黨爭,就怕你這書院派勢力越來越大,再抱起團來,父皇會厭惡。」

  「陛下英明神武,在他眼中,沒有黨派之分,只有好用的棋子,任何人,任何事,任何團體,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李志淡淡辯駁了下李澤岳幼稚的政治眼光。

  李澤岳無言以對。

  這場雪很大,不知下了多久,堆滿了亭上檐。


  月亮高懸其上,卻被陰雲遮住了,若隱若現。

  六碟菜,三壇酒,終於被兩人解決了。

  「再喝,天就亮了。」

  李志不顧形象地坐在地上,抬頭望月,他有些醉了。

  李澤岳嗯了一聲,只覺得眼前世界搖搖晃晃的,只能單手撐住桌沿,保持身形的穩定。

  「我有時會感慨,上天讓我生在這個時代,是為了什麼。」

  李志跌跌撞撞起身,走至亭子外,沐於漫天飛雪中。

  「若逢天下亂世,我可為平定天下的謀者,若太傅一般的人物。

  若逢王朝末世,我可為挽天傾者,為國再續百年之壽。

  可,上天讓我生在了盛世,生在了妖孽輩出的如此時代。

  謀者如雲,武者如雨,群雄輩出,風雲不斷。

  這註定是一個大時代,也註定是一個悲壯的時代。

  這個時代,註定會在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

  天下將歸一統,你、我皆為史書上的人物。

  就算你現在死去,史書上也將會對你有極高的蓋棺之言,或許百年後,還會有詩家專門悼念你,但使龍城飛將在,不教胡馬渡陰山。

  可我呢?

  不出山的老太傅,永遠成不了史書上那位指點江山的趙軍師,只會是田畝中鬱郁不得志的老秀才。

  上天降我於這個時代,必是令我有一番作為。

  青山,你知我,我非志大才疏,非是好高騖遠,非是心比天高,

  而是……我必然要在這個時代,找到屬於我存在的意義。」

  「這就對了!」

  李澤岳也撐著桌角站起,大笑著拍了拍李志的肩膀,道:

  「喪什麼氣啊,人生如此長,時代如此激盪,做什麼事不行,非要成那勞什子聖做甚,聽我的,收拾好行李,隨我一同入京,本王親自給你做婚使,讓你風風光光地把我姐娶回家!」

  李志苦澀地抿了抿嘴:

  「這倒不必,我想好之後,自會入京。」

  「唉,你這傢伙。」

  李澤岳哼哼地捶了下他的胸膛,擺擺手,用勁風吹散了亭內的暖意,令寒風吹亭中。

  「不喝了,回家摟著媳婦睡大覺了。」

  不等李志回話,他便抱著膀子,哆哆嗦嗦地走出小亭,寒風吹的他一陣清醒。

  走在湖面浮橋上,走了一半,李澤岳忽又轉過頭,望向了湖心亭。

  星斗滿天,飛雪飄落,唯有一襲青衫,依舊孤寂地立於亭中,仿佛下一秒就要墜入萬頃大湖。

  一時之間,李澤岳有些恍惚。

  或許,他真的不應生在這個時代?

  謀算如神,冥思苦想三日,終於悟透北蠻霜戎對定北王的必殺之局。

  可此局,卻本就是大哥為他們設下的陷阱。

  天資卓越,欲共行儒法兩道,可大哥,卻是集百家之大成。

  他自比太傅,欲為平亂世之軍師,可當今大寧,北有定北王,南有蜀王府,西有大都護,兵強馬壯,一統天下,指日可待。

  他欲為名相,可朝野群英薈萃,名臣輩出,有他錦上添花,無他亦無影響。

  李澤岳是知道的,朝廷其實需要他,大寧也需要他。

  如此人才,是日後的擎天之柱,尤其是在……某件必然會發生的事之後。

  可惜,李志目前還過不去他自己這一關。

  李澤岳心底浮現出一種想法,就算是李志最後妥協了,入了京城,心氣也喪了。

  或許,他就真的做個駙馬虛職,碌碌下去?

  「唉。」

  該勸的已經勸了,不該勸的話,說出來只會讓兩人心生嫌隙。

  目前,只能如此了。

  李澤岳最後望了獨立亭中的青衫一眼,隨後收回了目光,向行宮走去。

  ……

  第二日,李澤岳去了新格物派的實驗基地,看了看他們的研究,針對他們遇到的問題,絞盡腦汁,提出了幾道似乎可行的理論想法。


  堂堂王爺,灰頭土臉地陪著這群傢伙下了一天的工地。

  看了看他們改進的鐵農具,研究的火藥,自動灌溉式水車,牛皮做的熱氣球,新磨出的刀刃,等等等等。

  當然,還有五品書生便可遨遊天際的滑翔翼,雖然興致沖沖給自己演示的那小子最後一頭栽進了山崖,摔斷了一條胳膊。

  最後,李澤岳提出了新格物派可去蜀地的邀請,甩出了充足的經費、廣袤的實驗用地等種種條件。

  年輕人們心動了,科學家也是要吃飯的。

  第三日,李澤岳與姜千霜在書院中閒逛,又被書生拉住,聊了半天的詩詞歌賦。

  下午,又被喜歡軍事的兵家學子拽走,讓他詳細講述北蠻、霜戎、月輪戰事,好好復盤復盤,一些老先生們也笑呵呵地前來聽講,讓李澤岳很是緊張。

  露怯自是不會露怯的,經歷了那麼多場戰事,他的軍事素養也練了出來,更何況身邊的都是當時名將,耳濡目染之下,自是能講的頭頭是道。

  傍晚,蜀王自書院啟程,回京。

  書院高大的春秋牌坊下,學子們烏泱泱擠了一群。

  李澤岳與孟老先生俯身行禮告別。

  「先生保重。」

  「王爺也保重啊。」

  老先生捋了捋鬍鬚,滿眼欣賞地看著眼前年輕人。

  李澤岳又扭過頭,看向一旁的李志。

  「走了。」

  「走吧。」

  李志隨意地點點頭,被師父瞪了一眼後,又乖乖行禮。

  「山高水長,王爺慢行。」

  李澤岳呵呵一笑,抬手回了一禮:

  「青山依舊,但求君至。」

  隨後,兩人對視一眼,都未讀懂彼此眼神中複雜的情緒。

  李澤岳轉過身,牽著姜千霜的手,上了馬車。

  這三天裡,楊零與柳亂處理完了琅琊府的事情,帶著百名十三衙門精銳前來迎接。

  夕陽西下,

  一行車隊,緩緩向乾安城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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