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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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合院這一日是陰的。不是天陰,是院裡悶得壓人。

  雷坤沒說一句話,豆豆蹲在地上翻躍文那堆紙,紙頁翻得「嘩啦嘩啦」響,一頁比一頁皺,一行字比一行緊,像是有人怕他們看出來,故意寫亂了。

  就在這時候,外頭有人敲門,不急也不快,「咚咚咚」,連著三下。

  王大栓撩開帘子看了眼,回來聲音低:「三角巷那邊死了人,警察來請你過去一趟。」

  雷坤沒抬頭:「誰死了?」

  「聽說是個老頭,在屋裡躺了兩天才被人發現。姓邵,住在三角巷盡頭那家爛平房。」王大栓低頭翻了翻手機,「豆豆查過,是躍川那批外聘講述顧問里的一個,後來說病了沒來簽約,算沒走成帳。」

  雷坤這才起身,把桌上一堆資料推開,隨口一句:「走吧。」

  三角巷的路窄得像貓道,王大栓的車開不進去,幾人下車走了五分鐘。屋前圍著幾條板凳,幾個人湊在一起說話,菸頭全扔在門口,一地踩得稀爛。

  屍體被白布蓋著,放在屋中間那張塌了半邊的木床上,屋裡潮得能擰出水來,角落堆滿了破衣櫃、爛電飯鍋,連窗戶紙都是補丁粘補丁。

  豆豆翻看現場勘察單,屍體初判「頸部勒痕、手指挫裂、牙齒脫落三枚」,死因未定。

  法醫說話挺客氣:「雷主任,這案子……我們查是自然死亡,但鄰居說,三天前還有人來看過他,完了就沒人見過了。」

  雷坤盯著屍體看了幾秒,把床邊一塊木板掀開,下面是一張紙團,紙團外頭裹了油布,已經濕透了。

  打開,裡面是一張印著電話號的紙片,號碼是座機,不帶區號,只寫著「07—356421」。

  豆豆低聲說:「這格式像是老機關單位的內部分機。」

  雷坤沒說話,兜里掏了根煙點上,一口沒抽就熄了:「打。」

  豆豆撥號,嘟了幾聲,沒人接。剛準備掛斷的時候,那邊「咔噠」一下,接通了。

  一個女聲傳來,很老的口音:「文聯舊樓不開放,諮詢請找檔案科。」

  豆豆一愣:「這是哪?」

  那邊又重複一遍:「檔案科統一口徑,不對外開放。」

  「掛了。」

  雷坤語氣淡得像水,「追這個號,查單位地址,查門牌,查哪一年停用的。」

  屍體是當天運走的,但雷坤不著急回院,直接帶隊去了文聯舊樓。

  那棟樓早成廢樓,門口鐵皮都鏽成了紅褐色,鎖鏈纏著門柱,一道封條還貼著「2021年安全隱患封閉管理」。

  豆豆走進去五分鐘,回來時神情古怪:「七樓儲藏室燈是亮的。」

  雷坤不動,問一句:「能上去?」

  「能,樓道電閘還通著,電梯雖然停了,但消防通道沒封。」

  雷坤點點頭,領著幾人上樓。

  舊樓空氣里全是灰,一腳下去踩起一片塵。

  七樓走廊盡頭,儲藏室的門沒關,裡面一張辦公桌,兩排鐵櫃,還有一個人。

  那人坐在辦公椅上,背對著他們,穿著褪色的夾克,頭髮花白,腦袋一點一點地動著,像在看書。

  豆豆腳步輕,一步步靠近,一抬手,一把老舊的工作證被翻出來:「文聯內勤臨聘崗——趙汝成」。

  雷坤站門口沒動,只一句:「老趙。」

  那人回頭,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鼻樑塌陷,臉上全是斑,眼圈下面青黑一片。他盯著幾人,不說話,慢慢合上那本書。

