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人心難靜偶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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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0章 人心難靜偶有動

  郗恢聽了謝道粲的話,笑道:「行商說到底也是百業之一,建康士族,雖然都有封地蔭戶,哪有家裡沒有產業的。」

  「不說江東士族都有船運商隊,就是我們北地士族治下,也是有商行均衡貨物的。」

  「說商人是賤業,也不過是因為說的是那些只有商人身份的,我等士族行商,誰敢說我們低賤?」

  「軍功士族也是一樣,底層兵士被人看不起,我們都家當年做流民帥的時候也是一樣,但後來我們爬到了高門,又有誰提都氏當年?」

  「你們謝氏最初時候,可是詩書傳家,但後來不也是借著都督四州軍事,才進入頂級高門行列?」

  「不同的是,當初郗氏掌徐充二州,族中花費,多是靠爵位封地,俸祿,行商支撐,且我郗氏人丁並不多,足以自給自足。」

  「你謝氏可是大族,族人上百,沒有封地爵位,又不行商,單靠俸祿,真能養得起族中那麼多人?」

  「我氏養歌姬舞女,是行商所得,謝安當年隱居山中,歌女一應花費,都是族中所出,這錢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

  一番話說得謝道沉默不語,她雖然性子刁蠻,但那都是生活小事,涉及到家中大事,還是以郗恢為主。

  這不是身份高貴與否的問題,而是士族聯姻中,男女角色的問題,當年以南康長公主身份之高貴,下嫁桓溫,也不過專行內宅之事,至於外事政事,還是要以桓溫為主,不然只會徒然被外人嘲笑。

  更何況恢說得確有道理,高門士族清廉無貪,怎麼可能養那麼多人?

  她悶悶道:「算你說得有道理,但不知怎麼,我總覺得和那王謐性格合不來。」

  「當然,我承認他有幾分本事就是了。」

  郗恢失笑道:「幾分本事?」

  「你還是小看了他,你覺得桓家女郎,張氏女郎,會無緣無故往他那小院跑?」

  「其實我倒是覺得他和你長姐挺合適的。」

  謝道粲睜大了眼睛,「什麼!」

  「別開玩笑了!」

  「且不說阿姐才不會看上他,叔父給阿姐找的郎君人選,可是鼎鼎大名的王羲之次子,王凝之!

  「光書法一道,就足以吊打他了!」

  郗恢嘆了一口氣,「書法?」

  「士族間確實推崇書法優勝者,但這書道,真的有那麼重要嗎?」

  謝道托著下巴,坐在窗台前面,望著遠處徵發愣。

  她的面前,擺著一疊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竟然是上次她從王謐小樓裡面看到的六論和王謐寫的心得。

  她回來後,不僅全部默寫了出來,還寫下了自己的想法,她很想找人討論一番,但偏偏找不到人。

  不說謝安最近事務繁忙,更且沒有晚輩主動找長輩的道理,她熟識的同齡女子中,包括謝道在內,也沒有如她般精於道佛辯玄的,所以謝道的想法,只能默寫下來,對窗獨吟而已。

  其實最初謝弈讓人教授她道學武功,也不過是為了應這一支的天師道語,所以最初謝道學的時候,也頗不情願。

  但謝道漸漸發現,自己的天分,應該算是聰穎的那一類,很多東西都是一點就通,還能青出於藍,原來繁複晦澀的東西,她也能歸納得條理清晰,最後得出更加精妙簡約的心得。

  久而久之,她喜歡上了這種感覺,從這條路上越走越遠。

  但這些年來,她卻找不到人可以傾訴,只能孤芳自賞,直到前番她在王謐小樓之中,看到那本心得後,才生平第一次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人。

  之後她演練槍法心得,對方更是第一眼看出了精要所在,這讓謝道剎那間有了知音之感,這是之前見其他士子都沒有過的。

  然而也就到此為止了,謝安的主意是不可改變的,自己將會在半個月的清談會上,遇到謝安為自己挑選的未來夫君,王凝之。

  她隱約聽謝道說,王凝之已經來拜訪過謝安,兩邊相談甚歡,謝安對其極為賞識。

  謝道甚至可以預見到,謝安在清談會上,會助力王凝之一鳴驚人,從而將王凝之徹底拉進謝家陣營。

  對謝道來說,自己未來夫君能夠揚名建康,自是件好事,但不知為何,她卻似乎高興不起來。


  謝道只能安慰自己,也許王凝之人品才華,確實像傳聞中那樣,自己嫁過去之後,能夠夫妻舉案齊眉,相敬如賓呢?

  但她胸中那股煩惱不安的火氣,卻莫名揮之不去,謝道心道這應該是出嫁前的不安吧?

  而且嫁人之後,便不能再自由出入了,包括也不能去王家觀賞六論了,想到這裡她頗為後悔當初她匆匆看了一兩冊便離開了,卻沒有想到之後都夫人再也沒有邀請自己過去。

  早知道如此,應該好好將六論看完的!

  隨即她陷入了迷惘,自己真的是因為沒有看完經書,而感到遺憾嗎?

  難道..

  她隨即搖了搖頭,將突然冒出來的荒唐想法趕出腦海,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且不說對方年紀比自己還小兩歲,不過聽說王凝之的弟弟王獻之,娶的也是表姐...:

  謝道連連搖頭,她不自覺看向遠處,那便是王氏宅院的所在,一座重樓拔地而起,正是自己當初觀經的地方。

  那邊似乎隱隱約約有女子歡笑聲傳來,難道是那王謐在招待女賓?

