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上殿遞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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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10章 上殿遞書

  平心而論,氐人作為漢化程度最高的夷族,其裝束和漢人服裝相差並不大。

  而且符氏家族又出自氐族中漢化程度最深的略陽氏人(甘肅境內)分系,數百年來受漢化影響很深,完全沒有蠻夷風氣,行事和漢人無異。

  但即便是如此,其服裝仍然不可避免帶有氐人特徵,對於周琳這種高門士族來說,平時私下穿著,也無不可,但這個國事場合,卻是萬萬不可的。

  他身為使團團長,官居太行令,負責晉室禮儀,要是穿著氐人衣服去參見苻堅,大違禮制不說,對微妙的談判形勢,更會產生不可知的影響。

  周琳自是明白其中關係利害,知道符秦是故意刁難,但偏偏一時間無法應對,神態極為糾結。

  符飛見狀,嘴角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譏諷之色,更是出聲道:「我大秦去歲大敗晉國,爾等才派使團千里迢迢求和,孰強孰弱,貴官應心裡有數。」

  王謐看在眼裡,心道符秦看著客氣,其實拿捏著晉國軟肋,咄咄逼人,不好對付啊。

  兩國和談,本就是暗地交鋒,各自試探,談判之前更是要儘量爭取心理優勢。

  且不說符秦去歲攻下荊州多城,看準了晉國急於收回城池的心理,如今更趁使團劫後餘生,處於心理脆弱的狀態,出其不意發難,周琳自然難以招架。

  周琳畢竟是見過世面的,他很快鎮定下來,出聲道:「舟車勞頓,風塵僕僕,吾等若以此面目見王上,殊為無禮,還請讓我等歇息一二,自會進宮見禮。」

  符飛出聲道:「太行令此言差矣,陛下聞爾等遇險,當即派大軍相救,心懷擔憂,日夜不能宿寐,如今豈能讓陛下空等?」

  周琳未及答話,王謐出聲道:「陛下?」

  「我聽王上自稱大秦天王,如今已經稱帝了嗎?」

  符飛微微一滯,便冷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周琳出聲道:「當日氐王(符洪)接受我朝冊封,但妄自稱大單于,三秦王,此事我朝並未承認。」

  「之後秦王(符健)在枋頭繼位,也是用我朝征西大將軍、都督關中諸軍事、雍州刺史來作號召,後到關中人向我朝稱臣,皆是皆用我朝名義。」

  「直到其稱帝之後,我朝才與之斷絕關係,天下之大,豈能容二帝乎?」

  符飛冷笑道:「這些話,太行令還是向陛下當面說吧。」

  「但我提醒一句,天下大亂,中原逐鹿,你晉朝失鹿,遠遁南逃,在中原可還有多少立足之地?」

  周琳面色漲紅,一時間說不出話來,符秦要是有心,肯定會提前準備衣物,如今刻意刁難,擺明是看不起晉朝用兵能力,偏偏他作為使節,也只能從禮制上據理力爭。

  苻堅見周琳軟弱模樣,更是搶白道:「你普朝號稱遵循禮制,但我符秦規矩出使遞書,皆在入城當日,客隨主便,你們若想拖延,我倒是可以回復陛下,反正失禮的不是我們這邊。」

  氣氛一時間僵在那裡,周琳是肯定不會穿氐人衣服進宮的,但這就拖延了遞交國書的時機,誰知道明日符秦又會搞出什麼事情來?

  他看向袁瑾,發現對方頭低著,顯然是不想參與,又忍不住看向王謐。

  王謐見了,便出聲道:「我本就不化妝,只需稍作打扮,如果太行令允許,我可入宮代為遞交國書。」

  周琳猶豫半晌,出聲道:「那你的衣服...

  」

  王謐笑道:「無妨,不過是氐人衣物而已,家族規矩,也沒說不能穿外族衣服。」

  周琳心道王謐既不在乎琅琊王氏聲名,其官職也確不像自己這般敏感,但是誰知道宮裡有什麼在等著他?

