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當年真想呼之欲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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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沈知硯被裴寂那冰錐似的目光釘在原地,渾身像爬滿了螞蟻般不自在。

  從他進屋到現在,這乖孫愣是一個字都沒賞給他,沉默得駭人。

  沈知硯心底直打鼓:莫不是今日來得太唐突,惹惱了他?

  可為了找這個蠱女真是費了好大一番功夫,不若也不會讓那裴匹夫率先來到京城認親。

  那狗東西能對乖孫安什麼好心?做出什麼好事兒!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一臉和善,

  「乖……乖孫孫,你……你別這樣瞧著外祖父,滲得慌……」他緊張地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得艱難。

  崔小七握著裴寂的手心出汗,變得冰涼黏膩,緩緩要抽出,卻被裴寂握得更緊了。

  接著,只見他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素淨的帕子,將她的手翻轉過來,指腹隔著柔軟的布料,一下一下,極輕柔地擦拭著她掌心的細汗。

  沈知硯的話,連同那「蠱蟲」二字,都被他隔絕在外。

  崔小七屏息,任由他擦拭,目光盯在他冷峻的側臉上。

  「解蠱,當真?」裴寂終於開口,聲音冷冷,目光銳利如刀,直刺沈知硯。

  「千真萬確!」沈知硯急切道,

  「外祖父絕不敢誆你!那苗疆的蠱女,姓巫!人稱『蠱娘子』,蠱術一絕!尋常人別說請,連她影子都摸不著!我……我是豁出這張老臉,搭上沈家幾代攢下的人情債,才……才求得她答應出山!」

  他一邊說,一邊偷眼覷著裴寂的臉色,「人已經在路上了!算著日子,最遲……最遲正月十五前,定能趕到京城!」

  裴寂垂眸,帕子擱置在桌上,指腹摩挲著光滑的杯沿。

  這消息……竟與他暗線所探相差無幾。

  「蠱娘子」確能解此蠱,只是行蹤飄忽如鬼魅。沒想到,竟真讓沈家尋著了!

  裴寂的目光緩緩移開,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我中蠱是否與你沈家有關?」

  不若,除了義父無人知道他中蠱,那眼前的沈家人又如何得知!

  沈老頭的笑僵在臉上,繃直的脊椎骨像是被人抽走,整個人佝僂下去。

  方才那股子老小孩般的活力和直爽沒有,只剩下愧疚和悲憤。

  他嘴唇哆嗦著,花白的八字鬍也跟著顫抖。

  「珩兒……」他痛苦地閉上眼,淚水順著布滿皺紋的臉

  「那些年……是外祖父沒用!是沈家無能!護不住你娘……也……也護不住你啊!」

  崔小七呼吸一緊,真相即將呼之欲出。

  沈知硯猛地睜開淚眼,眼中迸射出刻骨的恨意:

  「當年!那個畜生!就是你爹!他迷上了一個採茶女林氏,那女子還未過門,就已身懷六甲!你娘性子剛烈如火,眼裡揉不得沙子,豈肯與人共事一夫?一怒之下,竟……竟提出休夫!」

  崔小七驚訝地微張了嘴——休夫?

  在這禮法森嚴的世道,女子休夫,聞所未聞!

  只有休妻和和離,

  裴寂的娘親,當真是位驚世駭俗的奇女子!

  這份膽魄,令人心驚,更令人心疼。

  「然後呢?」崔小七忍不住追問。

  沈知硯的目光轉向崔小七,方才已見乖孫對這姑娘呵護備至,非同尋常。

  這般重要場合能讓她在側,想必是……心尖上的人。既是一家人,便無需避諱。

  「裴氏多狂傲自大,怎能忍受被女子休夫,他們非但不允,反將那林氏風風光光迎進府中!更……更揚言將來林氏生下的庶子由你娘扶養,為次子!我的苦命的女兒,一氣之下,心神俱傷,一病不起!」

  沈知硯雙目赤紅,仿佛又回到了那錐心刺骨的一天,

  「那一日……我趕去裴府探望你娘,正撞上裴家為那庶子大辦滿月酒!絲竹喧天,賓客盈門……好不熱鬧!」

  「可憐……可憐我的乖孫你……就那麼死死守在早已咽了氣的娘親身邊……整整一日一夜啊!」

  崔小七:一日一夜!

  她伸手覆在裴寂緊繃的手背上,指尖發顫。

  當時年幼的他,是怎樣的無助與驚懼!


  「裴氏如此苛待我的女兒,我豈能再把你留在那豺狼窩裡?可……可你到底是裴家嫡出血脈,他們怎肯輕易放人?」

  說到這裡沈老頭已經說不下去,身體開始劇烈顫抖,不能自控。

  崔小七聽了半天,只覺得心頭難受。

  女子嫁人,自古便是豪賭。

  遇人不淑,擱在現世尚可抽身重來。

  可在這裡……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一生盡毀。

  她緊緊抿住了唇。

  可那蠱蟲……到底從何而來?眼前這位女子,莫非是裴寂的姨母?

