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宣而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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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崔小七直白的質問,雙喜眼神閃躲,他瞄向院牆邊那棵光禿禿的老槐樹,甚至冒出了爬樹翻牆逃走的荒唐念頭。

  大力低著頭,一動不動來減少她的存在感。

  誰嘴大,誰挨罰。

  崔小七目光落在雙喜低垂的腦袋上,「雙喜,你來說~」

  雙喜一聽,使勁撓頭想著怎麼忽悠過去,撓得頭髮炸毛。

  大力頓時鬆了一口氣,看向雙喜有些同情。

  雙喜到底還是個半大孩子,藏不住事。

  從聽到那些腌臢話開始,心裡就憋著一股火氣。

  實在沒忍住,這才拉著大力在角落想一吐為快。

  誰曾想竟被夫人撞了個正著!

  雙喜恨不得抽自己幾個大嘴巴子——這張破嘴,真該縫起來!

  可轉念一想,夫人遲早要回城裡,那些不堪入耳的風言風語,她總會聽到。

  與其她從旁人口中得知那些添油加醋,歪曲的污言穢語,不如……由他來說!

  雙喜把心一橫,豁出去了。

  「夫人!就是……就是大人的身世,現在滿京城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麼的都有!大多都是些混帳話!」

  「他們說……裴氏一族有他這個嫡公子是恥辱,還說大人就應該改姓,別污了「裴」這個姓氏。」

  「取笑大人……是個不能傳宗接代的廢、廢物……」

  「說大人做了那麼多傷天害理的事,是老天爺從娘胎里就給的報應,業障深重,連、連帶著身邊親近的人都不得好死……」

  還有一些子虛烏有污衊的話,他都說不出口。

  崔小七聽得眉頭打結,一股邪火「噌」地竄上腦門,氣得接連爆出粗口,「放他娘的狗臭屁!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滿嘴噴大糞!」

  嗯,不外乎跟嘴有關係!可罵完一點也不解恨。

  「爛心爛肺的畜生!生孩子沒屁眼!下輩子投胎做茅坑裡的蛆!」

  話落,崔小七猛吸幾口寒風,寒意在五臟六腑竄動,這才勉強壓下沸騰的怒火。

  裴寂的身世,怎會在一夜之間傳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

  怕是有人背後煽動,故意散播!目的就是用最惡毒的語言撕碎他的尊嚴!

  是裴宴塵?還是沈晚棠?或者……是他們聯手?

  又或者是黑衣人?

  裴寂他那樣不可一世的一個人,聽到這些誅心之論,他的心也是肉長的,也會痛吧?

  不可能無動於衷。

  這個念頭如同烈火燎原,瞬間燒光了崔小七所有的理智和猶豫。

  今日是不能住在清水村了,急促道,「大力!備車!我們立刻回府!」

  話音未落,人已一陣風似地沖向院門,只來得及朝屋裡方向喊了一嗓子:「娘!小八小九!我有急事回城!過兩日就回!」

  聲音還在院中迴蕩,人影已消失在門外。

  馬車在官道上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和結冰的路面,發出咯吱聲。

  崔小七心急,不斷催促著大力快些,再快些!

  她只想立刻、馬上見到裴寂,哪怕只是陪在他身邊。

  她想告訴他,那些屁話,一個字也不要聽!

  無名宅府門前,管家冬伯雙手背後,焦躁不安地來回踱步,眉頭緊鎖。

  果然如他猜想,大人的身世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絕非福澤,而是滔天禍事的開端!

  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已經按捺不住跳出來了!

  這……恐怕僅僅是個開始。

  聽見急促的車轍聲由遠及近,冬伯連忙邁下石階。

  待馬車停穩,偏頭朝著馬車內瞧去,「臭小子!車裡是夫人?」

  馬車簾被掀起的瞬間,崔小七已經落在了地上。

  冬伯瞪了一眼雙喜,這混小子!

  離府前都千叮萬囑不要告訴夫人,到底還是說漏嘴,惹得夫人擔心,看大人回來不抽你!

  「冬伯大人可有回府?」崔小七一邊問,一邊抬腿邁上台階,三兩步走到門前,眼看就要跨進門內,傳來冬伯的聲音,「夫人,大人不在府內。」


  不在?崔小七心頭一沉,這都下午了,竟沒有回府,她立刻調轉方向:「去裴府!」

  裴府同樣沒人!連秋風和落葉也不在府內!

  崔小七一把握住雙喜的胳膊,「帶我去東廠!現在!」

  「夫人,這……」雙喜面露難色,「東廠重地,律令森嚴,女子……不得入內……」

  想要進入,非得是女囚犯。

  崔小七看他一臉為難,鬆了手。

  是了,東廠那等地方……

  也許他真是被緊急公事纏身?

