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脫離桎梏天地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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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脫離桎梏天地寬

  靈兒見郗夫人過來,連忙過來相見,王謐背對眾人,卻是沒有看到。

  謝道見靈兒欲為自己引見,出聲道:「不用驚擾,等等便是。」

  三女看向王謐,謝道此時才發現,王謐的木槍前端,竟是用麻繩繫著幾條青石,看似頗重,

  連槍桿都壓彎了。

  雖然穿著蓑衣,謝道還是能從王謐微微顫抖的雙臂上,看出其頗為吃力,就在這樣的姿態下,王謐雙手把著槍桿,緩慢而穩定的前伸出,然後點在雪白的照壁上。

  前頭前端包著布,已經被細雨打濕,這一點之下,便在照壁上留下了一個淡淡的印子。

  但王謐卻是沒有收槍,而是趁勢往左下一划,寫出了一個撇來。

  然後他才緩緩把手撤後,又是一槍刺出,這次落在之前那一撇旁邊,然後往右下一划,這次卻是寫了個捺。

  謝道看了兩眼,這才明白,對方竟然是在寫字!

  王謐抬著槍桿,從上到下,數尺的長度,連續寫出了七八個字,然後最後一筆已經力氣不繼,

  槍頭往下一墜,槍桿帶著青石落在了地上。

  王謐望著照壁上的字,默然不語,這種法子確實能寫,但也只能稱作勉強成形,比之用毛筆在紙上的圓滑如意,這種槍頭寫出的比劃別說轉折了,就是橫平豎直都難以做到。

  即使勉強寫出來,也不過是呆板生硬,充滿了匠氣,卻沒有靈性,這種東西拿出去,是得不到承認的。

  因為人會不自覺得以之拿來和毛筆字相比,要是不能在某方面明顯勝過,那便沒有意義,只會被人說是譁眾取寵。

  他活動了下發酸的臂膀,發現若再不休息下,寫出來的更差,便將木槍拋到地上,走近照壁,

  拿手指在上面比划起來。

  這些天裡,他沒怎麼去鋪子對弈,而是惡補書法,但越是觀賞臨募王羲之等人的字,他越是發現書法這東西並不是一日之功,無論找什麼捷徑,都比不上在上面浸淫多年的書法大家。

  其實琴棋書畫皆是如此,除了過人的悟性之外,還需要的大量不斷地練習,只有窮盡諸端變化,才能隨心所欲,去形存神,哪有什麼速成之道?

  他甩了幾下胳膊,轉過身來,卻看到夫人幾人,便走過來和謝道相見,躬身道:「謐見過女郎。」

  謝道還禮,她也不矯情,直接開門見山道:「妾聽聞郎君得了支法師六論真傳,很感興趣,

  不知可否一觀?」

  王謐聽了,說道:「雖然這幾日我略略看了一遍,但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

  「女郎慧眼如炬,當能辨之,原本在我小樓之上,還煩請阿母帶女郎過去。」

  他轉向靈兒,「外面寒涼,你跟阿母一起,下午再陪你下棋。」

  靈兒乖巧地點了點頭,「阿兄不一起嗎?」

  王謐出聲道:「我再練一會。」

  他既如此說,幾女也不好再說什麼,謝道跟著郗夫人往小樓走去時,目光所及,發現王謐已經回到照壁面前,對上面的字跡苦苦思索起來。

  在謝道眼中,王謐那專注的神情不似作偽,她心中一動,等走遠一些,才出聲對郗夫人道:「聽聞郎君前些日子,在鋪子和人對弈,一天動輒十幾局。」

  「對弈本就費心勞力,郎君能如此日日堅持,殊為不易。」

  郗夫人嘆道:「這孩子什麼都好,就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仿佛有什麼東西追趕他一樣。」