  想到這裡,他低聲道:「你要真的去,只遞書便回來,千萬不要隨意對答,以免中了對方陷阱。」

  王謐答應下來,他進了驛館,讓青柳君舞幫自己擦乾淨臉,穿上氐人衣服,對兩女道:「這次你們留著歇息,我只帶老白去。」

  兩女知道這個時候幫不上忙,只得應了,王謐走出驛館,眾人見他模樣,皆是面色彆扭,周琳將國書遞給王謐,王謐接了,走到符飛面前,說道:「可以入宮了。」

  符飛微微點頭,出聲道:「重視身份的琅琊王氏,竟然出了武岡侯這個異類,有意思。」

  王謐笑道:「言重了,我只是個平常人而已。」


  「不過我想問一句,先前我派出手下求救,他應該是遇到了將軍,如今現在何處?」

  符飛聽了,出聲道:「他受了些傷,如今正在醫治。」

  王謐點點頭,便不再問,他和老白上了馬車,在符飛護衛下,向著符秦宮殿而去。

  車上老白嘿了一聲,「錢二那小子,按道理就是有傷,也應該來和郎君見面的。」

  「怕不是又叛了吧?」

  王謐說道:「無妨,他欠我的,也差不多還清了,畢竟還有他的家人,也不能苛責什麼。」

  他本身也沒有指望錢二這招閒棋,到底將來能不能起到作用,更何況就像他剛才所說,要不是熟悉長安附近地形的錢二及時找到符秦軍隊,使團這行人也未必能這麼快脫險。

  王謐將這些雜亂的念頭從腦海中揮走,將視線投向窗外,觀察著長安街道的民生百態。

  只略略幾眼,他就被吸引了。

  不同於建康的繁華奢靡氣象,長安城的街景,要相對樸素得多,道路兩邊的店面集市,也沒有什麼華麗的裝點,不過倒是頗為乾淨。

  這是因為符氏立國,行的是寬容簡略,節約勤儉的作風,所以從上到下包括符秦王宮大臣,其作風打扮,都是遠不及建康士族的。

  不過符秦頗為尊重儒士,王謐看到往來車輛中,有頗多儒生或坐車,或步行,皆是神情閒逸,舉止自然,顯然其境遇並不差,不然不會有此等精神面貌。

  王謐心道這其中怕是和王猛也有關係,說到底,王猛才幹遠超東晉朝堂,作為敵人,實在是讓人很頭痛的一件事。

  話又說回來,王猛當年要是接受了桓溫邀請,只怕在論資排輩,看重門第的晉朝朝堂中,只怕也難以施展才華吧?

  更麻煩的是,前秦的軍事將領,顯然高了東晉一個檔次,符飛這種十幾年的名將,卻默默無聞,不出現在人前,是因為還有不少人比他更厲害。

  除了王猛本人軍事能力出眾外,還有號稱前秦第一名將,生平未曾一敗的鄧羌,而且不同於慕容恪是先敗後勝,鄧羌是上陣無人能擋,從頭打到尾,從不後退的那種。

  想到前燕那邊,慕容恪死了還有慕容垂,王謐便感到壓力重重,心道這好的武將牌都在兩個敵國,自己只能默默培養中下層將領,真是尷尬啊。

  車子進了宮殿,王謐望去,見這座見證西晉滅亡的宮殿靜靜矗立著,仿佛一隻安靜的猛獸,隨時都能將人吞噬下去。

  因為是使節身份,車子一直開到正殿太極殿附近,才停了下來。

  早有一排內侍出來,符飛下馬說了幾句,內侍們便打開車門,迎王謐下來。

  王謐托著國書,帶著老白,在符飛的帶領下,往大殿而去。

  此時已經過了正午,但大殿兩旁還是站著一排排兵士,看到王謐過來,紛紛把兵器往地上一頓,同時呼喝出聲。

  王謐看到老白好奇地東張西望,笑道:「怎麼跟鄉下人進城一樣,你身份可是天國上使的隨從,不要丟了人。」

  老白笑道:「咱這還是第一次進宮,看著新鮮。」

  王謐笑道:「一會別像秦舞陽一樣,嚇癱在地上就行。」

  本來符飛見王謐在禁軍呼喝面前,還能神色淡定,談笑自若,不禁暗暗佩服對方年紀輕輕,就如此鎮定,但隨後聽到這荊軻刺秦王的典故,也不禁眉毛一抖。

  他帶著王謐拾級而上,到了殿外門口,符飛站定,遙遙對殿內出聲道:「新興王符飛,領晉國使節,武岡侯王謐,遞送國書。」

  過了一會,內侍的聲音響起,「宣使節上殿。」

  符飛聽了,便閃到一旁,內侍們對王謐打了個手勢,王謐見狀,便舉步邁進大殿,往裡走去。

  老白自然是不得進的,只能站在門口,和符飛大眼瞪小眼。

  下一刻,內侍再度出聲,「新興王一同上殿。」

  老白眼見符飛進去,只得往裡看去,只看到大殿遠處,端坐著個人影,約莫有近百步距離。

  他心道自己拿著最重的弓,拉開射擊的話,射中的機率也只有二成不到,不過這這種機會,怕是不會有的。

  那邊王謐走到三十四步的距離,見前方兩邊站著十幾名官員,還未看清上首,內侍便出聲提醒止步。

  王謐停住腳步,抬手舉起國書,出聲道:「大晉使團副使,琅琊王友,武岡侯王謐,奉晉皇帝之命,向秦王遞交國書。」

  他微微躬身禮拜,眼光往上看去,知道前方上首坐著的,便是苻堅了。

  其人約莫三十年紀,面相雄壯,即使坐著,也能估量其身材頗為高大,身軀內隱隱散發出的氣勢,更是頗有壓迫力。

  但王謐這一年多來,早就在戰場上鍛鍊出了處變不驚的本事,他面臨飛來的箭矢,尚能夠不眨眼不變色,更何況如今自己並無危險,自是神色坦然。

  那邊苻堅讓內侍接過國書宣讀,他則是打量著王謐,心中暗暗稱奇。

  對於王謐的名聲,他雖早有耳聞,但如今親眼得見,發現對方鎮定自若的程度,遠超過自己想像,和自己聽聞所見的東晉士子之不堪,截然不同。

  聽完內史讀完國書,符堅出聲道:「武岡侯既是副使,正使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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