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關係錯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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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9章 關係錯如麻

  王謐看到青柳少有吃的樣子,忍不住笑出聲來,打趣道:「青柳,你成了人家榜樣呢。」

  青柳嗔怪地看了王謐一眼,「這位姐姐殊為不易,能替夫人為間,隱忍待發,不僅救了我的性命,還讓郎君脫離困境,郎君不可忘啊。」

  王謐點頭道:「我省得。」

  他對那婢女施了一禮,「多謝前番援手之恩,未知名姓?」

  那婢女沒想到王謐如此客氣,反而有些手忙腳亂還禮,出聲道:「奴只是奉命行事,

  郎君多禮了。」

  「當初郎主府里,只有貼身丫鬟才有名字,先前奴只是給夫人看院門的,只有數字區別,因排五十一,便以此為名。」

  王謐聽了,也不禁感嘆,這個世道,連奴僕也分三六九等,便出聲道:「我替你取一個吧。」

  「翩翩拍舞下瑤階,知是東君間諜來,深入粉香人不見,花心搖落卻飛回。

  「你便叫君舞好了。」

  那婢女眼晴發亮,拜道:「多謝郎君賜名。」

  王謐轉向另外兩名婢女,兩女見了,忙道:「我等是夫人起名的。」

  「奴名桃華。」

  「奴名思霜。」

  王謐聽了,便笑道:「都是詩經典故,這名字已經很好,我不就不用改了。」

  「青柳,我和君舞有話要說,你帶他們兩個先下去安排活計。」

  青柳應了,兩婢看了眼君舞,臉色古怪,笑嘻嘻下去了。

  君舞見人都下了樓,輕聲道:「奴的顏色,不如桃華思霜,沒想到郎君先選了奴。」

  「不需要奴先梳洗下嗎?」

  王謐反應過來,略有狼狽道:「你誤會了,我是真的有話要問你,來日方長。」

  「當然,我不是說你容貌不如,你長得很好看,兼具英氣秀麗,很有特色。」

  他說的是真心話,君舞面龐稍微不夠圓潤柔美,線條稍微有些剛硬,尤其是鼻樑很挺,頗有幾分男相,且雙腿極為修長,身量幾乎只差王謐半個頭,這樣的容貌,以彼時的女子審美,確實不如小巧依的人美女吸引人。

  但以後世的眼光來看,卻是別有韻味,王謐倒覺得其有幾分像後世的林青霞,加上一雙堪稱藝術的長腿,在王謐眼中,這才是被這個時代埋沒的美感啊。

  君舞這才明白王謐真是要問話,忍不住來臉上一紅,輕聲道:「郎君請問。」

  王謐示意,和君舞相對在窗邊坐了,說道:「沒有外人時不用稱奴,我想知道,阿母當初是如何找到了你,你又為何答應替阿母為間,又如何行事沒被尚書僕射察覺的?」

  君舞想了想,出聲道:「這其實是三個問題。」

  「說到第一個,郎君可能還不知道,尚書僕射家中的婢女,多是犯事士族被抄滅時,

  女眷被發賣後,被買下來的。」

  王謐神情一緊,「我只道青柳也是如此,沒想到你也..:::

  「你家族犯了何事?」

  君舞出聲道:「妾是陳郡殷氏族人。」

  王謐眼神一凝,「殷浩?」

  君舞出聲道:「正是,不過妾只是旁支。」

  「當初因北伐失敗,家主受大司馬(桓溫)彈劾,貶為庶人,流放東陽。」

  「彼時妾父為軍中將領,陣中戰死,家族讓他這一支替殷氏頂了戰敗之罪。」

  王謐皺眉道:「怎可如此?」

  君舞淡然道:「戰敗之責,本就歸於殷氏,總要有人扛著。」

  「彼時妾男子問罪,女子為奴,妾年紀尚小,幸得尚書僕射相救,買了下來,在宅中做些雜活,一晃就是十幾年過去。」

  王謐默然,殷浩北伐失敗,固然有好大喜功,不知自己斤兩的緣故,但北伐軍的直接敗因,其實是謝尚不能安撫歸降的張遇,致其在許昌叛變,結果將殷浩軍去路擋住,導致局面陷入不利。