  關心則亂!還是乖乖回府等他。

  可萬一……萬一他並非公務,而是……她不敢深想。

  「雙喜兵分兩路,我回府等,你去東廠打問一下。」

  馬車朝著無名宅駛去。

  ……

  崔小七枯坐在房中,目光死死盯著房門外漆黑的夜色中。

  只盼著那個身影從中走去。

  一等就是一個時辰,寒風毫無阻礙地灌入屋內,捲走了三盆炭火積攢的暖意。

  突然,夜色中傳來匆匆腳步聲,崔小七放下手中的手暖爐,猛地起身,盯著漆黑的夜。

  待人影走去,期待變成失望。

  「夫人不用擔心,大人還在宮裡~」雙喜從府外一路狂跑進院子,大口喘著氣兒,還沒喝口水,一陣風似的人影從他面前掠過。

  崔小七往府門外跑去,她要去門口等。

  裴寂不睡覺,皇上身子金貴,得睡覺吧,估摸著他應該要回來了。

  青禾懷裡抱著大氅,一路小跑愣是追不上崔小七的腳步。

  大力和雙喜到底是習武之人,緊隨其後。

  府門前懸掛的大紅燈籠被寒風吹得搖曳不定,昏紅的光暈映照在門口那對猙獰石獅獠牙上,光影流轉間,像是血盆大口。

  崔小七站在石階下,寒風卷著雪粒子像砂石一般拍在臉上,生疼。

  只要她在府里,裴寂無論多忙,哪怕是在審訊重犯或與同僚議事,也定會在天黑前趕回,陪她吃晚飯。

  而今夜卻……遲遲不見歸。

  雖知是去了宮內,還是止不住的擔憂。

  ……

  夜色深沉,宮牆巍峨,廊檐起起伏伏像蟄伏的巨獸。

  重重殿宇,唯有檐角懸掛的宮燈在風中搖曳,投下明明滅滅、鬼魅般的光影。

  裴寂、秋風、落葉三人,在同武帝寢宮——乾坤宮外,在漫天飄落的雪粒子中,筆直肅立了整整三個時辰。

  寒氣穿透單薄的官靴,順著腳踝向上蔓延,雙腿早已失去知覺,麻木僵硬。

  簌簌的落雪聲,在這死寂的深宮寒夜裡,顯得格外清晰刺耳。

  同武帝宣召,卻避而不見。

  這「罰站」,就是同武帝的態度,無聲地敲打。

  就在秋風感覺自己的腳趾頭快要凍掉,忍不住想偷偷活動一下時,廊下幽暗處,一道步伐沉穩的身影,踏著宮燈昏黃搖曳的光暈,緩緩走近。

  來人正是大內總管,裴寂的義父——裴威海。

  裴威海的目光掃過裴寂三人,最終落在裴寂那張沉靜無波的臉上。

  眼前,倏地閃過二十三年前那個酷暑難當的午後。

  大旱之年,赤地千里。

  三歲的孩童被賣入敬事房,那時他還不是權傾內廷的大總管,只是敬事房一個不起眼的小管事。

  他例行檢查時,卻發現他……竟「不成」。

  那一瞬間,一個大膽念頭閃現。

  他這輩子註定斷子絕孫,要在這吃人的深宮高牆裡孤寂腐朽至死。

  可眼前這個孩子,沒有像其他孩子那樣驚恐哭嚎,他只是睜著一雙過於沉靜眼睛看著他。

  他這一輩子身體沒法完整,那麼這個孩子將是他的寄託。

  那一刻,裴威海瞞天過海,沒有動刀。

  裴威海為他取名「寂」。

  是希望有了這個「義子」的羈絆,自己往後的歲月,能少些蝕骨的寂寥。


  這個孩子,正是眼前的裴寂!

  裴威海教導他、保護他,看著他在這波譎雲詭、步步殺機的宮廷里,從最卑微的角落,一步步踩著荊棘與屍骨,爬到如今權傾朝野、令人聞風喪膽的位置。

  這份父子情,雖無血脈相連,卻早已刻進他的骨髓,融入了他的生命。

  「寂兒……」裴威海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宮闈浸染多年的謹慎。

  他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座門窗禁閉的寢殿,帝王心思就如同黑夜莫測。

  「義父……」裴寂看著裴威海,神色難得地溫潤起來。

  「陛下……已經歇下了。」

  短短几個字,足以讓裴寂瞭然。

  即使他裴威海侍奉同武帝二十餘載,自詡揣摩聖意頗有心得,此刻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寒意。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同武帝對他的寂兒,已然生出了疑忌。

  天子生疑,禍患將至!

  風暴已在醞釀。

  裴威海抬手,輕輕拍落裴寂肩膀上的積雪,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問,「坊間……那些沸沸揚揚的傳言,關於你身世的……可是真的?」

  秋風和落葉聞言,瞳孔猛地一縮!

  兩人下意識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這流言竟半日功夫,傳進深宮內。

  就連皇上都知曉。

  他們看向裴寂挺拔卻沉默的背影,又看向緊閉的寢宮大門,心頭像是壓上了石頭。

  裴氏族人不入宮,不為臣,這也是皇族和裴氏一族的默契。

  而大人如今的身份……

  打破了默契,站在對立面。

  同武帝宣召,卻讓他們在寒風中苦等三個時辰未見。

  這本身就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

  如今,連裴總管都親自來問……

  秋風只覺得雙腿麻木得如同兩根冰柱,連舌尖都麻得像是嚼了一大把花椒,麻澀難言。

  裴寂迎著裴威海的目光,「是真的」。

  裴威海道,「回去吧~」

  裴寂點頭,轉身融入夜色中,秋風落葉強忍著麻木刺痛,瘸瘸拐拐的跟上。

  裴威海久久佇立,凝望著裴寂消失的方向。

  一聲極低、極幽的嘆息,消散在凜冽的寒風裡。

  他緩緩轉身,目光投向宮殿飛檐之上那些鎮瓦螭吻。

  若真龍之怒噴薄而出,……他這把老骨頭,定會擋在寂兒的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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