  豆豆走上前去,從他手裡把書接過來,是一本老掉牙的城市口述志,書頁發黃,翻到一頁,「文化講述第一期試點項目名單」,那一欄,第三個名字:邵鴻遠。

  正是三角巷那死者。

  「你在查這個人?」豆豆問。

  老趙緩緩開口:「不是查,是等。」

  「等什麼?」

  「等名單上的人死完。」

  屋裡靜了。

  雷坤走進來,伸手把那本書收了:「你是文聯的人?」

  老趙搖頭:「是文聯的人找我來守這間屋的,說總有人回來拿資料,叫我看著點。」


  「誰找你?」

  「姓范的,說是調研處的,讓我別讓人進來。」

  雷坤把「范」這個字默念了兩遍。

  豆豆看向那幾排鐵櫃,全上鎖,一櫃貼著「文化工程配套檔案」,一櫃貼著「口述工程退檔名單」。

  雷坤看都沒看柜子,只把手中那張寫有「07—356421」的紙拿出來,攤給老趙。

  「這個號,你打過嗎?」

  老趙看了眼,點頭:「這號碼以前是樓上編輯室的,十年前停的,後來調給檔案科辦公。」

  雷坤問:「誰用?」

  「誰都能用。以前是辦公分機,打出去沒來電顯示,接了就行。」

  「那你還記得接到電話沒?」

  老趙眼皮抖了一下:「前幾天有人打進來,我剛拿起來,那邊就說了句話——『人死了,資料能動了嗎』。」

  豆豆倒吸一口氣。

  「你怎麼回的?」

  老趙聲音發啞:「我說,我只守屋,不動資料。」

  那人就掛了。

  雷坤盯著他看了三秒,轉頭走到窗邊,看著對面廢舊廣播塔,塔腳處堆著一堆綠皮鐵欄杆。

  他沒說話,嘴裡只冒出一句:「豆豆,把三角巷屍體送檢,再查一次死因。」

  「我懷疑——不是勒死,是被捂。」

  「捂死比勒死乾淨。」

  「也容易做成『自然斷氣』。」

  豆豆點頭,立即打電話。

  雷坤又補一句:「順帶把那個趙汝成也盯起來,別讓他跑。」

  「我總覺得,這棟樓還藏著別的玩意兒。」

  王大栓把門關上,低聲問:「爺,咱是不是捅著窩了?」

  雷坤沒看他,只說了五個字:「這才剛開始呢。」

  他們下樓的時候,走道里已經站著人了。

  三個穿白襯衫的,手裡拿著文件袋,也不說話,就那麼站著。

  雷坤掃了一眼袋子封口,紅章:「文聯物業清理處」。

  他扭頭就往外走,只一句:「讓他們清去,我要的不是樓,是人。」

  走出樓那一刻,雷坤回頭看了眼七樓的窗戶,那裡沒燈。

  但他知道,有人盯著。

  四合院那天沒貼新名字,但牆邊的紅漆桶又添了一桶。

  早上天還沒亮,雷坤讓豆豆去街口電信局等回信,王大栓自己背了資料去了市信訪辦投件,一人一線,雷坤坐在槐樹下不說話,面前是那張寫了「07—356421」的紙條,還有幾張畫了路線圖的複印紙。

  中午,電信局那邊來了回電。豆豆回來時拿著張蓋章單子,手指在紙上點了三下:「號是文聯的,七樓東側編輯室,登記時間是2008年,最後停用2016年。系統登記機主叫『檔案科』。」

  雷坤沒吭聲,接過來翻了翻:「從08年到16年,這屋裡誰在?」

  豆豆說話乾脆:「正式職員五個,臨時兩個。我把名字都拉下來了,其中仨人名字出現在躍川的文化講述初期卷宗上,簽的是檔案借調申請。」

  雷坤手指往下一敲:「在崗的呢?」

  「一個調去地方志辦公室,一個病退,還有一個現在是政法口副職——范成禮。」

  雷坤沒說話,把檔案一合,「去哪兒找他?」

  豆豆說:「現掛在市政法委副書記位置,分管基層法務調研和『三舊清理專項小組』。」

  雷坤點點頭:「這個人,不能動。」

  下午兩點半,雷坤沒回四合院,直接去了檔案局。

  這地兒他熟,之前清帳時蹭過好幾回資料。只是那時候翻的是項目帳,現在翻的是人。

  信訪窗口沒人,他就自己搬了張摺疊椅,在一樓卷櫃邊坐了整整一下午,左手翻的,是范成禮過去十五年的任職調檔記錄,右手攤著躍川最早一批文化講述項目審批名單。

  名字對不上,調令時間跳著走,哪一欄都填得規規矩矩,但一條都不對得上審核流程。

  09年之前范成禮還在文聯掛職,寫雜誌編審,編個「城市文化季刊」;13年直接跳進政法口,進的是紀律監察辦,14年又突然出現在「基層法務指導辦」,兩年後,成了政法委副職。


