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詩成天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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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6章 詩成天下聞

  王謐踏出腳步,出槍的一剎那,在場之中的大部分人,都以為這一筆下去必然寫歪,長卷之上慘不忍睹。

  無他,長槍槍桿太長,抖動是不可避免的,而毛筆落筆,最求一個穩字,只要有一點顫動,筆畫便不成型,何況這一丈多長的槍桿?

  其中會武藝的人,也是若有所思,槍桿不動不可能,但刺中目標的一瞬間,槍尖肯定是在一個點上的,只不過這個時間太過短暫,以王謐的本事,能抓得住嗎?

  此時王謐壓力也極大,能不能取得開門紅,預示著能不能順利,能否先聲奪人,他此刻完全摒除雜念,心無旁,腳步穩穩踏進兩尺,手腕微微翻轉,槍桿抖動轉為橫向,在半尺距離內左右橫擺,慢了下來。

  在槍尖從右往左,將將走到最左邊的頂端時,王謐準確把握到了這一瞬間的時機,雙臂穩穩往前一送。

  槍頭末端的毛筆筆尖,在到達最左邊的一瞬間,已輕輕點在紙上,留下了一點墨跡。

  然後依著槍身震盪的慣性,筆尖開始往右划去,帶出一條筆直的線,王謐馬上腳步後撤半分,

  手腕輕收,於是直線向前滑動的時候,筆尖微微離開紙面,開始變細。

  到了直線中段,王謐手指往前一送,直線稍稍變粗,隨即稍稍離開紙面。

  一個極為完美的橫,便迅速而清晰地出現在了紙面上。

  在場眾人多有是精研書法之人,卻是看出了其中門道,不禁目眩神迷,心中湧起了一個念頭。

  以身為筆,原來還可以這樣?

  但看出是一碼事,做到是另外一碼事,習武的人也不少,誰敢說能將長槍用得跟毛筆一般?

  「好!」有人忍不住叫了出來,隨即其他人如夢方醒,叫好聲此起彼伏。

  王謐槍尖一抖,抖動方向變成上下,又是一條豎,轉折趨退之間,他踏出了十幾步,紙面上面,一個字漸漸成型,赫然是個夢字。

  這字體不是楷書隸書,也不是這種情況下最為容易的草書,而是當下最為流行的行書。

  眾人擔心起來,行書雖有連貫筆畫,但大部分還是從隸書脫胎而來,其粗細連貫一點不差,王謐如此寫字,必然是極為損耗心智力氣。

  果然一串字下來,王謐額頭也是微微見汗,少不得站定喘息兩聲,藉以恢復力氣。

  眾人看時,卻是一句話。

  夢遊天姥吟留別。

  有心人馬上猜到,這應該是題目,只不過王謐寫的是文章,還是詩詞?

  而聽到剛才王謐說話的,已經知道是要補全其先前的詩詞,不過那詩已經有十句了,難道補全的更多?

  不可能吧,這幾個字就頗為費力了,他能撐得下來嗎?

  王謐很快給他們答案。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

  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

  天姥山是彼時會稽山陰內的名山,得名時間並不長,但因山景秀麗聞名,而山陰的名士之首,

  自然是辭官後隱居在此的王羲之。

  王謐選擇此山寫詩,是對王羲之一脈,現為家主的王凝之的挑,這樣一來,王凝之這挑戰不接也得接,不然損的不僅是他自己的面子,還有王羲之的聲望!

  王凝之臉色鐵青,在王謐踏步寫出第一個字後,他就明白了,今日之事,絕對是早有預謀的陷阱!

  可笑自己利令智昏,為了家族榮譽,就此糊裡糊塗踏了進去!

  因為這種寫法,簡直就是將王謐自身長處發揮到了極致,而將王凝之短處徹底拿捏。

  因為無論什么正常毛筆,王凝之都可以自豪地說用起來得心應手,不輸於任何外人,但偏偏如此重的長槍,對他來說則是超出了這個極限。

  練字的人,不可能不練腕力,腕力不足,便寫不出好字。

  但練字越多,越不可能盲目鍛鍊加力加重,因為力氣太大也不好,容易失去對筆畫細微處的敏感度。

  王凝之便是如此,他能長槍拿得起來,但極限應該也就是三四句,且絕對沒有王謐這麼輕鬆,

  換言之,王謐堅持得越久,寫得越多,便越能在眾人品評中取得優勢。

  還有更可怕的一點,王凝之有種預感,王謐的這首詩,絕對不一般!


  天姥連天向天橫,勢拔五嶽掩赤城。

  隨著這句話寫出來,場上已經叫好不斷,他們都看出來,這首詩意象超然,絕對是佳作無疑!

  天台四萬八千丈,對此欲倒東南傾,我欲因之夢吳越,一夜飛度鏡湖月。

  這兩句一出,眾人更加確定,當日王謐所做之詩,是這首詩拆開的,當時還有人質疑不工,卻在今日被王謐作了一次漂亮的反擊。

  後面王謐則是將謝公和謝公履全部改掉,畢竟此時謝靈運還沒有出生,隨著一句句詩詞寫出,

  眾人忍不住齊聲跟著吟誦出聲。

  司馬昱對司馬恬悄聲道:「他還說自己不修道,為什麼字裡行間,求道尋仙之意盎然,如呼之欲出?」

  司馬恬苦笑道:「也許他的道,和我們認為的,並不一樣吧。」

  兩人對視一眼,心中升起一個念頭,支道林是佛玄合流,王謐則更兼學韓墨,其年紀輕輕,難道比支道林的志向還大嗎?

