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追流逐浪競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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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97章 追流逐浪競機緣

  江東士族入建康做官,不太可能馬上把自家事拿出來宣揚,所以最初王謐入京的時候,江上之事並沒有傳揚開來。

  但此後很長一段時間沒有消息,也不正常,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船上幾百人,怎麼可能沒有北方士族的眼線,如果北方士族有意打壓江東士族,定然會想方設法將此事傳出去。

  之所以如此,肯定是有人故意隱瞞,理由也很好猜,此事牽扯到朝廷布局,

  雙方身份,有心人一查便知,王謐身為王兒子,立場很容易引發各方勢力誤判,最好的處理辦法就是壓下去。

  而如今消息傳了出來,代表這個問題很可能已經不存在了,那一定是發生了某些事情,導致雙方士族的形勢立場發生了變化。

  王謐對此心知肚明,前些日子在院外發生的兇案,肯定是誘因之一,關鍵是,此事到底牽涉到了什麼,改變了什麼?

  王謐不像謝安郗般,掌握朝中形勢的大量情報信息,清楚一系列事件的來龍去脈,能從起因推算結果,所以他只能靠猜。

  他不知道起因,但知道些結果,所以他用的是倒推法。

  朱亮的行為,顯然是極為荒誕不合理的,事後王謐回憶朱亮的反應,不像是提前有預謀,反而面上充斥著意料之外突發事件的驚。

  不過當時王謐管不上這些,既然朱亮送上門來,自然是先打了再說,反正王謐不怕事情鬧大,畢竟牽涉到那麼多家族,鬧得越大,自己越是安全。

  事實也正如他所料,之後桓秀被帶回,至今沒有音信,不過以她的身份,倒不需要王謐擔心。

  張彤雲之後也沒有再來,不過她之後偷偷托人送了封信,說張玄之近期不許她見人了,讓王謐小心行事。

  而王謐將事情鬧大的最後一個目的,就是藉此看王的反應,以及那至今沒有出現的氏,到底在想什麼。

  畢竟當初都氏能將手提前伸到丁角村,說明其行事甚至不怎麼顧忌王臉色,而且直接派周平入局給自己暗示,其實等於是考場作弊,操盤之人不止是膽子大,還胸有成竹,篤定王不會多說什麼。

  這說明郗氏那邊,肯定有個手段相當不一般的人物,至於是誰,王謐心道也許只有過繼之後,才能了解其中內情。

  王謐隱隱有一種感覺,這個人不僅手腕高明,對自已暫時也沒有露出惡意,

  更沒有提出條件,其實這樣的人,才是最為難對付的那一種。

  因為這樣的行事風格.......和自己很像。

  但也更加高明圓滑。

  若是在棋盤上比喻,其棋力至少不下於王謐,這讓王謐心裡起了一種棋逢對手的感覺。

  自己真的很想看看,對面到底是誰。

  他一邊思考,一邊手中下意識落子,旁人都察覺王謐心不在焉,心中同時升起了一個想法,這小郎今日是故意要輸啊?

  他們卻是沒有發現,正背對眾人落子的馬恬,臉上的汗已經滲出來了。

  馬恬其實並沒有吹牛,他這些年來,下十九道棋的功夫,遠比十七道要多,

  因為他的族人更喜十九道,而且他的家族,是能影響對弈規則和風氣的。

  他本人的特點也是布局強於廝殺,才會在王謐下十七道棋時那麼不堪,而且所謂不堪,也只是在王謐這種胸有方千棋譜的人面前顯得弱而已,對上其他人,

  他的勝率還是相當高的。

  十九道的變化,要比十七道多了太多,馬恬不相信,王謐還真能在同下三盤棋的時候,能像先前那般壓制自己!

  然而下著下著,馬恬就察覺不對了,王謐雖然落子很快,但絕對不是亂下,

  這說明對十九道的變化熟悉程度,竟是不下於十七道!

  馬恬咬牙操縱白棋左衝右突,只覺得王謐的攻勢一浪高過一浪,逼得自己毫無還手之力,只能拼命做活逃跑。

  然而他費盡力氣,將自己棋勢做活後,赫然發現,王謐的黑棋已經將自己死死圍住,且在外面做了厚勢,他已經沒有任何打入王謐那巨大實空的可能了。

  此時甚至還沒有到中盤,馬恬差點吐出血來,這十九道輸的,怎麼比十七道還慘?

