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她還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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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余的手指猛地掐入掌心,卻仍竭力保持著面上的平靜:「那婕妤今日找我,說這些做什麼?」

  「做什麼?」賀昭儀冷笑,「桑余,你以為皇上把你放在這偏遠之地是為了什麼?」

  她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桑余,「是因為你太礙眼了!你身上每一道疤,都在提醒皇上,往日之事不堪憶。」

  「賀昭儀,我家娘娘體弱,您這般……」林嬤嬤忍不住出聲制止。

  可話還沒說完,賀昭儀反手就是一記耳光,將林嬤嬤打倒在地:「賤婢!本宮說話輪得到你插嘴?」

  桑余終於變了臉色,上前扶起林嬤嬤。

  她冷眼望過去,眸子啐了血一般:「賀昭儀!」

  要是放在以前,她或許會怕。

  但現在……她已經知道桑余是個廢人了。

  她猛地抓住桑余的右手,用力捏住那殘廢的手腕。

  「沒記錯的話,當年就是你這隻手攔著我不讓見皇上,刻意在我面前顯擺,對嗎?」

  劇痛從傷口傳來,桑餘額頭滲出冷汗,卻咬緊牙關不吭一聲。

  賀昭儀見她絲毫不懼,更惱怒了:「裝什麼清高?一個被人耍的團團轉的蠢貨!」

  她湊到桑余耳邊,一字一句的說道,「你不過是他養的一條狗,用完了就丟的刀!」

  桑余抖了起來,眼前閃過無數畫面——祁蘅登基那夜的血流成河;她為他擋下的那一箭;還有他抱著她痛哭說「別死」的樣子……

  「不是的……」她喃喃道,聲音細如蚊吶。

  他們之間,至少,是有一絲真情在的。

  「你還真是可憐。」賀昭儀掩唇輕笑,「被蒙在鼓裡這麼多年,還傻傻地以為自己是皇上心尖上的人。」

  她一把甩開桑余的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她:「知道為什麼皇上只給你婕妤之位嗎?因為你不配啊。一個手上沾滿鮮血的暗衛,怎麼配與陸貴妃平起平坐?」

  她說的每一個字,都像刀子般剜進桑余的心。

  「多謝賀昭儀告知。」桑余努力克制,「若無他事,臣妾身子不適,想休息了。」

  賀昭儀沒料到她會如此平靜,便往前一步擋住她,繼續道:「裝什麼鎮定?心裡怕是已經痛得要死了吧?」

  她湊近桑余耳邊,「告訴你個秘密——陸貴妃入宮前,就已經有孕在身了。」

  一瞬間,桑余連站都站不穩了,整個人踉蹌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花瓶。

  頭上的簪子也掉在了地上。

  瓷器碎裂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刺耳。

  「不可能……」她喃喃道,「他說過……他說過……」

  他說過什麼?說過只愛她一人?說過要立她為後?還是說過要和她生兒育女?

  現在想來,那些話竟一句都不曾明確說過。全是她的一廂情願。

  他只是說,一生一世。

  至於是什麼樣的一生一世,他沒有說。

  把她丟在這個地方,也是一生一世。

  「娘娘!」林嬤嬤慌忙扶住她。

  賀昭儀總算滿意,笑著問:「怎麼?說到痛處了?」她整理了一下衣裙,「本宮今日來就是要告訴你,認清自己的位置。一個廢人,就該有廢人的樣子。」

  桑余抬起頭,眼中布滿血絲:「賀明蘭。」她直呼賀昭儀的名字,聲音冰冷,「你知道我為什麼能活到現在嗎?」

  賀昭儀一怔。

  「因為我知道的太多了。」桑余緩緩站起身,看著她:「就比如……你父親當年貪污的那些官鹽官鐵。」

  賀昭儀臉色大變:「你胡說什麼!」

  「需要我提醒皇上嗎?」桑餘步步逼近,「三年前,賀大人那封密信……還在我手裡呢。」

  賀昭儀踉蹌後退,面色發白:「你……你……」

  「滾。」

  桑余只說了一個字,卻讓賀昭儀如蒙大赦,倉皇逃離。

  直到她走了,桑余才支撐不住,跪倒在地,大口喘息著哭泣。

  林嬤嬤抱住她:「娘娘,您這是何苦……」

  桑余卻突然笑了,笑聲嘶啞如鴉啼:「嬤嬤,你說得對……我何苦呢?」

  她抬頭望向窗外,陽光正好,卻照不進這清梧院的陰冷,「我早該明白的……從他喜歡陸晚寧的那一天起,我就該明白……」

  她顫抖著解開衣帶,露出胸前猙獰的疤痕:「這一道,是為他擋的刀。」又指向肩膀,「這一處,是為他挨劍……」

  最後撫上殘廢的右手,「這裡,也是為他斷的……」

  林嬤嬤泣不成聲:「娘娘別說了……」

  窗外,一片枯葉飄落,悄無聲息地墜入泥土。

  「嬤嬤……」桑余抬起頭,淚痕滿面,「你還記得我為他擋箭那次嗎?」

  林嬤嬤點頭。

  「他抱著我哭,說『阿余別死,你若死了,這世上就再沒人真心待我了』……」桑余慘笑,「現在想來,他哭的不是我,而是怕失去一把好用的刀啊。」

  她緩緩展開緊握的右手,那枚惠嬪留下的玉墜已被鮮血染紅——

  不知何時,她竟將它生生捏碎了。

  「娘娘!您的手!」

  桑余卻仿佛感覺不到疼痛,只是怔怔地看著掌心的碎片:

  「我還清了……」桑余的聲音越來越低,「惠嬪娘娘,您的債,我還清了……」

  桑余想明白了,她該走了。

  一把斷刀,是不該留在這裡的。

  林嬤嬤無言以對,只能抱著她痛哭。

  窗外,一陣風吹過,捲起滿地落葉。清梧院的秋天,似乎比別處來得更早一些。

  ——

  桑余將碎裂的玉佩一角拼好,用絲帕仔細包起。

  手上的傷口還在細細密密疼,林嬤嬤看著著急,生怕落下了疤。

  這話倒是讓桑余露出笑意。

  「嬤嬤,你忘了嗎,我這個身子,最不缺的就是傷了。」

  嬤嬤一怔,無聲地抹了眼淚。

  林嬤嬤是惠嬪還在時的貼身宮女,惠嬪歿了後她去了別的妃子宮裡,但也一直在照顧著祁蘅和桑余。

  這些年,她雖然沒有像桑余那樣時時伴著祁蘅,可也是頂著殺頭的危險幫了他們不少。

  所以,宮裡恐怕沒人比她更清楚,桑余究竟為祁蘅付出了多少。

  桑余對著銅鏡整理衣冠,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血色。

  唯有眼底,是即將要決絕的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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