  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台。

  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

  眾人吟誦的聲音,越來越大,響徹朝堂,連御座上的司馬弈,也忍不住低聲默念,他扭頭對庾道憐道:「皇后,這首詩如何?」

  庾道憐輕聲道:「確實是超然卓群,道意磅礴。」

  王謐收回筆,他衣袖下的雙臂正微微顫抖,連腳步都像灌了鉛一樣。

  這幾十句下來,比之練槍一個時辰的勞累程度不湟多讓,要不是有這些年打下的底子,他現在已經癱倒在地了。

  但他知道,現在還沒有完,還有一小半,只有完完全全將這首詩寫完,才能將王凝之徹底打垮。

  其實這其中,有好幾筆寫的並不好,不過王謐巧妙將加入轉折,反而增添了樸拙的意趣,將瑕疵巧妙掩蓋了起來。

  王謐深知這次逼得自己激發潛力,今日之後,自己的書法造詣,會更上一層樓。

  這個時候,絕對不能放棄,走到最後,不僅是戰勝對手,還是戰勝自己!

  王謐咬了牙,面目微微有些僵硬,隨即踏步而上。

  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好!」眾人大聲叫好聲中,司馬弈也忍不住連連點頭,這一句明寫仙人,實則寫當今大殿之上的情景,將皇帝和眾人捧了個遍,殊為應景,所有人自然心裡極為舒暢。

  這竟然是一首頌聖詩!

  一直旁觀的王獻之心內暗嘆,心道王凝之不用上,也已經是敗了。

  他很篤定,王凝之沒有這樣寫字的能力,更寫不出這樣的詩,而且王謐極為蠻橫地奪走了自家山陰一脈的名聲,今日之後,建康談論山陰,只怕更多的時候,是在談論這首詩,而不是王羲之一脈!

  王獻之偷偷看向謝安,發現的對方臉色難看到爆,應該是根本沒有預料到這種情況的發生。

  他心裡生出一個念頭,和謝安站在一起,背叛王導這一脈,打壓其子弟名聲,是不是一開始就錯了?

  然而世上沒有回頭路,自己兄弟二人,既然已經做了,便只能一條路走到黑,沒有別的選擇了。

  王獻之心中苦澀,這些年來,自己兄弟怕是過得順風順水,覺得傍上了謝安這顆大樹便能高枕無憂,卻忽略了王導一脈的底蘊。

  尤其是這王謐,不鳴則已,一鳴驚人,今日自己兩兄弟成了他的踏腳石,這次教訓,不可謂不慘痛。

  紗帳裡面,桓秀起嘴來,對張彤雲道:「這就是他為你寫的詩了吧?」

  「太偏心了,我怎麼沒有?」

  張彤雲輕聲道:「只要你願意,他肯定能寫出更好的給你。」

  桓秀意興闌珊道:「算了,他要願意給我寫,早就寫了。」

  張彤雲扭過頭去,嘴角的笑意,卻遮掩不住她擔心的目光,因為她看得出來,王謐隨時都可能力竭。

  王謐感覺骼膊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像是灌滿了鉛,他抬手舉手,被迫使用腰力帶動,對力量的領悟,竟然更深了一層。

  別君去兮何時還?

  且放白鹿青崖間。

  須行即騎訪名山。

  他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跟跎兩步,身子搖搖欲墜,眾人歡呼夏然而止,紗帳裡面,傳出幾聲女子的驚呼。


  張彤雲忍不住看向謝道所在方向,難道是自已錯覺,對方剛才也出聲了?

  王謐定了定神,低喝一聲,再度踏步而上。

  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

  司馬昱忍不住出聲道:「好!」

  「原來這一句,應在這裡!」

  「這首詩,本應是遨遊天地,登臨險峰,感天地之偉力,得天然靈感而發,卻因辯玄意氣相爭,讓武岡侯被迫以此剖明心跡,豈能開心邪?」

  此話一出,謝安心內嘆息,連司馬昱都這樣說了,擺明是放棄王凝之了!

  王凝之面如死灰,他身體顫抖起來,自己要怎麼做?

  直接認輸嗎?

  王謐用盡最後一點力氣,在後面寫上自己名字,然後緩緩彎腰將長槍放下,對著司馬弈一禮道:「獻醜。」

  司馬弈欣喜贊道:「武岡侯驚才絕艷,足堪入當世名士之列!」

  轟的一聲,大殿之內爆發出連綿不斷的稱讚叫好聲,陛下發聲了,王謐今日名聲,算是徹底打響,以十六歲年紀成為名土,才學眾望所歸而且這不是吹出來的,而是真才實學,無人可以質疑!

  司馬昱,司馬晞,司馬恬等諸王,也是掩不住臉上笑意,因為這首詩寫的實在太好,乃是頌聖詩中的上上品,這種效果,無形也會加強皇室的威嚴,可說是清談會之前未曾預料到的意外之喜。

  那邊桓秀抱著張彤雲,笑道:「王郎果然厲害。」

  一直背對眾人,不發一言,仿佛神遊物外的謝道,此時突然很想對周圍的人炫耀一下。

  看到他的步法筆法了嗎,那是我助他領悟的。

  她微微側身,不著痕跡看向斜後方。

  那個方向,一身鮮艷刺眼紅衣的張彤雲,正目不轉睛盯著外面傲然站立的王謐,眼中閃動著讓謝道覺得更加刺眼的光芒。

  謝道的心沉了下來。

  終歸,這首詩,是他寫給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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