  檔案寫得乾淨,可乾淨得不像話。

  他從文到紀再到政法,全程無瑕,就像有人提前給他規劃好了一條路。

  雷坤看了兩個小時,沒喝一口水,菸頭倒是磕了一地。

  豆豆回來時,腳底沾了灰,額頭上出了點汗:「院裡有人送了份材料,說是三角巷那片居委會交來的。裡頭有幾張舊登記表、一包霉了的講述員記錄卡,還有個列印件。」

  雷坤接過來,封面寫著四個字:「群眾反映」。

  翻開,全是匿名留言,有寫「老邵死得不正常」的,有寫「夜裡常有人進那屋」的,還有一張紙,寫著「死者死前和一個姓范的在小賣部吵過架,時間是五月十九」。

  字寫得亂,油筆透紙,但那幾個字不知怎麼的,像釘子一樣磕進雷坤腦子裡。

  雷坤沒吭聲,直接翻到了五月份的城市治安記錄。

  當晚轄區確有一起「社區小賣部糾紛」,登記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五,警員到場時已平息,現場沒錄像,但調解記錄留了。

  調解人寫了一句話:「雙方未留下身份信息,但據目擊者稱,其中一人為中年男性,穿藍色短袖,司機帽,騎車離去。」

  不寫名,也不錄像,連門口那家小賣部也早拆了。

  但雷坤查的是那晚的路面監控。

  調出巷口那個點的探頭錄像,他盯著屏幕一點點地過。

  八點二十二分,一輛深藍色摩托車離開三角巷口,騎車人戴了墨鏡,身上那件藍T恤一晃一晃,看不清臉,只在車尾掛了半張落下來的發票。

  豆豆湊近了看:「是不是車牌?」

  雷坤搖頭:「不是,是文聯的舊文件袋。」

  豆豆臉都變了:「爺,要不要拿這個做線索查?」

  雷坤沒接,只把視頻慢放一遍,又截了圖:「讓交通隊那邊核查那段時間這個車型在城區活動記錄,看誰車尾貼紙用得多。」

  晚上七點,四合院安靜得跟空了似的。

  那面牆前,一個人都沒站,連水缸邊常蹲著的張大娘都沒露面。

  雷坤在後屋坐了一會兒,把早上那份「檔案科使用記錄」翻了出來,把2008年到2016年的人員記錄一筆一筆對過去。

  那個時候,躍川還沒成氣候,文聯項目也只是「口述工程試點」,可那時候的檔案科,借出了整整十六份「文化訪談項目使用許可」,借閱人名字幾乎全是現在躍川卷宗上蓋過章的。

  有一個叫馮雪的,寫字筆跡和躍川文化顧問聘任書上一模一樣;另一個叫「葛南江」,是現在在市文旅局負責展演審核的主管。

  他們,借了當年的文聯講述名單,把死人寫進合同,把合同做成評審,把評審批成了資金撥款。

  雷坤看完那堆紙,只說了句:「這是從死人身上取款。」

  豆豆在邊上沒吱聲。

  雷坤合上資料:「從檔案里把那批『文化顧問試點名冊』拉出來,要老底的,不是列印件。」

  豆豆去了,雷坤又叫住她:「還有那個姓范的。」

  「從文聯時期的通訊記錄翻,看他跟誰來往最多,誰給他提拔批語,誰是他調入政法系統的聯繫人。」

  「這事,要動手了。」

  豆豆點了點頭,轉身走人。

  王大栓那邊也回來,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爺,那人查到了。」

  雷坤頭也不抬:「誰?」

  「打文聯那串電話的,是從圖書館打出來的。」

  雷坤手一頓。

  王大栓補一句:「查了那段時間的進出記錄,一共三個人用過那台圖書館公共座機,其中一個是退休老人,另兩個是沒登記姓名的『社會人員』。」

  「其中一個,走的時候背了個灰色布包,褲子是西褲,腳有點瘸。」

  雷坤緩緩站起來:「還是那個人。」

  豆豆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沓破紙:「爺,那本試點名冊找到了。」

  「原件,不是複印。」

  雷坤一頁一頁地翻,那些紙角卷著,紅筆、藍筆、鉛筆,全在上頭混著寫,像是臨時湊出來的名單,但有一頁他盯了很久。

  「邵鴻遠」這個名字,在第十二位。

  後頭用藍筆寫了一句:「口述對象,有早期參與防空工程口述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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