  他鬱悶地站起身來,從懷裡掏出一串制錢,放在櫃檯上,映葵笑嘻嘻拿著裝著牙刷的木盒送上,口中道:「多謝惠顧。」


  王謐下棋不賭錢,但卻有約定,輸了的要在鋪子裡面買東西,贏了的可以隨便挑選一物拿走,但至今為止,還沒有人能從王謐手中白拿任何一樣東西。

  馬恬拎著木盒,轉身就走,「我好好想想,過幾天再來找你!」

  王謐起身相送到門口,笑道:「隨時恭候。」

  馬恬拱手告別,他走到對面買了兩塊剛出爐的芝麻烤餅,他一邊走,一邊吃,很快便轉出了清溪巷口,那邊卻有輛馬車在等著。

  他上了車,將剩下那塊烤餅丟給裡面的人,說道:「換成十九道,結果輸得更慘了。」

  裡面的人接過,幸災樂禍道:「我輸一次就知道根本沒機會,你卻隔三差五去,輸上癮了?」

  說話的人竟是褚爽,馬恬叫車夫起行,出聲道:「也不知道他小小年紀,是誰教出來的。」

  「王敬倫可沒這個本事。」

  「王謐的事情,你查的如何,能不能拉到我們這邊來?」

  褚爽疑惑道:「他年紀輕輕,為何譙王如此看重?」

  馬恬並不是真名,他的本名,叫司馬恬。

  他是司馬懿六弟,曹魏中郎司馬進玄孫,譙烈王司馬無忌之子,永和六年司馬無忌去世,司馬恬襲譙王位,從散騎常侍升為黃門郎。

  從官職上看,無疑是配不上他的爵位的,蓋因他是司馬氏年輕一代中,對抗桓溫的中堅力量,故受到了種種壓制。

  上一代司馬氏的領軍人物,是琅琊王司馬昱,其和桓溫鬥了二十多年,桓溫勢力從蜀地到荊州,再到江州豫州,如今一路到了姑孰坐鎮,可以說是宣告了司馬昱的全面潰敗。

  於是這幾年司馬昱已經完全沒有了反抗的意志,每日只是召集賓客清談,徹底擺爛了。

  司馬氏皇族自然有人心有不甘,司馬恬便是其中一個,他聽褚爽發問,憤慣道:「年輕一代翹楚,幾乎都投了桓溫,咱們能找的助力,是越來越少了。」

  「這個王謐,我很看好他。」

  「棋局如戰場,下棋好的人,謀略的潛力,一定不低。」

  「且其父已經和桓溫劃清界限,轉投我們司馬氏,還是比較可靠的。」

  褚爽皺眉道:「但終歸不是戰場,紙上談兵,可是有前車之鑑的。」

  「而且據我打探到的消息,他和王動繼室何氏,有殺母之仇,何氏又是先帝何皇后族人,太后若是知道,只怕不喜—」

  褚爽說的何皇后,便是褚蒜子兒子司馬的皇后何法倪,其和王動繼室何夫人,同為廬江何氏出身,所以即使王是桓溫舉薦的,司馬氏也要給個面子。

  司馬去世後,司馬不繼位,尊何法倪為穆皇后,而司馬不的皇后,便是庾希的妹妹庾道憐,其實司馬氏的外戚並不少,甚至可以說勢力相當龐大,但司馬恬仍是感覺時時刻刻喘不過氣來。

  無他,桓溫實在太強大了。

  這麼多外戚加起來,還不如桓溫的幾個兄弟兒子能打,更別說依附於桓溫的大量士族了,現在司馬氏私下裡面,已經不是在討論桓溫是否有異心,而是何時篡位的問題了。

  司馬恬說道:「非常時期,就不要這麼苛求了。」

  「何況只憑他棋藝,就有可用之處,若是讓他挑戰桓溫手下名士,將其一一打敗,也能挫桓溫銳氣,這種有高明技藝傍身的,只要拉攏過來,絕對不虧,不然去了對面對付我們,豈不是更為麻煩?」

  「現在我最擔心的,是桓溫到底在想什麼。」

  「發生在王謐身上這樁案子,絕對沒有那麼簡單,但是從諸葛到謝安,到現在也沒有查清楚,那奴僕為何自殺,又受誰的主使。」

  「謝安推測,桓溫近日可能會有所行動,但偏偏姑敦那邊一點動靜都沒有3

  褚爽深有同感,「桓溫此人深不可測,沒和他交過手的,確實體會不到他的可怕。」

  「琅琊王年輕時候意氣風發,卻被桓溫壓製成如此這般模樣。」

  「說來這王謐既然能從辯玄上勝過顧愷之,琅琊王一定很感興趣,顧氏公然投靠桓溫,是該將江上辯玄的風聲放出去,打壓下桓溫的氣焰。」

  「不然這樣下去,連江東士族都紛紛投靠桓溫,我們難道要坐以待斃嗎?」

  司馬恬沉聲道:「話雖如此,但不查清他身上這樁是偶然,亦或人為案子的內情,就永遠不知道桓溫到底打什麼算盤。」


  「京口案這些年毫無進展,到底問題出在哪裡?」

  「無論如何,都必須找到破局點,琅琊王只知整日談玄,接下來的日子,只能靠你我了,不論結果如何,總要做些什麼。」

  「何氏桓氏庾氏的崛起,都是因和我司馬家聯姻,但到最後卻都尾大不掉,

  有反噬之禍,真是諷刺啊。」

  彼時的所有人,還不知道時代洪流的走向,正在悄然之間發生著改變,就像突如其來改道的黃河,也許誘因是某處堤壩之前積累的隱患,導致了鬆動決堤,

  也許是有心人在某處挖出了缺口,甚至有可能是河流中的行船排出的浪花,引起了蝴蝶反應。

  而王謐也沒有意識到,最初那次不起眼的江上衝突,偶然將堤現中的隱患提前引發出來,在王謐這座小船帶起的浪花引導下,朝中局勢早就深埋多年的矛盾,就此現於明面。

  在這場牽連多方,涉及朝野內外,文武百官的巨大的博弈猜疑鏈,就此發生了震盪,導致桓氏和司馬氏的衝突,竟是比前世早爆發了兩年。

  王謐只是個普普通通的穿越者,就像鋪子的顧客,很多都和王謐一樣隱瞞了身份,他尚且都無法得知,更不用說了解建康城內數千上萬官員的想法了。

  他自然也不會知道,自己本打算從桓溫那邊取得軍中機緣的想法,已經被提前到來的兩派爭端化為泡影,更不知道此時氏謝氏,相比後世,已經提前決定站在桓溫的對立面了。

  不過他還是敏銳地從司馬恬進門時直呼顧愷之名字的那句話中,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味。

  而且你穿的窮酸破爛模樣,偏偏兜里每次都帶著不少錢,裝你個寂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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