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客人偶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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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6章 客人偶相逢

  以謝安和郗氏的關係,自然是不用名刺的,郗詢問婢女,得知一同到來的,還有謝安的弟弟,現為黃門侍郎的謝石,

  謝安是太常謝袞之子,兄弟六人排行第三,長兄便是謝弈,但已有三人去世,現謝安謝石京中為官,最小的謝鐵外放永嘉太守。

  王謐心道這倒是巧,郗和郗恢走到堂前迎接,都夫人帶著王謐,跟著出來,卻是站在稍後幾步的地方。

  不多時,便有婢女引著兩人過來,王謐仔細打量,卻見前面的人約莫四十五六年紀,

  面容消瘦,頜下幾縷稀稀拉拉的長須,面上幾道皺紋,頗有些苦相。

  其走路之間,反倒不如大著七八歲的郗腳步沉穩,是有些搖搖晃晃,躬頭查腦,搭配身上皺皺巴巴的玄衣,活像個鄉間老農般。

  王謐心道這應該便是謝安了,他之前聽郗夫人說過,其不喜仕途,直到四十歲才應桓溫徵召,出任為官。

  但一年後,謝萬病逝,謝安趁機辭官離開了桓溫,去吳興當了太守,因為沒有從政經驗,其口碑很差,再然後就是今歲被徵召入京,擔任侍中和中護軍。

  換言之,謝安官場經驗並不多,和隱居了十幾年的郗半斤八兩。

  倒是謝安身後的中年男子,衣服打理得一絲不苟,而且舉手投足間,頗有氣度,腳步沉穩,似乎還有些武藝在身。

  王謐猜測這便是謝石了,其現在雖然只是個黃門侍郎,但還有個征虜將軍號在身上,

  應該是還掌著部分皇城晉軍,加上謝安的中護軍,足見朝廷對謝氏的信任。

  謝石作為建康令諸葛的女婿,迎娶了其最小的女兒諸葛文熊,兩家掌京中要職,都算是司馬氏的鐵桿了。

  那邊謝安自然認識恢,但看到身後還有他人,定晴打量之下,眼神一凝,便即走上前來。

  謝安和恢相拜見禮,卻是不等介紹,直接對王謐道:「這便是武岡侯吧?」

  王謐俯身道:「謐見過謝侍中。」

  他心中奇怪,謝安怎麼認識自己的?

  之前見過?

  謝安又對夫人見禮道:「恭賀武岡侯襲爵,王氏得續香火,幸事幸事。」

  郗夫人淡淡回禮道:「多謝侍中。」

  王謐見夫人態度頗有些冷淡,心道難不成以前兩人有過?

  不過謝安對王謐禮節周全,一半是看在琅琊王氏的面子上,一半則是因為王謐這個縣侯爵位,也是足夠有分量。

  彼時謝家尚未到達巔峰,族內的爵位不過是謝袞傳下來的福祿縣伯,比王謐這個縣侯還要低一些,甚至不如郗恢傳自郗曇的東安縣開國伯。

  郗請謝安謝石上座,都恢都夫人則是在分坐兩邊,王謐作為輩分最低的,很自覺的坐在了最後面。

  謝安開口,卻是為了郗恢的親事而來的。

  郗恢和謝道粲是青梅竹馬,兩家都有意,所以之前就開始走六禮了。

  六禮便是古代婚嫁的六種禮節,分為納采、問名、納吉、納徵、請期、親迎,王謐經過交談得知,如今已經走到了請期這個環節。

  請期便是男家擇定婚期,備禮告知女方家,求其同意。

  這本是郗家去謝家商量,而謝安主動上門,則是表示對郗氏的尊重,畢竟郗恢有爵位在身,但其實裡面,還有其他的意味。

  當年恢的父親郗曇被貶,丟失徐充二州,直接原因是謝萬的不戰而逃,所以這件事上,謝家對郗恢是有所虧欠的。

  謝道的父親謝弈已經去世,從父同父,所以身為從父的謝安謝石一起到來,也是為了表示誠意,儘快促成此事。

  而郗恢這邊,則是做主,他早找人算好了日子,定在了年後開春,兩邊寥寥幾句,便將事情定下了。

  事情既了,郗恢自是高興,郗也東拉西扯了起來,話題自然而然扯到了謝安新嫁出的女兒身上。

  謝安有兩個女兒,長女嫁入了琅琊王氏,夫君是王謐三伯的兄弟王珉,次女不久前嫁入太原王氏,夫君是王坦之的兒子。

  郗出聲道:「聽聞虎女嫁給了王文度(王坦之)之子王國寶,王文度驚才絕艷,其子必然青出於藍吧?」

  郗夫人撇了撇嘴,身為女兒,她自然知道郗是什麼心思,王文度便是王坦之,和郗超齊名,並成為年輕一代翹楚,郗這麼說,也有自誇的成分在裡面。


  謝安出聲道:「確實不錯,我親眼看過,其容貌才行,足可配得上小女。」

  王謐一證,王國寶?

  這不是後世公認的奸臣嗎?

  而且其後來因為和謝安關係變差,還暗地排擠謝安,導致謝安被迫外放,堪稱坑貨一個。

  他看著謝安自信滿滿的樣子,心中嘀咕,你就這麼相信自己的眼光?