  謝尚為了將功補過,和新降的羌族首領姚襄進攻許昌,但謝尚被打得大敗,退回了淮南。

  正是這一戰,讓姚襄看到了北伐軍的不堪,起了異心,加上殷浩對姚襄不放心,準備奪姚襄兵權,姚襄得知後殺害同價,復叛殷浩。


  姚襄是北地猛將,頗得人心,殷浩聽聞姚襄叛變大驚,不戰而退,丟下無數輻重,盡為姚襄所得,士卒死傷叛變不計其數,君舞的父親便是阻止潰兵時,死於亂軍之中。

  這一戰打得極為難看,不僅沒有達成任何目的,還損失了東晉朝廷積累了近十年的資本,更讓姚襄實力大漲,其本為羌人,就此為禍北地,燒殺擄掠數年,很多百姓苦不堪言。

  姚襄彼時因受了東晉封號,導致北地很多百姓就此怨恨東晉,致使人心大失。

  最後這爛攤子,還是由桓溫和符秦共同收拾的,姚襄作亂時先被桓溫擊敗,後被廣平王符黃眉征羌時所殺,北地羌亂這才告一段落。

  這發生在桓溫北伐連勝之時,朝廷本意是其想培養出另外一北伐勢力和桓溫抗衡,事實證明這打算想得很好,現實卻很骨感,不是人人都有能力北伐的。

  對此桓溫心知肚明,他了一肚子火,藉此大力彈劾本和自己是好友的殷浩,朝廷不得已將殷浩貶為庶人,收回封地領民,殷氏就此淪落。

  值得一提的是,身為姚襄好友的謝尚,卻是沒有受到任何責罰,反而是繼續都督三州軍事,究其原因,謝氏固然有太后支持,最主要的,還是朝廷需要有人和桓氏抗衡。

  但謝氏實在是扶不起來,幾年後朝廷令謝萬和郗曇掛帥北伐,謝萬卻再次複製了殷浩一模一樣的行為,不戰而潰,導致北伐再次失敗。

  旁觀兩次狗血北伐的桓溫,已經對謝家相當無語,於是大力彈劾謝方,這次朝廷再也無法替謝家遮掩,只得將謝萬貶為庶人,時為桓溫參軍的謝安站在家族一邊,同時辭官,

  以示和桓氏劃清界限。

  所以當初在王謐門前時,桓秀將謝道粲罵得狗血淋頭,謝道粲卻無法反駁,便是原因在此,十幾年的北伐努力,皆毀於謝家之手,也難怪桓氏上下都看不起謝氏。

  王謐自是了解到這段歷史,心道謝氏最終還是堅持到了肥水之戰,一雪前恥,但像殷氏這種敗落的,卻再也沒有機會了。

  殷浩死後改葬時,朝中畏懼桓溫,無人敢為其說話,倒是為殷浩幕僚,顧愷之的父親顧悅之,上表辨冤,朝廷才詔令追復殷浩原官。

  王謐心道風流總被雨打風吹去,是不是自己將來,也如殷浩謝萬那般不堪,甚至還不如?

  他搖搖頭,趕走雜念,對君舞道:「你家中還有何人?」

  君舞出聲道:「彼時有交好親族,帶走家中小妹,就此下落不明。」

  「夫人當初找到我,也是言明若我能幫她,便幫我尋找家人下落。」

  「她還承諾不會做對尚書僕射不利之事,不然妾這些年受尚書僕射庇護,斷不會做這種忘恩負義之事。」

  王謐聽完了,長出一口氣,「難為你了。」

  「現在你的主人換成了我,是不是也沒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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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舞展顏一笑,「是啊,仿佛冥冥之中,有天意在。」

  她豎起一根手指,「至於第一個問題,妾和夫人相遇,其實是在牆頭上。」

  王謐一,「牆頭?」

  君舞道:「正是,兩家只有一牆之隔,那日妾看園子,隔廂落下只風箏,妾拾起看時,卻是夫人趴在牆頭上,說是線斷落下的。」

  「妾送了過去,夫人讓婢女拿糕點相謝,趁機和妾攀談起來,一來二去就熟悉了。」

  王謐苦笑,這做法還真像是郗夫人的風格,他說道:「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君舞想了想,「四年多前。」

  王謐默然,這是自己生母李氏去世後不久,看來那時候郗夫人就開始布局了。

  不過讓他想不通的,是第三個問題。

  他開口道:「我總覺得,我的生父不是那麼糊塗的人。」

  「阿母雖然做事巧妙,但未必瞞得過阿父。」

  君舞想了想,出聲道:「郎君說的有道理。」

  「後來這幾年,我的職差常常變換,甚至有段時間是給尚書僕射看書房的,由此也摸清了宅邸很多事情。」

  王謐出聲道:「這便對了。」

  何氏送染疫絲帕給李氏,王尚且能查到,君舞的事情,王動真會一無所知?

  如果是這樣的話,君舞身上,必然有王動留給自己的另外一塊拼圖。


  王謐突然眼神一凝,殷浩死後,尚有獨子殷涓,在朝中任著作郎。

  著作郎是個清貴閒職,幾乎沒有任何事情,算是專門給士族子弟混飯吃的職位。

  時人譏諷,「上車不落則著作(郎),體中何如則秘書(郎),」即到能登車就能當著作郎,會寫字就能當秘書郎,就是諷刺不學無術的士族子弟的。

  後世這殷涓,卻是和庾氏的庾倩庾希等人勾結,起兵反抗桓溫,反被桓溫擊敗殺死,

  殷氏庾氏就此退出了歷史舞台。

  王謐一旦相信,太多的巧合放在一起,那就不是巧合,王這人性格極為彆扭,他是王氏子弟,卻和桓溫走得很近,最終卻還是站在了朝廷這一邊,又不甘心京口案多人蒙冤被害,他的內心應該一直頗為糾結。

  他真正的想法和目的,王謐很難猜出,只能根據一塊塊拼圖去尋找答案。

  此時他的心裡,突然冒出了一個人來。

  曾經親自審訊自己的建康太守,諸葛。

  之所以想起此人,是因為他有兩個姐妹,一個諸葛文彪,嫁給了庾亮之子庾彬,一個諸葛文熊,嫁給了謝家謝石。

  王謐心中豁然開朗,他似乎在重重迷霧中看到了一絲曙光。

  士族的行為邏輯,關鍵處在於其人際關係,而士族之間的關係網,是通過聯姻構建的這是不是王在暗示,想要對庾氏有所動作,是否應避開謝家,起碼讓其不能知道自己的真實目的?

  他轉向君舞,「你對現在的殷氏怎麼看?」

  君舞猶豫了下,斷然道:「妾......不喜歡他們。」

  「阿父本無錯,為什麼要他來負罪?」

  王謐贊同道:「我也是這麼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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