  是張氏女郎,還是桓氏女郎?

  謝道發現自己心徹底亂了,她緊咬嘴唇,閉上眼睛,竭力平心靜氣。

  過了好一會,她雜亂的念頭才被一個個壓了下去,但不知道為何,她的腦海里,再次浮現起王謐練槍的影子。

  謝道心裡默念,只是對方給自己印象深刻而已,絕對不是其他原因...

  突然她愜住了,王謐為什麼要用槍在牆上練字?

  錯綜複雜的念頭在她腦子裡面飛速排列組合,不出半刻,一個極為荒謬的想法在她腦內成形。

  不會吧?

  同一時間,王謐正端坐在重樓頂層,和趕過來的翠影有說有笑地說著話。

  他一邊練字,一邊說道:「怎麼今天還是你傳信?」

  「我記得三天沒看到映葵,她身體不舒服?」

  翠影搖了搖頭,輕聲道:「她身體倒是沒事,就是有些想不開。」

  王謐大奇,「她怎麼了?」

  「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翠影輕聲道:「這倒沒有,只是她不怎麼,覺得郎君是討厭她,所以不去鋪子了,連帶其他人都受了連累。」

  王謐驚訝道:「她怎麼會這麼想?」

  翠影猶豫了下,說道:「別看映葵平日大大咧咧,其實她的心很小。」

  「她那些很容易得罪人的話,都不是故意的,多是不經思索脫口而出,很多時候,她事後也是頗為自責,常說給郎君添了麻煩。」

  「這幾日郎君沒有去鋪子,她有天晚上就哭了起來,說因為自己口無遮攔,才讓郎君厭惡了。」

  王謐聽了,瞎了一聲,說道:「她怎麼會這麼想!」

  「我這幾日,因為要為清談會準備,所以有些緊要事情要處理,一心不能二用,也沒有心思對弈,所以才沒有過去,倒是讓她想多了。」

  「而且當初你們不願意住進來,我還以為鋪子裡面規矩少,過得比較自在的緣故。

  「合著搞了半天,是你們覺得會給我添麻煩?」

  翠影黯然道:「其實我和映葵都明白,張氏在江東地位確實不低,平日心直口快,也不會有人計較。」

  「加上我們跟著女郎的時候,她對我們很是寬容,也甚少見外客,我們自然也沒意識到這點。」

  「但直到跟著公子來了建康,每日間不同的人物來來往往,有時某個衣著普通的賓客,家族背景都比張氏高,漸漸映葵和我,也明白了先前做的事情,多有不妥之處。」

  「我心比較大,很快就忘了,但映葵卻是老記在心裡,所以才老是想不開。」

  王謐放下筆,嘆道:「是我疏忽了,沒想到她是那麼想的。」

  「我總覺得開些玩笑,倒也無傷大雅,所以一直沒有在乎。」

  「若真有我覺得不妥的地方,我事後會和你們說,但我確實覺得,她還沒有越過那條線,所以沒有必要提醒她。」

  「包括她對謝道粲說的那些話,其實是替我出氣說的,我又怎麼會怪她?」

  翠影輕聲道:「要是郎君親口對她說,她一定會很高興。」


  王謐嘆道:「也是我最近有些忙不過來,疏忽了你們的想法。」

  翠影忙道:「我等心裡知道,是郎君有大事要做,我等都不敢給公子添麻煩。」

  王謐出聲道:「你回去和她說說,說不明白,我過去找她,或者她來找我,都是一樣的。」

  「不管你信不信,雖然你們和我是主僕關係,但我心裡還是把你們當做家人的。」

  翠影露出了開心的笑容,「郎君的話,奴一定會回去告訴映葵,她一定會相信的。」

  王謐笑道:「你呢?」

  翠影見王謐盯著自己,紅著臉道:「奴也一樣。」

  兩人對視,突然間氣氛暖昧起來,翠影聽青柳等人都在樓下做事,突然跪著往前爬了兩步,湊近王謐,輕聲道:「郎君最近是不是太忙了,所以憋了好幾日了?」

  樓下,正在刺繡的青柳叫住正端茶上去的君舞,說道:「先放這裡吧,郎君那邊已經有茶了。

  君舞一愜,疑惑道:「是我記錯了?」

  「我記得翠影上去後,還沒有她的茶啊。」

  青柳住笑,「你確實記錯了,而且翠影和郎君那麼熟,可以喝他的茶。」

  君舞歪了歪頭,似乎想到了什麼,不由張大了嘴,「啊?」

  青柳小聲笑了起來,「君舞啊,今晚要不你來值夜?」

  君舞嘻嘻笑了起來,「要不一起值?」

  青柳嘧了一口,「這都誰教你的,小不正經。」

  君舞壓低聲音,「桃花思霜,可是很懂呢。」

  「你知不知道,據說書房裡面,有個柜子..

  兩女悄悄說了半天話,卻聽腳步聲響,翠影嘴裡漱著茶水走了下來。

  兩女見了,更是大聲笑了起來。

  笑聲傳到樓上,王謐心道這肯定是在編排自己了,等忙過這一陣,有空便一起叫到屋裡,和她們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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