  將來怕是有得你後悔。

  王坦之和郗超,都是謝安晚輩,謝安女兒,是比王國寶高一輩的,但彼時同輩之中,

  差著三十四歲的都常有,士家聯姻,主要看的是門第,輩分倒不是問題了,不然嚴格算起來祖輩,只怕沒幾個人能嫁得出去。

  郗聽了,話鋒一轉,出聲道:「我聽聞王珉之才,亦不下同輩,安石為何成見如此之深?」

  夫人心道來了,這就是自己父親的另外一層心思。

  郗氏先祖郗鑒,最大的長處,不在於打仗,而是在於調和場內矛盾,保持各方平衡。

  昔日王導權勢極盛時,郗鑒也不依附於其諂媚,而王導因王敦之亂牽連,被人彈劾郗鑒卻力排眾議支持王導,讓朝野始終保持微妙的平衡。

  而郗此時做的,也是如此,蓋因太原王氏和琅琊王氏,其實有些不和,謝安兩女分嫁兩邊,本應是牽起兩家的紐帶。

  但不知道為何,郗卻是聽說謝安想讓自己長女和王珉和離,兩邊成婚才不到一年,

  似乎此舉也太過激了些。

  郗氏和琅琊王氏關係匪淺,如今還有郗夫人和王謐這層關係,郗自然想著居中調解一下。

  沒想到謝安沉下臉來,出聲道:「方回,冷暖自知,此事不足為外人道,不談了。」

  郗討了個老大沒趣,不由罵道:「好你個老小子,脾氣這麼臭,好好好,不談你女兒的事情了。」

  「倒是謝無弈的長女,詠絮的那位,是怎麼回事?」

  「她的婚事,如今也得你點頭吧?」

  「為何反而先嫁她妹妹?」

  「而且我不明白的是,謝玄已經二十二了,而為何你們謝氏對外宣揚年紀最大的是詠絮的那位長女?」

  「她好像才十七八歲吧?」

  謝安猶豫了下,出聲道:「箇中理由,也不好說。」

  他見似乎忍不住要罵出來,知道自己說話也有些太遮遮掩掩了,便說道:「其實她的婚事,我也已經尋過一輪各族子弟了,初步選定的是王右軍一脈。」

  郗面色稍霧,他的妹妹郗璇,便是嫁給了王羲之,謝家如此聯姻,也和郗氏關係更緊密了,總歸是件好事。

  謝安出聲道:「本來我聽其子之中,最勝的是王徽之,但我聽人說其行為狂放,不修邊幅,當非良配。」

  郗不以為然道:「別掩飾了,你當不知道你心思?」

  「不就是因為王徽之在桓溫手下當參軍的緣故?」

  「王珉不也是因為其兄王珣同為桓溫謀主,你才硬要拆開?」

  「我兒郗超同在桓溫魔下,哪有什麼事情?」

  「我看你就是想太多!」

  謝安嘆道:「我也想像方回一樣,平日縱情山水,無憂無慮,不比現在纏身朝堂要強?」

  「你以為我願意出山,做這些無聊事情?」

  郗對此倒深有同感,「那你準備讓她嫁誰?」

  謝安道:「王右軍次子王凝之,雖然之前喪偶,但精修道術,其心甚誠,甚為相配。」

  從剛才開始,王謐就陷入了沉思之中,他還是第一次聽到謝家這些隱秘事情,謝安不避諱,有可能覺得這些根本不是事。

  謝弈一脈,明顯和王羲之一脈相通,都是天師道信徒,更加奇怪的是,史書上記載的本來比謝玄要大的謝道,卻實際上卻還比謝玄小五歲?

  雖然不知道緣由,但王謐猜測,看謝安這諱莫如深的樣子,內情很可能和天師道有關,不然怎麼會讓未嫁的謝道給喪偶的王凝之做繼室?

  看來當日自己在碼頭見的藍衣女郎,還真是謝道啊,只不過自己因先入為主,覺得當世的謝道至少二十多歲了,才沒往這邊想。

  不過看到謝安一臉篤定的樣子,王謐心中更加古怪,後世記載中,謝道嫁給王凝之後極為不滿,加上王國寶的事情,謝安看人尋婿的眼光,似乎不怎麼准啊?


  不過對於王凝之,郗倒也不好說什麼,他知道士族奉天師道的規矩,郗曇之女郗道茂嫁給王羲之之子王獻之,謝道粲嫁給郗恢,皆是為此。

  謝安似乎是不想再談這個話題,便轉向王謐道:「前日武岡侯在清溪巷,吟的兩首詩,實在厲害。」

  「這些年建康的詩,沒有一首從氣象上,能與之相比。」

  王謐心道原來如此,當時謝安也在場,怪不得能認得自己,怕不是之前就留意自己了?

  他謙道:「只是心有所感,隨性所作,入不得法眼。」

  謝安出聲道:「武岡侯不必自謙,七言詩自魏文帝起,一直未有勝過者,但後一首,

  世間行樂亦如此,古來萬事東流水,卻道意呼之欲出。,

  「武岡侯修道術否?」

  王謐心中一動,「懂些易經。」

  謝安想了想,「武岡侯覺得,未若柳絮因風起一句,有無道韻?」

  王謐心道謝安這是什麼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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