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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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段時間,東海很熱鬧,就算是琅琊府外的小鎮,也都擠滿了來往的江湖人們。

  在城外三十里處,有一座酒鋪,旌旗招展,搭了個棚子,在外邊放了幾座破舊木桌,偶有趕路至此的客人,帶著滿身風塵,也會坐下歇歇腳。

  一個老者,一個婦人,一個漢子,就這麼坐在棚子下,圍著一方木桌,面前放著三個破了口的碗,渾濁的酒水搖晃著。

  木桌旁,有個爐子,其上溫著一壺濁酒。

  老者穿的很乾淨,身材精瘦,目光炯炯。

  婦人氈帽遮面,寬大的袍子遮住了她窈窕的身姿,看不清本來模樣。

  至於那漢子,虎背熊腰,身材高大,手掌布滿老繭,一看就是使刀的好手。

  就在這偏僻的酒鋪中,代表著三方勢力的領頭人,跺跺腳都能讓江湖抖三抖的人物,卻圍坐在這破桌子前,喝起了酒。

  老者姓姜,姜家升日境老供奉,臨門一腳的破曉境,卻因年邁體衰,未能再進一步。

  婦人名為紅酥,太覺教護法,董平的貼身侍女。

  漢子的身旁,立著一柄寬刀,由粗布包裹了起來,收斂了刀意。

  他叫邢峰,棲霞山莊莊主。

  在酒鋪中,三人的打扮並不引人注目,在這城外荒涼偏僻的地方,也沒有幾人會注意到他們。

  「邢莊主,當真不去與王家聯繫一下?」

  姜家供奉飲了口黃酒,舒坦地咂了咂嘴,似乎好久未曾嘗過如此絕釀。

  老者裸露在外的脖頸上,隱隱有幾道疤痕蔓延而下。

  也不知那寬鬆的袍子下,那具瘦弱的軀體上布滿了怎樣的傷痕。

  由此可管中窺豹,大半年的刑徒兵生活,對這位老者造成了怎樣的摧殘。

  邢峰搖搖頭,道:

  「不知高家態度如何,還是需謹慎行事,莫要在如此時機節外生枝。」

  「城裡的消息傳來了,三十名繡春衛,一百個京城精銳,來的是楊零和柳亂。」

  紅酥開口道。

  「預料之中。」

  邢峰輕輕頷首:「一切按計劃行事。」

  「在姜千霜與王嚴激戰之時,找準時機,由姜前輩與邢莊主突襲姜千霜,形成必殺之局。

  在混亂之中,再由妾身率咱們三方力量,阻截十三衙門來人,待姜千霜身死,兩位騰出手來,再對楊零與柳亂下手。」

  紅酥抿抿嘴,勾起微笑:

  「當真是簡單明了的計劃呢……」

  「若那位王家家主在我等成事後,對我二人下手,又當如何?」

  姜老供奉發問道。

  邢峰笑了笑:「那位王家主與蜀王府有殺子之仇,明日我們殺姜千霜,他心中必暢快淋漓。

  就算他象徵性地阻攔我二人,你我留一人應付他,陪他演演戲便是,另一人去助紅酥,斬殺楊零柳亂。」

  「邢莊主算計入微,佩服,佩服。」

  姜老供奉大笑著拱手道。

  邢峰端起酒碗,道:

  「一切謀劃,越繁瑣越是容易出事。

  到了我們這個層次,算計來算計去,真正的廝殺,無非是兌子而已。

  擁有絕對的實力,足矣彌補一切謀劃細節的不足。」

  「只可惜……董教主未能親自前來,參與此樁大事。」

  姜老供奉遺憾地搖搖頭。

  邢峰臉上露出了一絲微笑。

  「未必。」

  此言一出,紅酥罕見地有些驚愕,看向邢峰。

  「紅酥護法未必太小看了自己在董教主心中的地位。」

  邢峰飲下酒水,似有感慨道:

  「在董教主一無所有時,護法陪伴其身旁,熬過了那段歲月;在董教主如日中天時,護法退居幕後,為他操持教務;在太覺教崩碎,董教主隱居之後,仍是護法不離不棄,默默照顧著他。

  紅酥護法,你離開董教主,應有三月了。

  三月時間,說長不長,可說短,卻當真不斷。


  董教主心中如何能不牽掛,如何能不想著出來尋找你?

  還望護法莫要責怪在下,在下已派人守在了廬州據點,若董教主現身,在下的人自會將我等計劃向董家主全盤告知。

  不過是為我們的行動加上一層保險而已,有董教主在此,此役,必然萬無一失。

  在我看來,董教主英雄一生,最大的成就,並非一身通天徹地的修為,並非煌煌強大的太覺教,而是能有護法如此紅顏,一生不離不棄。」

  紅酥靜靜聽著,面紗下的眼神直直看向了邢峰。

  「邢莊主為真男子,有大魄力,為高家小姐願拋棄而今好不容易得來的一切。

  而妾身於教主,和高家小姐於邢莊主不同。

  妾身只是區區婢女,如何敢言在教主心中地位?

  邢莊主安排的後手,恐怕要落在空處了。」

  邢峰只是笑了笑,沒再多言,飲下了碗中酒水。

  那些故人與故事,正如碗中黃酒,渾濁深沉,其味不烈,初嘗只道不過爾爾,卻總能讓人在不經意間想起,不覺間已是惦念了一生。

  英雄一世又如何,天下第三又如何?

  偉業成灰,基業成土。

  或許在幾年後,或是幾十年後,那位曾經縱橫天下的太覺教主,最懷念的,還是那段在山谷中,與這位女子所度過的平淡的時光。

  正如此時的自己,拋棄一生的家業,在耳順之年踏上這條不歸路,只為對當年汝州白楊樹下的那位少女,道聲抱歉。

  此時的紅酥,並不懂這個道理。

  ……

  東海之畔,十月初十。

  晨光熹微,琅琊府城的正門大開。

  早早就在城門後等待著的江湖人們蜂擁而出,縱馬也好,狂奔也罷,爭相向琅琊台而去。

  他們想要儘量靠近一些,爭取能得到一個好的觀戰位置。

  若是夏天還好,直接在琅琊台旁席地而睡,提前占好位置,可這海畔凜冬,誰敢在屋外硬生生熬過一夜?

  至於那些大家族大勢力來人,倒是不用和泥腿子們爭位置,人家直接就去了紋波樓,站在樓上觀戰。

  人山人海。

  這一戰,陣仗比之棲霞山莊一戰還要大。

  這也是此次月旦評以來,最高層次的一戰。

  當太陽突破雲層,天光破曉之際,琅琊台旁,已然內五層外五層圍滿了人群。

  琅琊台很大,比一般擂台要大上十倍不止,堪比京城武殿試演武台,通體由青石鑄就,極為堅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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