  「爹!」一直沉默站在沈知硯身後的美貌女子驚呼一聲,迅速從袖中摸出一個青瓷小瓶,倒出一粒褐黑色藥丸,「快,服下!」

  崔小七見狀,立刻倒了一杯茶水遞過去。

  沈知硯抖著手接過,勉強抿了一口,才將那藥丸艱難地吞咽下去。

  「珩……裴督主,」女子開口,聲音有些發緊,整個人看上去謹小慎微。

  她實在不知該如何與這個分離二十多年、如今位高權重又滿身戾氣的外甥相處,才能不惹他厭煩。

  猶豫再三,低聲道:「陳年舊事,沉疴痼疾,非三言兩語能道盡。」

  「我能告訴你的是,我爹他親眼你被人下蠱,帶出裴府,他當時拼了命想將您搶「下,奈何……奈何勢單力薄……」

  目光落在沈知硯的左臂上。

  「縱使,裴慶對外宣布你溺水而亡,我爹他……這年從未放棄尋找你,從未放棄尋找解蠱之法。」

  她的話語條理清晰,帶著一種竭力維持的鎮定,但微微發顫的尾音還是泄露了她內心的悲慟。

  她到底是誰?是沈家的什麼人?

  這個沈跟沈晚棠又是否有什麼關聯?

  崔小七心中的疑團越來越大。

  她感覺到裴寂包裹著她的那隻手,掌心滾燙,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顫。

  他在極力克制著什麼?是憤怒?痛苦?

  一直緊繃著身體、承受著巨大精神壓力和情感衝擊的裴寂,眉頭緊蹙!牙關緊咬!

  他握著崔小七的手,力道驟然加重,緊得讓她指骨生疼!

  縱是鐵石心腸,七情六慾亦是本能。

  心,也會痛。

  裴寂閉了閉眼睛,「沈老……」

  他開口,不是「外祖父」,而是生疏的「沈老」。

  沈知硯苦笑,這孩子一時難以接受,情理之中。

  別說喚他沈老,就是沈老頭子他也開心啊總好過閉門不見。

  他如此安慰自己。

  「乖孫你說……」

  「你們可暫留府中,待十五蠱娘子前來,但是……」裴寂尾音陡轉,「不能隨意在府中走動,此處更不允許……」

  不能打擾到七七,讓她心生擔憂。

  這已是裴寂最大的讓步。

  他本意是將人安置別處,但解蠱之事容不得半分閃失,必須牢牢掌控在自己眼皮底下。

  「成!成!」沈知硯滿口答應,只要讓他留下,哪怕讓他睡狗窩都成。

  乖孫說一,他絕不說二。

  狗窩倒是沒有,豹籠倒是有。

  話說這貓貓也是一天被人從這個宅子搬過來,那個宅子搬過去!

  搬的食欲不振,蔫頭耷腦!

  裴寂已不再看他,疲憊地闔上了雙眼,身體幾不可察地向後靠了靠,倚在冰冷的椅背上。

  「你歇會兒,我去找冬伯安排沈爺爺他們安頓。」崔小七輕聲說著,試圖抽回手。

  裴寂卻攥得更緊,絲毫沒有鬆開的意思。

  嗯?崔小七疑惑地看向他。

  沈知硯瞧出端倪,擺擺手,「不勞煩姑娘……」

  「沈老爺,老奴是府上管家,一路舟車勞頓,帶您去別院休息……」

  冬伯一直站在門外候著,聽到聲音立馬閃身在門口,大人能讓人留下,那態度也是明確幾分。


  且在外面也聽出,這沈老爺子和那個什麼狗屁裴族長不一樣,這個是真心為大人好的。

  所以在言語上,也是客氣了幾分。

  「好好好……」沈知硯起身,往門外走去。

  他自知不能急於一時,乖孫的心得慢慢捂熱……

  房間只剩下崔小七和裴寂,顯得冷清。

  崔小七不知道怎麼安慰裴寂,此刻說什麼都好像顯得刻意,她看著他稜角分明的側臉,帶著倦怠之意,又見他伸手揉了揉眉心。

  「累了嗎?」她身體前傾,靠近他,「要不……我陪你睡會兒?」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

  裴寂揉眉心的動作一頓,側頭看向她,右邊的眉頭挑起,好似在問,你說的是哪種睡?

  崔小七慌了,這傢伙不會曲解了吧。

  忙解釋,「我的意思是說,你這栽樹累了吧、我陪你一起躺在床上,陪你睡會,就是那種穿著衣服睡在一起,你可別想歪了……」

  她越說越急,越描越黑。

  「嗯,確實……想歪了。」裴寂難得嘴角露出淺笑。

  他伸手,捏了捏她因羞窘而鼓起的、像小包子似的腮幫子。

  接著,長臂突然一攬,將她拽入懷中!

  溫熱的呼吸曖昧地噴灑在她敏感的耳廓,「那我若是……控制不住呢?嗯?」

  那灼熱的氣息燙得崔小七渾身一顫,她晃了晃腦袋,「那還是不睡了!」

  崔小七感受手上的力道變松,立馬抽手,跑到門檻處站定,「你休息,午飯我叫你。」

  話音一落,「砰」的一聲將門掩上。

  裴寂勾起的唇角慢慢繃直,垂著眸子目光渙散沒有聚焦,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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