  「我說過好幾次,我們這種人家,過的是清雅閒致的生活,沒必要如此緊迫。」

  「但他卻說什麼一萬年太久,只爭朝夕什麼的,說這世上有些事情錯過,再想做就來不及了。

  謝道默念,心道這倒是有些朝聞道,夕死可矣的韻味啊。

  三女來到王謐院中,院中的君舞思霜連忙下來迎接,說青柳和桃華正在樓頂抄書。

  在兩婢的引領下,幾人登小樓而上,郗夫人笑道:「不知怎麼,他獨獨喜歡高樓,先前書房的東西,都被他搬到最上層去了,單獨辟出,以為寫字之用。」

  謝道心道誰不喜歡登高望遠,見過了高處的風景,再到那泥淖平地之中,沒有人會感覺不到其中落差。


  郗夫人引著謝道到了最頂一層,青柳桃華聽到聲音,皆侍立迎接。

  謝道環顧四周,發現除了一方榻席之外,各有幾個長長的桌案,放著筆墨紙硯,四周牆上掛著字畫,兩扇窗戶半開,露出遠方的景色。

  這書房布置,竟然和謝道的小樓極為相似,看著遠處迷霧中重樓處處,謝道恍中,仿佛置身於自己家一樣。

  不過四面牆上的字畫,卻是比謝道屋裡強的多了,琅琊王氏本就比謝氏底蘊深厚,更和王羲之一脈是近親,滿眼的大家真跡,讓謝道也心中起了幾分羨慕之情。

  郗夫人說了兩句,青柳聽了,便引謝道到桌邊坐下,將六本冊子小心放到謝道眼前,說道:「這便是郎君從東華寺支法師處所得,至於是否是女郎所求,奴便不得而知了。」

  謝道微微欠身,「請容我一觀。」

  她翻開書冊,一頁頁看了下去。

  幾十頁之後,她便肯定,這即使不是謝安口中的支道林六論,也相差不遠,因為裡面的觀點,

  皆是在以前傳出的支道林辯玄的基礎上,重新進行提煉,進一步演化推導出新意的精華。

  謝道之所以這麼清楚,是因為謝安可以說是建康名士之中,和支道林最為相熟的,所兩人常常坐而論道,相談甚歡。

  謝安回來後,便會和謝家子弟講經,在支道林的影響下,彼時談玄道佛不分,謝安這麼做,自然是讓家族子弟在談玄中打響名聲,而謝道作為聯姻的重要人選,也是被要求旁聽的。

  久而久之,謝道便對支道林的立論耳熟能詳,謝安選擇讓謝道和王凝之聯姻,也有一部分原因在於王羲之一脈和支道林交好,謝道嫁過去的話,應該能和對方相談投契,至少不會夫妻失和。

  謝道翻著的速度慢了下來,裡面的東西畢竟是支道林畢生所學集大成者,好多觀點晦澀難懂,不是看幾眼就能明白的。

  謝道估摸著,自己要通讀這幾本冊子,至少要好幾天,今天是肯定來不及了,也不好讓夫人在旁邊等著。

  自己抄副本帶走,還是改日再來觀摩?

  謝道心中思量起來,前者顯得有些逾矩了,後者夫人也不可能此次陪著自己,這裡畢竟是王謐住處,孤男寡女難免相見,這成何體統?

  她正猶豫間,卻警到書冊之旁,攤著一本薄薄的冊子,看上面墨跡,似乎是這幾日新寫成的。

  她下意識伸手,隨便翻開一頁,只看了兩三句,便就移不開目光了。

  無他,這是一本心得,寫的是讀支道林六論觀點之後的想法。

  真正讓謝道震動的是,裡面抱持的觀點。

  謝安和支道林談玄後,回來給謝家子弟講經時,幾乎都是轉述支道林的想法,然後對其進行闡釋和宣揚,從沒有質疑反對的。

  說來也正常,支道林本就是辯玄高手,不然也不會讓謝安心悅誠服,自然不會推翻支道林觀點。

  但這本冊子裡面的卻不一樣,裡面固然有稱讚六論精要之言,但還有很多,則是補充甚至質疑。

  而且其不是單純反對,而是有理有據,通過道理推導,點明自己不贊同的原因,而在謝道看來,這些質疑,竟然很有說服力!

  更讓謝道震動的是,這種質疑的過程,讓她看到了自己之前對於辯玄的疑惑和誤解,她曾經也有類似的想法,但模模糊糊並未成形,確切說總是隔著一層窗戶紙,卻不得關竅而入。

  而這本冊子的思維方法,卻似乎是直接在謝道面前將窗戶打開,呈現出之前從未曾見過的全新風景。

  謝道這一瞬間,突然心底冒出一個念頭,這本冊子的展現出東西,似乎比自己先前視若珍寶的六論還要寶貴!

  她捏著冊子紙頁,心中思潮起伏,裝作不經意道:「這本冊子,也是支法師所做?」

  青柳出聲道:「不,這是郎君回來後,邊讀邊寫,上面都是郎君自己的想法。」

  謝道心道果然如此,聽說王謐自小在村中長大,也無人教授,為何能無師自通,將自己這些人自小有名士提點的人比下去了?

  她微微平復心情,又花了一會,將冊子翻完,發現這幾十頁紙寫了不少,但其實還不到六論第一冊的一半,不禁出聲道:「郎君想了這麼多?

  青柳道:「郎君說過,學而不思則罔,思而不學則殆,盡信書不如無書。」

  「若不經自己思考全盤接受,那也不過是個抄寫臨募之人罷了。」


  謝道沉默半響,起身對郗夫人道:「妾資質愚鈍,這些書博大精深,非一日一夕所能領悟。」

  夫人笑道:「無事,女郎何時有空,隨時都可以過來。」

  謝道默然不語,夫人送她下樓時,她出聲道:「郎君為何在照壁上用此法寫字?」

  郗夫人搖頭道:「誰知道,他整天腦袋裡,都是些奇奇怪怪的點子。」

  王謐那邊,還在對著照壁思索,那邊腳步聲傳來,卻是郗夫人引著謝道過來。

  他轉過身,出聲道:「女郎要回去了?」

  「那幾本書如何?」

  謝道輕聲道:「果然高論,妾受益匪淺。」

  她話鋒一轉,「但郎君的那本冊子,在妾看來,更有意思。」

  「妾從中得益更多。」

  她指著照壁,「郎君的發力方式不對,所以字沒活過來。」

  王謐聽了,神色一肅,「請女郎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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